顧聽煙低著頭假裝玩手機，心裏想，怎麽才能婉轉地勸Jack離開。

Jack坐在她對面，停了停，微笑道：“你男朋友看見我坐在這裏，未必會高興。我想我還是先走好了。”

她怔了一下，完全不知道Jack為什麽忽然改變主意。

——她並不自知，可Jack將她的擔憂與不情願都看在眼裏。

盡管他非常想見見她的男友。想知道，陪伴在她身邊的是怎樣的人。

Jack說完，並沒等顧聽煙答話，已站起身來。

“周一見了，顧聽煙。”

她又怔了一下。

想了兩秒鐘，終於發現問題所在。Jack在人前，也叫她Alysa，可是剛剛她暈眩過去的時候，分明聽見有人叫她的中文名，顧聽煙。

就像現在他同她告別時所用的稱呼一樣。

顧聽煙回過身，匆匆起身：“今天真的多謝你。”

Jack笑笑，笑容平和，完全不露聲色：“應該的。”

直到他消失在人流裏，她還是有些楞神。

心裏稍微有些煩躁。顧聽煙覺得口渴，就找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結果也不知是怎麽回事，費力地擰了半天，瓶蓋居然死死地扣著擰不開。

虎口被瓶蓋上的螺紋摩擦出一片微紅。

顧聽煙不肯放棄，再接再厲地用起勁來。

正咬牙切齒一臉猙獰的時候，一側探過來一只手，握住瓶身。

這只手很完美。膚色白皙，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看見這只手，顧聽煙心裏的煩躁喧囂一瞬間就散得幹幹凈凈。

她慢慢地擡起頭，平靜地看向來人。

沈念青站在她身前，居高臨下，在她面前落下一層淡淡陰影。

他望著她微微地笑，眼光溫柔：“需要我幫忙嗎？”

顧聽煙沒有立刻回答，沈默著，清透直接的眼光落到他臉上。

她肆無忌憚地打量他。

炎炎盛夏，沈念青卻依然穿著挺括的長袖襯衣和西褲，所有的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茍。

他的臉上仍是那種比一般人稍微白一點的顏色，額上有汗珠，眼底有些淡淡烏青。

她看他的時候，他也在看她。但很顯然，雖然沈念青也觀察得很仔細，但目光卻是溫和的而克制的，與她充滿侵略性的、放肆的眼光相比，要顯得隱晦許多。

顧聽煙渾然不自知，自己看著他的時候，多麽地野心勃勃。

通常來說，沈念青並不喜歡遲鈍的人。

但這一刻，他萬分慶幸她是遲鈍的。所以她才會暴露出真實心意。

沈念青從她看他的眼光推測，顧聽煙大約是想要將他生吞活剝。

這個認知令他異常愉快。

沈念青微微上揚唇角，加深了臉上的笑容，說：“我來吧。”

顧聽煙回過神來，放開手，任他拿走了瓶子。

瓶蓋擰得死緊，沈念青早有心理準備，但第一下也沒擰開。

她瞅著他，笑了起來。

他調整了一下，重新上手開始用力，終於弄開了水瓶。

大功告成，但沈念青並沒有立刻將水瓶遞還給她，而是自己仰頭喝了一口。

喝完了，他對著呆在原地的顧聽煙解釋了一句：“天太熱了，我很渴。你總不會吝嗇一口水。”

顧聽煙無言以對，默默伸手接過他遞回的水瓶。她猶豫了一下，到底沒喝，只將虛擰在水瓶上的蓋子重新擰緊了。

沈念青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重新擡起眼來之前，他已將眼底閃過的一絲黯然情緒收拾妥當。

沈念青微微地笑了笑：“走吧。我的車停在那邊。”他伸出手指了指一個方向。

她點了點頭。

日頭很烈，一路上他沒有再說話，專心走路。走到車子邊，他說：“你稍等一會兒，我上去把空調打開，涼一涼你再進去。”

顧聽煙也沒在意，就點了點頭。

他拉開車門的時候，她就站在車門邊，感覺到車內一股悶滯的熱氣撲出來。

顧聽煙被熱氣一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從休息區走到車邊不過一兩分鐘。他跟她見面，也就只是喝口水的功夫。

這樣短的時間，就算車子停在烈日下，車內溫度也不至於飆升到這種程度。

沈念青素來敏感，見她往後退，臉上露出一絲緊張的表情：“不舒服嗎？”

她剛剛中暑，此刻被熱氣一逼，他擔心她會難受。

顧聽煙搖搖頭：“不是。”

她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路上來的時候沒開空調嗎？”

這麽熱的天，當然不可能不開空調。沈念青一時間沒理解她的問句用意在哪，於是楞住。

顧聽煙沒等他回答，下一句又問出了口：“你來了多久了？”

