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周福襄一顧王家院(2)

關燈
巧兒聽他兩個說的這般肯定,無奈只好將綢緞布匹抱去屋裏,把針線擱置好了,才出來跟著青兒去姥姥房裏。因為眾人都有心避開姥姥和王劉氏她們,不欲她們知曉巧姐典賣衣衫,換做針線的事兒,於是進了屋子,只陪著姥姥說些閑話。

一時王劉氏午睡醒來,青兒和巧兒替她翻個身,面朝外躺了,笑問道:“阿娘今日覺得如何了?”

王劉氏道:“別處都好的差不多,唯有後背疼的厲害。”

青兒聽了忙起身翻過去揭開紗布看了,見她背後傷口還往外沁著血絲,心疼說道:“看這情形是長實的傷口又迸開了。白日裏有人看著還好,夜裏若是睡得沈些,保不齊就壓到痛處,要不今夜我來陪著阿娘睡吧。”

王劉氏忍痛笑道:“哪裏就那麽嬌貴了,你還是去和巧姑娘作伴吧,我自個兒小心些就是了。”說著,半坐起身,看見巧姐立在炕沿下,便拉了她的手坐上來道:“聽姥姥說,這些日子都是姑娘幫襯著料理家務的,真是辛苦姑娘。原本該是我們好生伺候姑娘才對,不想得了這一場事故,反要姑娘伺候起我們這些人來了。”眼眶一紅,就要落下淚來。

巧兒忙笑勸道:“嬸嬸休說這樣見外的話,我並沒有幫了什麽,左不過和青兒燒飯洗衣做些簡單的活計罷了。往日都是嬸嬸照顧我們,如今叔叔嬸嬸有此橫災,也該我們小輩盡心服侍才是呢。待到明兒嬸嬸好了,叨擾嬸嬸的時日還長著呢,”

姥姥也笑道:“姑娘說的如此深明大義,你就快別多心了,好歹外面還有我把持呢,不會虧待了姑娘的。”

說的王劉氏又破涕為笑,拉了姥姥的手問道:“怎麽沒看見板兒,這時辰還不曾回家來嗎?”姥姥道:“酉時就回來了,(日入,又名日落、日沈、傍晚:意為太陽落山的時候。下午5點至7點,屬酉時。太陽落山了,雞在窩前打轉,故稱“酉雞”),和他李大娘家的順子一起回來的,這會兒大概是在女婿的房裏頭呢。鍋裏還熬著粥,我去端一碗來你喝了再躺下。青兒和巧兒也別在這裏忙活了,去叫上板兒一起吃飯去,再問問順子,要不要一起吃了家去。”

青兒笑說了是,拉了巧兒出來,叫上板兒和李順一起吃飯。李順因說道自家就在隔壁,況且來時遇上李柱,也曾說了要讓他回家吃飯的話,就沒有留下來,自行回家吃去了。

這裏板兒和巧兒青兒吃完飯,又伺候了狗兒夫婦躺下。三個人便回到青兒的房中,掩了門窗,挑燈聚在一處,板兒便問道:“巧兒妹妹,你在家可曾畫過畫兒?”

巧兒點頭道:“畫兒倒是會一點子,卻不如四姑姑精通,哥哥問這些做什麽?”

板兒撓了頭憨笑一回:“說來也丟人,我雖然記得那個中繃是怎麽做的,可是又不能連夜趕著做,只怕明兒起來忘了哪一處,倒是白忙活了。不如今夜占用妹妹一些時間,求妹妹給畫個樣子出來,明日起早我們只管照葫蘆畫瓢就是了。”

巧兒一聽此言,忍不住笑嗔道:“我就說買了現成的才好,你們又偏偏想出這麽個省錢的主意。也罷,那中繃往常我在家也經常見到,又有哥哥提點,少不得獻醜畫出來就是了。但有一條,我畫的也保不齊就是對的,萬一哥哥做出來的不能用,可怪不得我。”

板兒忙說不怪,巧兒才讓青兒去找些紙來。只是貧寒人家,哪裏有那等功夫讀書寫字的,故而青兒四下偷偷翻個遍也沒找到像樣的紙,最後沒法子只好找了素帕子來。巧兒將就用了,仍舊抽了燒過的柴禾當墨筆,在絹子上依著舊年的印象和板兒的說辭,畫了中繃的樣式出來。畫畢交付板兒看了,只見中繃的兩根橫軸,閂的榷頭並內外尺寸俱都躍然紙上,條理分明,不由喜道:“妹妹天生就是個巧人兒,真不知世上還有什麽是妹妹不會的。”

