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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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懷特自己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成為了亞瑟·諾斯推心置腹的好友。怎麽說呢,他覺得亞瑟·諾斯這種秘密比毛孔還有多的人不可能會有什麽推心置腹的好友。但這件事情就是發生了。

“我記得他很喜歡你。”有一天,在查爾斯按照標準板著臉給亞瑟行禮之後,殺死了魔王的聖騎士突然這麽說。

這是一句沒有由來的話,不知道為什麽,查爾斯突然福至心靈,他們兩個都認識,能被諾斯用這種緬懷的口氣提起的人只有一個——克勞德·特裏曼。

查爾斯覺得自己是有一些憤怒的,因為兩個人身份的差距,他不便把這種憤怒宣之於口,好在他還可以選擇沈默。

“埃裏克很喜歡你,你們沒辦法真正成為朋友,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我不太明白為什麽。”諾斯的話頓了頓,“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愛我。對他來說,我並不值得。”

特裏曼聽過這個名字,埃裏克·羅蘭,他知道這位詐死的黑巫師曾經是亞瑟·諾斯的情人,他知道他參加過集結軍抵抗惡魔之國重返人間,他知道這位黑巫師屬於巫師團昏暗之羽。事實上,他對埃裏克·羅蘭的認知更多是來自抵抗魔王的臨時同盟多裏安·陶德森的,如果沒有他,聽到這個名字之後,自己大概會花很長時間才能想起來埃裏克和亞瑟之間的故事,並且篤定這位參加過集結軍的巫師早就死在了自己故鄉的小鎮裏。

這些是查爾斯知道的事情,但他同樣不知道這位未曾謀面的黑巫師“很喜歡”他什麽。

“大人,我覺得我們並不適合談論這些事情。”

亞瑟的目光落到了遠處,他沈默許久,才說:“這裏除了你沒有人認識他了。”

查爾斯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我也不認識他。”

“真正的克勞德·特裏曼死在所謂埃裏克·羅蘭的行刑日之前,你認識的那個,從一開始就是黑巫師羅蘭。”

這是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但仔細想想,似乎的確有些道理。

查爾斯一直覺得自己認識的那個克勞德和傳聞中的大相徑庭,他做了很多曾經的克勞德不會做的事情,查爾斯曾經為那些行為找過很多似乎自洽的理由,但沒有什麽比亞瑟口中的這個更實際了——為什麽克勞德·特裏曼表現得不像克勞德·特裏曼呢?因為他不是克勞德·特裏曼,他是埃裏克·羅蘭。

“你想要我陪你祭奠他嗎?”查爾斯問道,“我立了一座紀念他的空墳,有一點荒涼,但是……”

“他沒有死。”

這像是偏執的瘋言瘋語,查爾斯下意識反駁:“克勞德已經……在南方沼澤……”他的提示說到一半,突然啞了聲。埃裏克·羅蘭是個厲害的黑巫師,他能從死神手裏逃走一次,再逃走第二次也不是不可能。查爾斯突然想起來,在他和多裏安·陶德森的交談裏,對方的確沒有提到埃裏克·羅蘭已經死亡的事實。

“好吧。”查爾斯改口,“你想要談些什麽?”

亞瑟似乎突然意識到他在做什麽,他搖搖頭,說了一聲抱歉,在得到查爾斯不會把這次交談告訴任何人之後離開了。

亞瑟·諾斯第二次向查爾斯談到埃裏克是在一次任務之後,通常情況下,他們兩個人並不會在一起戰鬥,查爾斯懷疑這次的分配是亞瑟的故意為之,果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周圍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亞瑟的劍插在地上,他沈默地看著周圍惡魔的屍體,緩緩開口:“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

這一次,查爾斯馬上就反應過來亞瑟說的人是誰了。

“回想起來,我都有些嫉妒了。”亞瑟垂著頭。“我覺得他不可能喜歡我,在見識了我的真相之後,他怎麽會仍然喜歡我呢?我只是個普通人,我遵從約束,我認同約束,可那些約束對他來說是不值一提的。虛偽、自私、勢利,我其實並不配成為聖騎士,我和身陷欲孽中的旁人沒有什麽區別。在重回銀月府之後,我其實再沒有相信我還能和他一起去戈林羅德了。”

查爾斯問道:“戈林羅德?”

“我們承諾彼此,當我們從耶索城的分部退役之後,要一起去那裏共度餘生。”

“聽說那裏是個不錯的地方。”事實上,查爾斯壓根沒聽過戈林羅德這個地方,可能是他禮貌性的誇讚太過礙眼,亞瑟的話突然中止了。

“在他……”亞瑟臉上的神色表明他本要脫口而出的話絕對是什麽驚天的秘密。

亞瑟換了一種說法:“在銀月府的時候,我斥責他讓他離開。在那之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改變了那時候的做法,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亞瑟斟酌著語句,“銀月府不適合他,我無法改變這一點,我自私地替他做了決定。如果我不這麽做……”