沈念青聰明剔透，聽到這句，明白過來她的意思了。

他臉上浮現一個淡淡的苦笑，誠實地回答她：“有一會兒了。”

顧聽煙盯著他，沒有說話了。

他在她的逼視之下，舉起一只手：“我都招。我來了有一會兒了，也看見你跟你同事在一起。”

沈念青將姿態放得極低，令她完全發作不得。

顧聽煙心裏對一件事非常好奇，也非常介意。

像是被百爪撓心，她卻找不到合適地措辭來問他。

最後，她只說：“走吧。”

顧聽煙沒等沈念青過來替她拉車門，自己動手，坐進副駕駛座裏，麻利地系好安全帶。

她不再開口。沈念青沈默著，將車倒出窄道後，忽然道：“那個同事，是那天晚上送你回來的人吧？”

假作不見也是他，主動提起又是他。顧聽煙猜不透沈念青是什麽意思，非常煩躁，索性完全坦白起來。

顧聽煙：“是的。他是公司裏的一位前輩，叫Jack。”

沈念青：“平常沒聽你提過。”

顧聽煙：“這陣子跟他沒有工作上的接觸。今天是Lily約的幾個年輕人一起出來玩。”

沈念青：“他喜歡你吧？”

沈念青說這句話的時候，盯著前方，一副專心開車的模樣。

神色鎮定，聲音溫和。

完全是波瀾不起的模樣。她差點就以為這也是句家常話。

這人，陰險得很。

可就算沒有上當，她最後仍給出了最誠實的回答。

顧聽煙輕聲答：“好像是。”

聽到這句，沈念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用了力，指節稍有些發白。

不巧，她目光恰好掃到他手上。

——她一直很喜歡他的手，有事沒事就愛盯著看。

沒想到竟有意外收獲。

沈念青的神情毫無變化。如果不是看到那發白的指節，她大約不會知道，剛剛那句話，其實是令他動搖的。

原來不過是裝模作樣。

顧聽煙忽然覺得他這逞強的樣子，有點可愛。

她笑了一下，問他：“為什麽你今天沒有吃醋？”

沈念青完全沒想到她會忽然發難，一時間怔住。

車子開到一處紅燈處，他才側過頭看她一眼，有很快將視線移回前方。

他說：“我以為你會先告訴我，他是怎樣對你示好的。”

她窺破了他的心思，完全沒了剛剛的忐忑，篤定地笑一笑：“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當然可以告訴你。”

沈念青沈默了很久。

她一點也不急，看看窗外的風景，順便猜猜他會怎麽回答。

紅燈轉綠，車子開過十字路口後幾百米了，他才重新開了口。

沈念青一貫平和鎮定的聲音裏，明顯地帶上一種郁悶情緒，只是不知道是真的，還是他故意作出來的：“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聽你講你跟其他男人打情罵俏的細節？”

她呆了半秒後，笑出聲來：“哈哈。”

沈念青見她笑起來，情知這波萌賣出了效果，不由松了一口氣。

俗話說得好，打鐵要趁熱。他再接再厲，道：“我看你跟他一起從纜車上下來，很想擼袖子過去打他。但是我在打架方面一直比較弱勢，所以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先看看情況再說。”

顧聽煙被他逗得心情大好，配合地打量他兩眼，而後讚同點頭：“你大概真的打不過他。”

沈念青：“……我可以叫人。”

她樂不可支：“我特別期待你為我跟人打架的那一幕。叫人多沒意思。”

沈念青：“……”

他以前怎麽沒有發現，她居然還有這樣的魔女屬性。

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雖然我並沒有真的動手為你打架，但我的內心充滿了為你戰鬥的意願。為了這個，你應該獎賞我。”

她撇撇嘴，表達鄙視之情：“說不了兩句話就要占人便宜，真是奸商本色。”

沈念青在紅燈前，右手離開方向盤，揉了揉眉心。

“好，好。我在你面前不做奸商。我昨天晚上只睡了兩個小時，起床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美麗的女士，你能不能接受我誠摯的邀請，陪我共進午餐？”

溫和的聲音，熟悉的措辭方式。

她楞在那裏。

他眼睛下面的淡淡烏青，忽然變得異常刺眼。

固然是換了個說法後的“奸商本色”，可她到底被打動。

有些……心疼。

她沒有讓他等太久，低聲回答：“我給你添麻煩了。”

聲音裏有清晰的歉疚。

聞言，沈念青握著方向盤的手，再度握緊至骨節發白的程度。

他有些懊惱。他當然希望她會為他心疼，但卻不喜歡她為此自責。

他希望她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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