巧兒把眼一轉,指著青兒笑道:“真有一事不會呢,那就是說媒一事了。”

青兒乍驚。知她是打趣白日裏的事兒,趕上前又要呵巧兒的癢癢。嚇得巧兒躲在板兒身後左右不敢出來,板兒讓她二人前後纏住,不禁好笑的一手拉住了一個道:“夜深了,快別鬧騰的太厲害,仔細驚動了姥姥。”

二人見說,這才放下手來,送了板兒出門去,便回屋歇息了。

到了第二日,板兒真就起個大早和李順去後山伐木做繃。等到青兒和巧兒起來的時候,他二人已經擡了一截圓木進門來了,慌得兩個人忙幫著他們接下來。

板兒和李順便說幹就幹,刀劈斧砍的,一早上的功夫,就將圓木劈成了合適的尺寸。待到吃了午飯,兩個人依據巧兒昨夜畫出來的樣式,整整忙活一下午才做出個大概來。姥姥看他們敲敲打打的,正不知要做什麽,青兒便誆了姥姥,說是前頭莊子裏的要的東西,趕著日子就得做出來,姥姥倒也信了。

巧兒蹲在那成形的中繃前,一時說這裏長了一寸,一時說那裏短了一截,板兒和李順正忙的團團轉,忽聽一陣敲門聲,有人在外叫道:“板哥兒在家嗎?”

板兒聽著很是熟悉,只想不起來是哪一個,只好在院子裏答應一聲,扭頭讓青兒去開門。

青兒放了手裏的東西去了,一打開門登時驚了一聲道:“福大爺?”

來人正是周福襄,白日裏吃了藥歇了大半日,好不容易到了下午略略好些,周夫人便要他在屋裏不許隨意走動。無奈他悶了一日,正愁苦的難受,百般不肯留在屋裏,又嫌莊子太遠,正無處可去的時候,鹿兒出了主意。說是幾日沒看到天巧,不如來板兒家轉一轉也好。

一句話說到周福襄心坎裏,忙就讓人備了車馬,也不帶別的隨從,只帶了鹿兒和伍兒兩個人就往板兒家來。此刻見開門的是個小丫頭,周福襄便笑道:“青兒姑娘好。”

青兒忙回禮道:“福大爺好。”

周福襄道:“板兒在家嗎?”

青兒一面笑說在家,一面回身道:“板兒哥,福大爺來了。”

巧兒聽見福大爺三字,只覺腦門一涼,霎時楞在了原地。

ps:今天的推薦票很給力啊,多謝大夥捧場了。另外,請繼續給力吧~~~~打滾,翻走 第四十七章巧鬧端午俏婢美名揚(1)

板兒初時尚未覺察出不妙,只笑對著周福襄道:“大爺怎麽來了,快請進去歇著吧。”說罷擦了手,正待迎過去,方看見巧兒朝自己擠眉眨眼的做盡古怪,登時明白過來,也楞在了原處。

青兒見他楞著,不免笑催了幾句,轉了臉看見巧兒背身站著,猛然記起她如今的身份已經不是那個劉天巧了,萬一讓周福襄看出端倪來可怎麽辦?

尚來不及思量,周福襄顯然已經看見了門內的板兒和李順等人,欲要進去,又見一個身量窈窕的少女背對自己,穿一件青緞掐牙背心,露著白綢袖子,烏油黑亮的雲鬢上斜簪了一朵瑞香,立在板兒面前不知說些什麽。深恐不便,於是站在了門首笑問道:“家裏若是有客人,我改日再來也罷。”

青兒訕訕笑了,不敢開口言明,想著他若誤會自己離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便不做聲的低下頭去。周福襄看她的樣子,自個兒倒先笑了,正要告辭離開,不承望姥姥在屋裏也聽到了敲門聲和叫喚聲,故而出了正屋探頭看了。見是周福襄到家中頑來的,一顆心驚喜摻半,顫巍巍一雙小腳就走下了門檻,未進院子就笑招呼道:“門外站的可是小福大爺?青丫頭好不懂事,怎地不讓大爺屋裏坐,攔在門外幹什麽?板兒也傻了不成,大爺尋你說話,你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去接了大爺進來。”

說著人已經到了板兒面前,周福襄在外頭聽見姥姥這般挽留,忙止步笑道:“姥姥近日可大安了,家裏叔叔嬸嬸們都好?”

