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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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芬裏爾之後,我有一瞬間的恍惚,閉上眼睛,芙蕾雅、克勞德和亞瑟的臉交替出現在我眼前,他們的面孔迅速更替,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個模糊的影子,睜開之後,不停搖晃的慘白人面終於定格,還是神祇般俊美的芬裏爾。

我想問的問題很多,卻不知道該讓哪個先出口。

我在的地方又黑又冷,空氣中滿是積塵的味道。我還沒有做什麽,芬裏爾突然伸手覆道了我的雙眼之上。純然的黑暗襲來,好在那些蒼白絕望的面孔沒有再次出現,我悄悄松了口氣。一時之間,我只能感受到芬裏爾的手,有些冰,還殘留著煮象牙藥水的味道。

“不要動。不要開口。不要睜眼。不要呼吸。”芬裏爾下了一串指令。

我以為周圍有什麽危險,屏住呼吸,閉著眼感受周圍的環境。當我開始這麽做,某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擊中了我,我的觸感超出了芬裏爾冰涼的手,超出了我身下倚靠的座椅,唯二切實的接觸都消失了,我向所有方向延伸開,充滿廳堂,充滿周圍所有的建築,充滿能觸及到的天空和大地,我感受到了無數奇形怪狀的事物,它們交織糾結,在我想要分辨時突然又分開……

“……埃裏克!埃裏克!不要思考。不要感受其他的東西。專註我的手。”

照做之後,我對這只手的感覺似乎被放大了,寒意迅速鉆進了我的身體,完全冰涼的手指讓人忍不住貪戀掌心那一點殘餘的溫度,我下意識往芬裏爾手心裏拱了拱,做完之後才發現這個動作有點不合時宜的怪異。好在芬裏爾的聲音嚴肅又焦急,總算沖淡了一點怪異感。

“冷……”抗議的話還沒出口,芬裏爾另一只手又捂到了我嘴上。

我不太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是說,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我不言不動是因為周圍有危險,但是在延伸感之後,我感到再安全不過。那種延伸感,應該說,那是一種……掌控感,我當時感覺到,我能隨意控制我延伸到的地方,仿佛我變成了什麽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不,不是物品……

周圍對我沒有危險。這點沒錯。我恍然大悟,我才是讓芬裏爾覺得危險的東西。我並沒有掌握新的變形技能,所謂的“延伸感”只是我在下意識使用黑暗能量。想明白這一點,我開始努力“規整”自己的身體,黑暗能量顯得那麽馴順,這樣說,即使在我全盛時,黑暗能量也只是如同一個狡詐但可以利用的朋友,而現在它變成了我的一部分。

找回所有控制之後,我推開了芬裏爾的雙手。

黑暗並不能阻擋我的視線,但是習慣還是讓我下意識打了個響指,試圖單純用視覺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

一聲脆響之後,神術小光球沒有出現。我屏氣凝神,重覆剛剛的動作。

依然無事發生。

芬裏爾和夢裏一樣過分善解人意,他轉身朝外,微微呼出一口氣,桔紅色的火焰由近到遠沿著墻壁蜿蜒而去,片刻的適應之後,我看清了周圍的環境,包括我正斜靠著的座椅,壁掛、地毯、帷幔、雕柱所有觸目可及的裝飾都帶有幾百年前最流行的風格,這樣說,我所在的這座殿堂裏堆滿了嶄新的古董,很好地解釋了積塵味道的原因。

芬裏爾出現得很怪,我剛剛在夢裏看到的事情也很怪,不過我傾向於相信芬裏爾不會害我。我再次感受了一下體內澎湃的能量,有些懷疑他現在也沒有害我的能力。

我從座椅上站起身,滿腹疑惑。時間過去了多久?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亞瑟怎麽樣了?斯蒂爾有沒有對他做什麽?這裏是哪裏?為什麽這裏對光明神術的壓制這麽大?我們之間是不是真的有過我夢裏的“交易”?這些問題都極度需要答案,可惜最先出口的問題只能有一個。

我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火光的緣故,總覺得有些別扭。我微微揚起手,袍袖往下滑了一截,火光之下,雙手連同小臂像是要發光,看上去十分對不起我在人魚領地曬過的太陽。

我楞怔地盯著自己的手腕。

這是一雙法師的手……這樣說,這是我十幾歲時候的手,保養得宜,泛著青的血管浮在手上,整體脆弱如同珍品,一看就知道它們的主人喜歡悶在昏暗的地牢。這雙手細膩白皙,手腕沒有那一圈連接“埃裏克·羅蘭”和“克勞德·特裏曼”的虬曲的疤,再往上也沒有我用召喚陣做出的空間魔法廉價替代品。我心跳一停,高舉雙臂,像在做某種奇怪的原始禮節,袍袖滑下去,把雙臂都露出來。

