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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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聽煙四平八穩地坐著，臉上波瀾不驚。
她當日太失態，他一定會心生懷疑，一定會去查。
心底深處，她其實暗暗希望，無所不能的沈念青這次也能找到好辦法，替她解決難題。
可是看他的樣子，她大約，要失望了。
沈念青越是驚慌失措，顧聽煙反而越是鎮定。——出於自衛心理，她必須要在進行這場對話時，暫時放空頭腦，保持置身事外的態度。
她冷靜得近乎漠然，不出聲地看著他。
沈念青臉色蒼白，過了許久，終究說出一句：“我知道阿姨去世了，所以你才會離開珀斯，回到叔叔身邊。”
避重就輕的一句話。沈念青依然在試圖逃避。而他是那麽聰慧的一個人。
由此可見，如果追究下去，一定不會是個好結果。所以他才這樣抗拒。
顧聽煙淡淡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回到國內的嗎？”
關於這件事，沈念青一句都不想聽，也不想回答。
他頂著她逼視的目光，沈默不語，藏在桌下的兩只手用力絞在一起，似乎這樣就能抵抗那種將他迫得近乎窒息的壓力。
她久久等不到他的回應，又笑了笑。
“就是你消失的那一年。準確來說，是你消失後的一個月。那天上午我第一次跟她學做小餅幹，然後帶著烤好的餅幹出門，騙她說去Cindy家裏玩。我從沒想過，這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如果知道，我不會對她說謊。”
這些話藏在心底多年。她以為自己不會有機會，將這些壓抑心事，付諸言語。
直至今天。直至他坐在她面前，給她一個傾訴的機會。
而沈念青坐在那裏，挺直的脊背顯得異常僵硬。整個人像座沒有生命的雕塑。
顧聽煙看著他蒼白的臉，有些惡毒地想，他是應該替她分擔一些這沈重的包袱。
畢竟，她那天對媽媽撒謊，是去見他的。
“……如果我不對她說謊，她就不會因為找不到我而心急，就不會出車禍。我很後悔，真的很後悔。”
沈念青靜靜地坐著，聽到這裏，忽然開了口。
輕輕的聲音虛浮地飄近她耳側，疑幻疑真：“請不要說了。”
顧聽煙下意識地住了口。
他卻又說了一遍：“請不要，再說了。”
說第二遍的時候，仿佛是為了強調什麽，他的聲音比剛剛大了一點。
也因此，沈念青聲音裏的哀求與痛苦，變得明顯起來。
顧聽煙忽然笑了。
她望著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一直想，如果說，我是害死媽媽的兇手，那麽Andrew就是我的共犯。可一直以來，只有我受到懲罰。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公平？”
沈念青的臉上已經褪盡血色，細密的冷汗匯聚成線，沿著額邊流下。
他想阻止她說話，卻只能呆坐原地，將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如同刮在他骨頭上的刀子。
他哆嗦著嘴唇，掙紮許久，才說出一句：“我……很抱歉。”
說了那麽多話，顧聽煙並沒有傾訴後該有的輕松感，反而覺得異常困乏。
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她聽到這聲“抱歉”，心裏木木的，沒有任何感覺，只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如果我接受你的道歉，你能不能不要再來打擾我？”
……
“蘇海記”不是高級餐廳，也不是精致的私房小館，只是一家開在鬧市區的普通小店。“蘇海記”生意紅火，大廳裏人聲鼎沸，熱鬧喧囂。
而他們坐在大廳一角的小桌兩側，沈默相對，形成一個靜寂壓抑的小世界。
沈念青也曾經有過非常無助的時刻，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而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被打回原形。
掙紮了那麽久，他仍是那個軟弱無力的自己，無法抵抗命運之手一個小小的玩笑。
而顧聽煙坐在對面，用帶著淡淡哀憫的眼光，見證這一刻他和她自己的狼狽。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輕聲地打破沈默：“我回去了。今天的湯包很好吃，謝謝你。每次吃飯都是你替我付賬，今天我來請客吧。”
他說不出話來，絕望地看著她。
看著她從錢夾裏找出一張紙鈔，放在桌上。看著她起身，穿過紛擾人群，慢慢地消失。
沈念青感覺到天旋地轉。
感覺到歉疚，悲傷，痛苦……以及，不甘。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全世界都在嘲笑他，等待他屈服。
沈念青忽然鎮定下來，目光裏帶上一絲瘋狂。
他起身追了出去。
……
顧聽煙並沒有走多遠。
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顧聽煙以為經過昨天整天的醞釀，她會能夠很好地處理這場談話。
不過就是讓他也感覺到痛苦，令他理解她的選擇而已。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聰慧通透如沈念青，一定明白，他們勝不過已經發生的事。
他一定明白，趁著兩人還沒有淪陷太深時分開，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她都想好了，也做了，卻在他面前坐了那麽久，才能完成分離的最後一步。
非常非常困難。以至於耗盡全身力氣。
上次的匆匆逃竄，她其實並沒有認真地梳理過她與他之間的情感。而這一次，她將一切都仔細整理。
顧聽煙在告別的那一刻意識到，她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更加眷戀他。
每見他一次。她都會更愛他一點。她已經盡快地抽身而去，但似乎還是遲了。
顧聽煙走出“蘇海記”的時候，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拿走了。