劉姥姥推了板兒一把,笑道:“托老爺和大爺的福,家裏近日都好,我閨女他們也比前日強些了。大爺快屋裏坐罷。”

板兒讓劉姥姥一推,半邊身子踉蹌出去,露出巧兒欲哭無淚的一張俏臉來。劉姥姥原是微笑的唇角,見了巧姐陡然打了個哆嗦,看一眼周福襄又看了一眼巧姐,自悔方才考慮不周,這才知道板兒和青兒為何不敢接了周福襄屋裏來。

然而話已經說出口,豈有改回去的道理?到底姜是老的辣,只這眨眼的功夫,劉姥姥忽的轉了心竅,對巧姐擠了擠眼,拉了她的手不則聲的輕拍兩下。

巧兒知道她自有安排,心下稍安。李順因不知這內中緣故,姥姥說話的功夫,已然跑到了周福襄面前,摟頭抱腰的笑問他從哪邊過來的,又問他怎麽來的等話,周福襄三言兩語說了,一時板兒也奔過來,抱住他往屋裏去,鹿兒伍兒便也跟進來。

青兒提心吊膽的看向巧姐和姥姥,只見姥姥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多話。一時板兒和李順簇擁了周福襄到院子裏,給姥姥問了好,周福襄便有心要將姥姥身邊的人看個仔細。

姥姥料他如此,忙將身偏過去,蓋住巧兒半邊面孔,笑對他道:“不知府上老爺夫人可好?眼下晌午剛過,又將立夏,大爺別在日頭下站著,屋裏坐去,我讓青兒給大爺沏杯茶去。”

周福襄直說不用,只問她道:“才剛問了青兒姑娘,是否是家裏來了客人了,我瞧這位姑娘倒是不曾見過。”

姥姥幹咳了一聲,遮掩道:“這是家裏親戚的閨女,大爺想必也知道我們家出了好些事,裏外忙不過來,就接了她舅舅家的姐兒過來幫襯幾日。小門小戶的,沒見過大世面,膽子又下只怕沖撞了大爺。”

周福襄忙道:“這是怎麽說的,姥姥只問鹿兒和伍兒,我在家裏何嘗讓人怕過。要擔心,也該是我擔心沖撞了姐兒才是。”

鹿兒和伍兒亦是趕緊作證,姥姥笑道:“那就是我多心了。”說罷,使個眼色,板兒便強拉了周福襄去屋裏坐了,讓青兒奉上茶來。周福襄不好再問個仔細,只得進屋坐下,環顧四壁,見堂屋正中條案稀疏,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張八仙桌,當面置了不知多少年頭的家和萬事興繡著白地牡丹的牌匾。

因進門不曾見到天巧,周福襄便問了板兒道:“元茂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板兒怔然片刻才知他問的是天巧,元茂乃是天巧當日胡亂起的表字,便扯謊道:“他家去了,換了他姐姐巧兒來,方才大爺在院子裏見的便是。”

周福襄道:“如何他家去了卻換了他們家姑娘來?有他在這裏,你不是更省心些?”

板兒笑道:“天巧身子單薄,便是在這裏也幫不上許多,前兒舅舅那邊也忙著耕種,總不好一直讓他在我這裏。虧得他家的姐兒過來,有她在這裏和青兒作伴,我一人出去也可放心些。”

周福襄心裏便不大自在,他這一趟出來原就是為見天巧來的,如今聽說他家去,不知多早晚才回來,卻要留下自己一人悶頭讀書越發覺得了無生趣。也不喝青兒奉來的茶,去狗兒那裏看了一回,陪著說了兩句話,便出來要回家去。

板兒正巴不得如此,忙將他送到門外,巧兒躲在灰棚子裏直等他走遠,板兒進來說無事了,才敢露面。李順在院子裏呼哧呼哧批了半日的木頭,做了半日的手工活,這會子閑下來,擦了一把汗見巧兒探頭探腦的,撲哧就笑道:“巧兒妹妹你做什麽呢,剛才人家公子過來你不看個仔細,如今人走了,你反倒墊起腳尖念念不忘了。”

說的巧兒羞紅臉,下死勁啐了他一口,扭了身進屋去,惹得青兒和姥姥彎腰笑了。等到中繃和繃架做好,已是戌牌時分,板兒和李順瞅著姥姥不在,偷偷將所作之物搬進了巧兒和青兒房中。

巧兒吃了飯回屋看見,便把買來的布匹繃上,挑針試用了一回,除去軸與軸之間生澀的磨轉,竟無多大毛病,與自己在家中所用的相差不遠,於是歡喜的拉了青兒來示範給她看。又問青兒道:“你在家繡的是什麽花樣?”