查爾斯搖搖頭,這話雖然殘忍,但也許正是亞瑟現在需要的。他對亞瑟說:“他現在也不會在你身邊。我不想這麽說,但是,你們要克服的東西太多了,那不是一個人或者兩個人能做到的事,我並不了解你的身份,但我聽說過傳聞,如果預言真實存在,我不覺得你還有其他選……”

“預言是真的。”亞瑟打斷了查爾斯的話,“我知道這是後見之明,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瘋狂,但他的確毫不設防地任由自己被我殺死了,他讓我相信,預言並不是必然的結果。”

查爾斯疑惑地看著亞瑟。

亞瑟回看他:“我並不是什麽英雄,埃裏克·羅蘭才是,因為有他借用了魔王的軀殼,我才能在殺死魔王之後全身而退。”他頓了頓,“和他相比,我太過渺小了,我沒什麽能為他做的,他可能也並不在乎我能做什麽,我無法給他他需要的東西,但我至少應該給他他應得的。”

亞瑟眼神幽暗:“他的名字應該被寫在史書上,不是我的。”

查爾斯沒有詳述他當時的震驚和他接受這些事實的過程,他直接告訴了我結局:“他和明珠公主的婚禮也是慶賀他戰勝魔王的慶功宴,在婚禮的聖壇下,在婚誓進行之前,當著所有來賓的面,他舉著你的頭發,把你所做的犧牲廣而告之,宣誓關於你的功勳他絕無虛言。”

查爾斯望著我,眼神真摯。

見我不言,他繼續講:“如果你現在回到銀月府,待遇絕對會比之前好得多,當然啦,想要暗殺你的人肯定還是不會少的,銀月府對每個人都是那樣的。我想說的是……他的婚禮沒有繼續進行下去,在宣誓之後,他自請去侍奉新升入序列的某位天使……”

查爾斯的話語變得模糊,我去參觀過教會主教區,在區域的最西有一片孤絕的塔樓,尖細的塔頂是天使雕像,它們沒有面孔,手中高舉的標志物刺破雲層,塔底用人類無法理解的文字書寫著天使的正名,據說,和其他為教會造勢的“神跡”不同,這一片塔區的確是規則天使的手筆,有長壽的半精靈曾親眼見得天使之塔從堅硬的地下轟鳴著破土而出。侍奉天使的虔信者每日都需要徒步爬上長長的階梯,每行一步都要念出對天使的稱頌。

“克勞德?羅蘭?埃裏克?我可以這樣叫你吧?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我點點頭。

查爾斯繼續說:“我並不覺得你必須要接受。我是說,如果他獨自在銀月府,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只是無意義的苦修……我並不是誇張,他的確讓自己身處險境,他將戰勝魔王的功勳出讓給了黑巫師,如今教廷中有不少人希望對他加以秘密處刑,但是,如果你回去,事情也許的確會變得不一樣。”

我沈默了許久,看了看眉頭緊皺的多裏安,回覆查爾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贖金和俘虜的事情需要你和小文森特交接——他馬上就回過來,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一刻都不能等。”

我步履匆忙地走出去,多裏安追了出來,他拉住了我的手臂,神情晦澀。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我靜靜地等著。

多裏安終於開口了:“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威脅不會有用,懇求也不會有用,我也沒有辦法把權杖奉到你的手上……我能怎麽辦呢?如果你喜歡被歌頌,我可以……”

我打斷了他的話:“我不需要你歌頌我,我需要你在我離開的時候保護好巫師團,能躲就躲,躲不開就跑,還記得我們之前商議過應對芬裏爾的計劃吧?”

“記得,但是,這和你去找諾斯有什麽關系?”

“你有沒有想過,多裏安,如果亞瑟·諾斯能夠憑借一次宣誓就把權柄和認同奉到我的手上,那他之前就不會被芬裏爾當成道具折騰得死去活來,查爾斯提到的好處很顯然是芬裏爾示好性的誘餌。先知都能夠確定我的位置,沒道理芬裏爾做不到,但他如今都沒有出現,顯然只是不願意和我起更大的沖突——他無法確定我能有多瘋狂,他想指使我去銀月府,去變成一只安順的豬,這樣子他才能從長驅直入進入荒原,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告訴我他背後的手筆,然後用豬圈的生活換取開門的機會。他一直就是這樣做事的,所塞迪洛就是他之前養的小豬。”

“我沒空去找諾斯,我要進荒原,一刻都不能等。”

我沒有繼續向多裏安解釋,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秩序還沒有完全恢覆,從銀月府到這裏的路可沒那麽好走。算算我們索要贖金到現在的時間,查爾斯來得太快了,為什麽他能一點兒波折沒有得坐在我面前?這簡直像是有天使在他肩頭給他跳祝福的舞。

遠處壓抑的天嵐下,荒原上暗沈無光,像耷拉著眼皮半死不活的怪物。

“告訴安娜我很快回家,如果我遇到好玩的東西,會當做禮物帶回來的。”我回頭叮囑多裏安,看到他站在揚塵的村路上,有點像一只受傷的小狗,“別悶悶不樂的了,禮物也會有你一份的。”

他這才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你欠的禮物我會記在賬本上,可別耍賴呀,甜甜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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