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看到過一種說法——成為天使之後，痛感會鈍化。即使這對大多數天使是真理，對我來說也只是沒用的廢話。天使會感到痛苦嗎？我應該提前問出這個問題的。

我身體裏的血液像是變成了高溫下流動的秘金，它們融化了我的血管和骨肉，翻湧著，像波濤一樣連綿不絕，我開始懷疑，也許芬裏爾故意沒有告訴我，打開死亡國度之門的前提，就是讓我這把鑰匙先痛苦地死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疼痛終於停了，我發現我的確是站在火裏的，火焰之外，伊萊和芬裏爾並排站著看向我。

“不要怕。”【創造】天使伊萊看向我，“埃裏克，你知道該怎麽做。”我看著她平靜的、帶著神性的面孔，終於回想起了些微的熟悉感從何而來，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在我數次死去的時候，我曾恍惚地看到她穿著黑裙扇動翅膀來收斂我的靈魂。

我曾以為她是死亡女神。

伊萊說的沒錯，我得做點兒什麽。不知道為什麽，芙蕾雅的聲音在我心裏悄悄響起來，我的小知更鳥，冥想，呼吸，張開手。

我伸出手，火焰在我的控制下匯聚成了大門的形狀，芬裏爾上前想要把它推開。他失敗了。他的手掌推過去，火焰仍然是火焰。我張開手，那扇火焰做成的門扉緩緩打開，芬裏爾和伊萊並排走了進去。“芬裏爾，”我叫住了他，“我曾經很崇拜你。”芬裏爾在門口停住了腳步，伊萊的身體已經踏進火焰裏了。

“無論是典籍裏的你還是巫師團的長老，我……”

伊萊的身體完全被火焰之門吞沒，就是這時候，必須是這個時候。

芬裏爾想要給我一個體面的告別：“我的小知更鳥……”

我的確崇拜他，我說的是實話。可崇拜和想要報覆他又不矛盾。我沒有等芬裏爾把話說完，我並不在乎他的話是什麽。我要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他會放松大意、容忍我靠近的機會。我撕開了一片靈魂，這一刻我覺得我像是一只為了逃脫獵人的捕獸夾而咬斷自己肢體的動物。門扉的火焰逐漸熄滅，我拖住了芬裏爾，把自己那一小片靈魂扔進了門裏。

“人應該有選擇自己生死的權力，你剝奪了我的，我也要剝奪你的。”

芬裏爾終日平和的面孔上終於露出了表情，他甩開了我，匆忙地想要進入那扇門扉。他再一次失敗了。

“埃裏克。”芬裏爾的臉色發白，即使站在他旁邊，我都能感受到他力量的崩塌——那種崩潰迅速而猛烈，和曾經所塞迪洛的“延伸”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埃裏克，這片大陸上還有你愛的人……”

我辯駁：“是的。還有，甚至還有我以後可能會愛上的人，但是我們談論的只是籌碼不是嗎？當他們被你當做籌碼的那一刻，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埃裏克。”芬裏爾很生氣，但是他沒有暴怒地沖過來向我發洩他的怒火，他的臉埋進了雙手裏，第一次顯得那麽無力，“不是這樣的。”

其實我知道。道理誰不懂得呢？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平凡、普通、溫暖、不帶著背叛和取舍的愛，它的確不曾真實長久地屬於我，但這不代表在未來我註定無法得到。我知道世界上不止有利用、算計和爭奪。我知道芬裏爾的死會讓我的痛苦告一段落。可是，在靈魂補全的瞬間，在比死亡的火舌更讓我痛苦的情感歸位的時刻，我無法做出“正確”的事。我看著芬裏爾，對他說：“我知道會有後果，我從來沒有從我造出來的後果面前逃開過。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原諒你，就像我總會對亞瑟心軟一樣。但不是此時此刻。”

我居高臨下地站在芬裏爾的面前，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平靜。

“現在，你該怎麽辦呢？唯一能開門的鑰匙被扔進了門裏，你不給我選擇，那我們都不要選擇好了。”

芬裏爾靜默了片刻，突然，他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你的靈魂一直有溫度，埃裏克，的確，現在不是你我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芬裏爾的目光落在了我身旁，亞瑟倒下的地方。我不明白他為什麽回看過去，亞瑟能有什麽威脅呢？又不是說他會原地代替我變成新的仇恨天使。亞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擡起頭問我：“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不是。只是這是我唯一能贏過芬裏爾的方式。我並不知道我想要什麽。我沒有回話。死亡之門火焰的溫度從我身體裏褪去。我知道覆仇之後的平靜總會帶來空茫，但我沒想到它來得這麽快。

“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值得愛的東西太少了。我的人生只是一場痛苦的表演，我沒辦法分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我不想這樣活著……”也許這就是我想要的。我想這樣告訴亞瑟，我想讓他明白我的痛苦。

可是，我的心裏還是有一個聲音，微弱但堅持的聲音。它一直在說，不是這樣的。

亞瑟看著我，用他明藍色的眼眸：“我明白了。”

亞瑟跪在了我的腿邊，我不清楚他明白了什麽，我不清楚我想讓他明白什麽。他低聲地訴說著什麽，我沒有聽懂。塔廳空曠，我耳邊只有人類聽不到的、【毀滅】的力量崩塌的聲音，我很努力地分辨他的話，我用了不短的時間，才發現亞瑟在用人類的發聲器官拙劣地模仿天使的語言。

我只能分辨出斷斷續續地詞匯：“你想要……你想給……”

我只聽出了一個表示祈願的詞語，我們離崩塌的核心都太近了，連我都不知道我是否能從芬裏爾的崩潰中存活，亞瑟必死無疑。我看向亞瑟，對他點點頭：“你想要什麽都可以。不管你祈求什麽，我都容許。”

我感受到了一股溫暖的力量，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力量在緩慢地補全著我的靈魂，死亡之門的火焰再一次從我手中升起，芬裏爾站了起來，我下意識想要阻止他——哪怕我並不知道阻止他的意義是什麽。

亞瑟從身後抱住了我。

他最先接觸到我的雙手在我身上的火焰中融化，不多時就露出了森白的指骨，他的力氣對我來說微不足道，我可以輕而易舉地掙開他。我其實可以做到。

我沒有繼續往前走，只是盡快熄滅了周身的火焰。芬裏爾逐漸消失，這一次他動作很快，雙腿，軀幹……突然，他退後了一步，他從死亡之門中露出了面孔和一只手，說實話，場面有點滑稽，他伸出手放出來了什麽東西，他說了一句話，但聲音被死亡吞噬了。

那些光點飄散到我身旁，它們環繞著我。死亡之門沒有消失，空曠的大廳裏，只能聽到火焰劈裏啪啦的聲響。

“埃裏克，你不是廢物，你可以恨我。”亞瑟在我耳邊說道，他還混雜著聖器中的記憶，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否認真，但我的確有點兒想笑。

只有一點點。

一切發生的太快，我才意識到他做了什麽——他獻祭了自己的靈魂，補全了我的，死亡之國的門扉重新開啟，芬裏爾終於得償所願。我的手撫摸到亞瑟的手骨——很奇怪，這些骨頭明明應該因為沒有筋肉的鏈接散落到地上，但它們仍然搭在我觸目可及的地方，和亞瑟的臂膀一起環繞著我。在亞瑟冰冷的、失去靈魂的懷抱裏，被芬裏爾放出來的光點愉快地跳躍著。芬裏爾最後那句無聲的話，其實我看懂了。

他說的是“對不起，埃裏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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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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