她走不動了。
一步都走不動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來往人群，覺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這個世界與她無關。
她苦笑起來。
有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面前，中年的男司機從車窗裏探出頭：“美.女，坐車嗎？”
她遲疑，下意識地想說“不”，理智卻令她說出另一句話。
“嗯。”
司機咧開嘴笑了一下。
她卻久久不動。司機臉上的笑有些繃不住了：“那就上車吧？”
“嗯。”
就這樣吧。
上帝給她派來一輛車，幫助她離開他，她沒理由不坐。
顧聽煙伸手去拉車門。
身後探出一只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屬於令她心馳神蕩的那個人。
她聽見一個冰冷的聲音，禮貌地說：“抱歉，這是我女朋友。她跟我慪氣，並不是要坐車。”
出租車司機低聲地罵了一句。
車子開走很久，她才知道轉身。
微微仰起頭，迎上他的眼光。
“放開我。很痛。”
沈念青目光裏帶著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
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放開了她的手，卻用一種奇怪的音調，說：“你應該靠近我，而不是躲開我。”
顧聽煙心頭一瞬間百味雜陳。
覆雜情緒暗潮洶湧，她的理智卻依然牢牢地控制住她的嘴巴。
顧聽煙近乎機械地說：“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明白。和你在一起，我總是難免會想起來……”
“我明白。”他打斷了她，“我明白。可是你說的沒有錯，不應該只有你一個人受到懲罰。而要懲罰我，你至少要看著我。”
顧聽煙微微睜大了眼睛，心裏只覺得不可思議。
“你瘋了嗎？”
他抿了抿唇，少見地強硬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瘋了。但是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抱歉。”
顧聽煙陷入驚詫之中。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預期。
她呆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們可以冷靜一陣子，再來談這件事。”
他望著她，神色裏透出一股難言的淡漠：“一陣子，是多久？三個星期，三個月，三年，三十年？小顧，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一開始就已經做出決定了，是不是？你說你需要時間和空間，其實就已經打算永遠地晾著我，是不是？”
他近乎疾言厲色。是顧聽煙從未見過的模樣。
她完全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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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日太失態，他一定會心生懷疑，一定會去查。
心底深處，她其實暗暗希望，無所不能的沈念青這次也能找到好辦法，替她解決難題。
可是看他的樣子，她大約，要失望了。
沈念青越是驚慌失措，顧聽煙反而越是鎮定。——出於自衛心理，她必須要在進行這場對話時，暫時放空頭腦，保持置身事外的態度。
她冷靜得近乎漠然，不出聲地看著他。
沈念青臉色蒼白，過了許久，終究說出一句：“我知道阿姨去世了，所以你才會離開珀斯，回到叔叔身邊。”
避重就輕的一句話。沈念青依然在試圖逃避。而他是那麽聰慧的一個人。
由此可見，如果追究下去，一定不會是個好結果。所以他才這樣抗拒。
顧聽煙淡淡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回到國內的嗎？”
關於這件事，沈念青一句都不想聽，也不想回答。
他頂著她逼視的目光，沈默不語，藏在桌下的兩只手用力絞在一起，似乎這樣就能抵抗那種將他迫得近乎窒息的壓力。
她久久等不到他的回應，又笑了笑。
“就是你消失的那一年。準確來說，是你消失後的一個月。那天上午我第一次跟她學做小餅幹，然後帶著烤好的餅幹出門，騙她說去Cindy家裏玩。我從沒想過，這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如果知道，我不會對她說謊。”
這些話藏在心底多年。她以為自己不會有機會，將這些壓抑心事，付諸言語。
直至今天。直至他坐在她面前，給她一個傾訴的機會。
而沈念青坐在那裏，挺直的脊背顯得異常僵硬。整個人像座沒有生命的雕塑。
顧聽煙看著他蒼白的臉，有些惡毒地想，他是應該替她分擔一些這沈重的包袱。
畢竟，她那天對媽媽撒謊，是去見他的。
“……如果我不對她說謊，她就不會因為找不到我而心急，就不會出車禍。我很後悔，真的很後悔。”
沈念青靜靜地坐著，聽到這裏，忽然開了口。
輕輕的聲音虛浮地飄近她耳側，疑幻疑真：“請不要說了。”
顧聽煙下意識地住了口。
他卻又說了一遍：“請不要，再說了。”
說第二遍的時候，仿佛是為了強調什麽，他的聲音比剛剛大了一點。
也因此，沈念青聲音裏的哀求與痛苦，變得明顯起來。
顧聽煙忽然笑了。
她望著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一直想，如果說，我是害死媽媽的兇手，那麽Andrew就是我的共犯。可一直以來，只有我受到懲罰。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公平？”
沈念青的臉上已經褪盡血色，細密的冷汗匯聚成線，沿著額邊流下。
他想阻止她說話，卻只能呆坐原地，將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如同刮在他骨頭上的刀子。