青兒因說繡的無非是牡丹鴛鴦等類,巧兒便道:“但凡初學刺繡的,皆是從花卉上學起,對於熟悉針法極為有益,況且花卉的配色也考驗功夫。只是不知你尋常用的那一種?”

青兒道:“這個我竟沒有什麽規矩可言,橫豎自己繡的順手就行。”

巧兒道:“這個倒不妥當,既然繡了總要有個章法才是。我見家中姐姐繡花,先時必要商量好用什麽色的線來配她,使用的絲線比頭發還細,針刺纖細如毫毛,配色也精妙。且做工精細、技法多變。僅針法就有施、摟、搶、摘、鋪、齊以及套針等數十種,一幅繡品往往要耗時數月才能完成,所繡的山水、人物、花鳥均精細無比、栩栩如生。要當真都如你那樣想到哪一處繡到哪一處,還不知糟蹋了多少工夫呢。”

青兒笑道:“我們做這個不過圖個樂字,你們家裏做這個卻是大有講究,卻怎麽比去。如今你既然在這裏,以後就是你教我也一樣。”

巧兒笑罵她一句滑頭,拿了針線筐裏的線看了看,見只有青綠等色,又道:“這顏色也太單一了些,刺繡最要緊的便是七大色,紅黃青綠紫黑白,這七色缺一不可。若再仔細些,每種顏色按深淺濃淡分了,又要數十種顏色。再過些日子就是端午,那時街上定然賣的東西多,花色也齊全。明兒我跟板兒哥說去,托他在那日買些來才好。”

青兒擱下了手裏的針線,笑拉了巧兒起身,往炕上躺下,笑道:“你不提端午我還想不起來,如今這頭兒是開了,尾還沒見著半分,你這些日子好歹趕件繡品出來,讓我開開眼才是正經。”

巧兒忍俊不禁,撇開手任她拉住自己,自去歇息。

PS:今兒點擊慘淡~~~心情晦暗撒~~~給個票安慰安慰嘛~~ 第四十八章鬧端午俏婢美名揚(2)

這日正是立夏,民間又有飲‘立夏茶’的習俗,於是家家烹制了新茶,配以諸色新果,饋贈親鄰好友。狗兒夫婦在莊子上居住多年,與左右鄰舍一向往來頻繁,兼之兩口子待人和氣,姥姥又能談善道,樂於幫助別人,便是離得遠的鄉民也多與他們相交,趕早就送了幾樣果子。

姥姥和青兒忙接下謝了,商量定要回贈一些才不為失禮。只是家下諸事繁忙,尚有傷患要照料,騰不出人手做那些東道。巧兒因瞅著家裏桂花樹開的正好,便道:“我們那時節家裏立夏烹茶時,名目一向繁多,譬如那茉莉、林禽、丁檀、蘇杏、、薔薇、桂********,沒有不采來烹茶的。如今院子裏桂樹長勢正好,又是********飄香的時候,姥姥既不耐煩做了果子送人,不妨摘些********來,我和青兒做上一些桂蕊香湯,送去各家院裏,也算是我們的心意。”

姥姥聽了直說好得很,青兒便踩著凳子上去,揀開得好的桂花掐下來,交到巧兒手裏,新提了一桶水,單為烹制桂花茶。巧兒便將那桂花洗了,只用********入茶,尋了白瓷盞盛放,挨家送去。

眾人都道她想的主意精妙,桂花香氣馥郁,茶湯青碧,自此桂花入茶的法子便在莊子上流傳開。

卻說巧兒要的繃和繃架都齊了,因想著五月初五就是端午節,而今不過才四月中旬,聞得這裏曾有用彩絨雜金線,纏結成金簡符袋互相饋送的習俗,又有用紅黃夏布、紗扇、汗巾等揍成各樣戴器,直覺大有商機,倒不妨趕著日子做一些出來。待板兒哥去街上采買時,也可拿去賣些散碎家用。便把姥姥家中慣常用的針線筐取來,拿線比對了,挑了紅綠墨灰四色,尋了一匹松花色地緞子,立志要繡出個花樣。