他哆嗦著嘴唇，掙紮許久，才說出一句：“我……很抱歉。”
說了那麽多話，顧聽煙並沒有傾訴後該有的輕松感，反而覺得異常困乏。
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她聽到這聲“抱歉”，心裏木木的，沒有任何感覺，只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如果我接受你的道歉，你能不能不要再來打擾我？”
……
“蘇海記”不是高級餐廳，也不是精致的私房小館，只是一家開在鬧市區的普通小店。“蘇海記”生意紅火，大廳裏人聲鼎沸，熱鬧喧囂。
而他們坐在大廳一角的小桌兩側，沈默相對，形成一個靜寂壓抑的小世界。
沈念青也曾經有過非常無助的時刻，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而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被打回原形。
掙紮了那麽久，他仍是那個軟弱無力的自己，無法抵抗命運之手一個小小的玩笑。
而顧聽煙坐在對面，用帶著淡淡哀憫的眼光，見證這一刻他和她自己的狼狽。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輕聲地打破沈默：“我回去了。今天的湯包很好吃，謝謝你。每次吃飯都是你替我付賬，今天我來請客吧。”
他說不出話來，絕望地看著她。
看著她從錢夾裏找出一張紙鈔，放在桌上。看著她起身，穿過紛擾人群，慢慢地消失。
沈念青感覺到天旋地轉。
感覺到歉疚，悲傷，痛苦……以及，不甘。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全世界都在嘲笑他，等待他屈服。
沈念青忽然鎮定下來，目光裏帶上一絲瘋狂。
他起身追了出去。
……
顧聽煙並沒有走多遠。
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顧聽煙以為經過昨天整天的醞釀，她會能夠很好地處理這場談話。
不過就是讓他也感覺到痛苦，令他理解她的選擇而已。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動物，聰慧通透如沈念青，一定明白，他們勝不過已經發生的事。
他一定明白，趁著兩人還沒有淪陷太深時分開，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她都想好了，也做了，卻在他面前坐了那麽久，才能完成分離的最後一步。
非常非常困難。以至於耗盡全身力氣。
上次的匆匆逃竄，她其實並沒有認真地梳理過她與他之間的情感。而這一次，她將一切都仔細整理。
顧聽煙在告別的那一刻意識到，她比她自己以為的，要更加眷戀他。
每見他一次。她都會更愛他一點。她已經盡快地抽身而去，但似乎還是遲了。
顧聽煙走出“蘇海記”的時候，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拿走了。
她走不動了。
一步都走不動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來往人群，覺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這個世界與她無關。
她苦笑起來。
有一輛出租車停在她面前，中年的男司機從車窗裏探出頭：“美.女，坐車嗎？”
她遲疑，下意識地想說“不”，理智卻令她說出另一句話。
“嗯。”
司機咧開嘴笑了一下。
她卻久久不動。司機臉上的笑有些繃不住了：“那就上車吧？”
“嗯。”
就這樣吧。
上帝給她派來一輛車，幫助她離開他，她沒理由不坐。
顧聽煙伸手去拉車門。
身後探出一只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屬於令她心馳神蕩的那個人。
她聽見一個冰冷的聲音，禮貌地說：“抱歉，這是我女朋友。她跟我慪氣，並不是要坐車。”
出租車司機低聲地罵了一句。
車子開走很久，她才知道轉身。
微微仰起頭，迎上他的眼光。
“放開我。很痛。”
沈念青目光裏帶著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
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放開了她的手，卻用一種奇怪的音調，說：“你應該靠近我，而不是躲開我。”
顧聽煙心頭一瞬間百味雜陳。
覆雜情緒暗潮洶湧，她的理智卻依然牢牢地控制住她的嘴巴。
顧聽煙近乎機械地說：“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明白。和你在一起，我總是難免會想起來……”
“我明白。”他打斷了她，“我明白。可是你說的沒有錯，不應該只有你一個人受到懲罰。而要懲罰我，你至少要看著我。”
顧聽煙微微睜大了眼睛，心裏只覺得不可思議。
“你瘋了嗎？”
他抿了抿唇，少見地強硬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瘋了。但是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抱歉。”
顧聽煙陷入驚詫之中。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預期。
她呆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們可以冷靜一陣子，再來談這件事。”
他望著她，神色裏透出一股難言的淡漠：“一陣子，是多久？三個星期，三個月，三年，三十年？小顧，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一開始就已經做出決定了，是不是？你說你需要時間和空間，其實就已經打算永遠地晾著我，是不是？”
他近乎疾言厲色。是顧聽煙從未見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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