青兒見她興頭正起,亦有心看個明白,便在姥姥面前遮掩了,每日裏看著巧兒做活計。見她一片花瓣當中,上下左右並中間,竟用了兩三種色線。又有葉莖部分,嫩的用深紅色,普通的則用深綠色,老的則是挑了綠色與墨色撚成一線。期間種種妙處,不一一提及。單道到了端午節前,巧兒便將繡好的淡黃綢汗巾遞給板兒看了,又道:“家裏的針線顏色太單一些,要不還能多繡的幾幅出來。”

板兒接在手中,見松花綢汗巾上一端繡的是連枝牡丹,那一端則是數朵桃花,果然手藝精妙,笑讚道:“這一回若是掌櫃的看見,定然依舊前頭一般,要高價買去的。只是我卻舍不得它。”

巧兒掩口笑嗔他:“這有什麽舍不得的,哥哥若是喜歡,我再繡一幅便是。”

板兒忙說勞煩不起,便問她還有什麽需要捎帶來的,一並買了就是。巧兒便將針線的顏色說了,又道:“再過兩日便是端午,節下的東西都要預備妥了才是。方才姥姥說,那粽葉兒自家便有,竟不須費錢去買,別個哥哥自己掂量些罷。”

板兒答聲知道,便去了鎮上,傍晚才回。

那杜家母女前頭說過了登門拜訪的話,便在端午前日去了周府,見面彼此問好,與周夫人分賓主坐下,問了家裏都可安好的話,杜夫人便道:“那日俗事繁身,竟不曾過來給太太請安,可巧這些日子閑下來,便帶了芳丫頭過來,想著夫人那一回誇讚蕓娘的繡工好,如今沒什麽孝敬太太的,只帶了蕓娘繡的幾幅金玉滿堂,還望太太別嫌棄。”一面說,一面回身叫了跟來的小丫頭喜鵲。喜鵲忙端了小漆茶盤,上鋪著紅氈,內置一方大紅綢汗巾子並各色香囊荷包等物,直捧到周夫人面前。

青蘋接過來展開給周夫人看了,別的都還好,只見那大紅綢汗巾上頭繡的是大朵牡丹並海棠等花,著實富貴逼人,便不住的誇好,又在手裏摩挲一回,笑道:“多謝你們費心做了這個來,我這樣的年紀用不上它,沒的糟蹋了它。”

杜柏芳在一旁笑道:“夫人如何說這自謙的話,我們只怕手藝粗濫,不入太太的眼呢。”

周夫人和杜夫人便都笑了,杜夫人道:“不管好歹,太太收下就是了,便是回頭給了哪個哥兒姐兒的,我們也喜歡。”

周夫人笑道:“你這樣說,我倒想起來,我們家的雁卿倒是缺了這樣東西,送給他也使得。”

杜柏芳聽了抿唇笑了笑,周夫人又將那汗巾掂量了一遍,忽的轉頭問雪梨道:“昨兒郭大娘好像也拿進了這麽個東西來,你瞅瞅放哪裏去了。”

杜夫人忙道:“太太昨日也差人買了不曾?依我說,竟是我們來的晚了。”

周夫人笑道:“也不是特意差人買的,正好快到了端午,家裏還有些粽葉沒置備,便讓人去外頭街上看看。他們有心,看到這個就想著買了回來。我昨兒還說,看那繡工竟像是你們莊子裏出來的,只是疑惑你們杜繡山莊一直不曾拿了繡品出去單賣。今兒你拿了這件來,好歹看看他們買來的那件。”

說話間,雪梨已經翻箱找出來,杜夫人自周夫人說繡工像是出自杜家的,便已經起了十二分的疑心。此刻見雪梨果然拿了個松花汗巾出來,忙劈手奪過去,和杜柏芳母女兩個並頭看了,看那松花汗巾上繡的連枝牡丹並數朵桃花配色精妙,針腳細膩,似是與杜家繡莊出來的無差,細看之下仍有不同之處。杜繡講究富貴,所出繡品無不以大氣繁華為緊要,而這一幅繡品劈絲細過於發,而針如毫,講究的乃是精致淡雅。

杜夫人與杜柏芳仔細看了,搖搖頭道:“這不是我們家繡娘的手法,看這針法與配色,只怕比我們杜家的繡娘還高超些。只是不知太太哪裏買來的,此物又出自何人之手?”

周夫人道:“我也問過他們這話,都說是從鋪子裏買的,竟不知是誰家姑娘這般手巧,做的好針黹,若真的不是你們杜家的,倒是可惜了。”

杜夫人尷尬笑了兩聲,杜柏芳怕她面上難堪,忙又陪著說笑別的話,然而心裏卻埋下了一個主意,務必要找出那個做松花汗巾的人來。果然,傍晚出了周府,杜柏芳便叫了小丫鬟告訴跟來的小廝,讓他們不必一塊兒回去,往街上去看一看,是否還有賣繡品的,若有便問清楚了是誰繡的,再買一個來。母女二人方登上車,回家自去商議不提。

到了端午這日,自屈大夫投江之後,民間尚存有賽龍舟的風俗。青兒板兒初時擔憂家中無人,不肯出去作耍。姥姥因說巧兒在家裏悶了幾日,閨女女婿的傷也好了七成,便好說歹說勸了他們出來。

巧兒仍做男裝打扮,紮了小髻,戴了網巾,穿了沈香繭單袍,玉色縑絲褲。拉著青兒的手,走在板兒身側。板兒亦是穿戴一新,換了蘇藍布單袍,青兒則是寶藍衫子,外蓋著鬥錦背心。三人隨人流往前擠去,那些村莊婦女,頭上帶著菖蒲、海艾、石榴花、蕎麥吊掛。打的黑蠟,搽的鉛粉,在那河岸上靸著一雙紅布滾紅葉拔倩五彩花新青布鞋子亂跑,呼嫂喚姑,推姐拉妹,又被太陽曬的黑汗直流。還有些醉漢吃得酒氣熏熏,在那些婦女叢中亂擠亂碰。各種小本生意人趁市買賣,熱鬧非常。

巧兒看的眼花繚亂,拉著青兒嘰嘰咕咕不知笑些什麽,板兒怕她兩個被人沖撞,兜著手在旁相互。

一時到了橋上,看那橋下大船旁邊泊著數十只劃船,已將船篷擡去,船首立著龍頭,只待聞聲便發。

眾人齊在案上叫好,船家上來請問是否開船,便有主持的鄉裏閣老並裏正等人都道:“就此開船。”

頓時一陣鑼響,那十番孩子總上了劃船。那大船、劃船一齊解纜,蕩槳的蕩槳、撐篙的撐篙。案上人語鼎沸,加油助威不絕,熱鬧到了極處。

巧姐只顧拍手叫好,左右少年郎都是一般大的年紀,也都齊喝彩起來,這個道左邊的最快,那個道右邊的趕上了。吵吵嚷嚷之聲,不一而足。

青兒看的專心,又有隔壁的李大娘,西邊的顧大嫂都在,娘們幾個說說笑笑的,李大娘便道:“你們家的巧姑娘呢,怎的不見她?”

青兒笑道:“她靦腆的很,和姥姥在家頑呢。”說著,怕她再細問下去,忙叫好遮掩過去。竟不提防人多,兩下裏和巧兒沖散開,板兒恰又下去劃船比賽去了。巧兒正扭頭張望,身後來了十數個人,清一色的銀紅興兒布衫,玄色縑絲周身滾燈草邊小褂,加了一件二藍宮綢夾背心。當先擁著一個年輕公子哥兒,穿一身淺藍繭綢薄棉夏衣,只在袖口處加上了一道金線大鑲,正低頭擺弄一把折扇。巧姐兒不當心兩下裏撞上,跟在公子哥兒身後的隨從忙都道:“作死,往哪裏撞去?”

巧兒讓他們唬的站住腳,連說對不住,跟來的人還欲糾纏,他們的主子卻發話了道:“不妨事,給些錢打發他走吧。”

便有人傳話下去道:“二爺說讓他走吧,著人拿串錢來。”

跟著的隨從才退讓開,又拿上一串錢來給巧姐,巧姐嚇得也不敢伸手去接,避開身走了。只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轉身的剎那,對面看熱鬧的小孩子齊齊嚷嚷的跟著船跑,只一下子就嘩啦將巧兒撞個仰面倒下。虧得那公子在後頭身後扶住,只看一篷青絲從掉落的網巾裏如瀑落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