我猛地放下手。

芬裏爾沒有說話,他拍拍手,有侍女從帷幔後推出一面長鏡到我面前,白橡木的框身,沒有鑲寶石,但刷了一層價格不菲的半透明塗料。我把鏡框研究了兩遍,自己都忍不了再拖延,才往透明的鏡面中看去。

鏡子裏是一張年輕、蒼白又冷漠的臉,眉眼唇鼻再熟悉不過,微卷的黑發落在我肩上,一路垂到胸口,它有些長,自參加教會騎士訓練後,我的頭發一直都停在一個好打理的長度。鏡中的面孔陪了我二十幾年,我皺眉,它跟著皺眉,我微笑,它跟著微笑。

我閉上眼睛。

無論這裏是哪裏,這個地方並不會壓制光明神術,至少,我不能使用光明神術的原因並不能歸咎於所處之處。我指尖沒有蹦出小光球,是因為我沒有使用克勞德的身體。我看了看雙腕,眼神又挪到鏡面上。烏發的青年漠然地看著我,替確認了這一點——我在舊日的形貌中,但依然不在原來的身體裏。

我皺了皺眉,不再看向鏡子。侍女推著它回到了帷幔之後,殿中似乎又一次只剩下我和芬裏爾兩個人。

黑暗能量給我的帶來的安心的感覺消失了。我想要顫抖,卻清楚知道自己不能顫抖。顫抖是失控的表現,而如果我失控,我體內的能量大約會毀掉不小範圍內的所有東西。

“我們在哪裏?”我問芬裏爾。

芬裏爾的聲音十分溫和:“從地理上來說,我們現在北方。”

“北方”這個概念太過含糊。我不死心, 繼續問他: “具體在哪裏?”

“此處還沒有名字。”

“什麽?”

“我們所在的宮殿,所在的城市,甚至可以說,我們所在的國度都在等待它的名字。”說完話,芬裏爾看向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芬裏爾的解釋依舊很溫和:“如果借用人類的概念,我們如今正在極北之地。”

“借用人類的概念?”我重覆了芬裏爾的說法,它隱隱讓我又恐懼的感覺,但我知道我周圍的環境承受不了我的驚懼。

“埃裏克。”芬裏爾抓住我的手,拉著我一同在過分寬大的椅子上坐下。他叫我的名字,很溫柔,像是隨時都會把我抱到懷裏。

我在從他手上傳來的寒意中得到了冷靜。對於現在的處境,我心中已經有了猜測。我不知道應該有什麽反應,我控制著自己不產生任何反應,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失去情緒的影響,我很輕易就做到了這一點。

我閉上眼睛,順著剛才的猜測提問:“如果我是……我以後是不可以離開這裏了嗎?我是說……我知道,也許我本來就不應該……”如果我真的是那個身份……

芬裏爾的答案和我想象的不同。他對我說:“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松了一口氣,往後靠:“所以說,我不是魔王,對吧?我是說,我沒有變成魔王,黑暗能量可能失控這個問題也一定很好解決……”

芬裏爾沒有說話。我睜開眼,他認真地和我對視。

“控制能量的事情很好解決。”他說。

我沒有說話。芬裏爾松開了我的手,他面對著我,向後退一步,一揮手,殿上飄起黑色的霧氣,霧氣凝固之後,有三個身影出現在階下。紅發獨眼的男人,黑色卷發的少女,還有“魅魔”斯蒂爾。他們穿著和芬裏爾同樣制式的黑衣,背著手仰望著我。

片刻之前,在感受到龐大的能量已經屬於我之後,我心中有這樣一個猜測——芬裏爾是和預言有關的人,夢中那些奇怪的事情……他所有的布局都是為了避免魔王為禍人間,我能在陌生的地方蘇醒,只是因為他想讓我死個明白。我甚至有一瞬間的僥念,如果真的有預言,也許,也許我在死之前還能見亞瑟一面。

哪怕感受不到新來者身上的黑暗能量,只靠斯蒂爾的臉,也能推翻我之前的猜測。

對我來說,不久之前,斯蒂爾還是一座磨滅我所有希望的山巒,而現在……我輕輕地朝他點了點手指,他直接黏在了地上,腰臀被壓扁,兩條腿無力地拍打了幾下地面,我手指稍稍朝下,那掙動也消失了。

這個過程中斯蒂爾倒是很有骨氣,一聲不吭,我知道我能直接把他捏碎,可這些“報覆”似乎不再有意義。畢竟,我對真相一無所知。我擡起手指,地面上的膿血收回了斯蒂爾體內,他站起身,沒有說話。

“埃裏克。”芬裏爾輕輕叫我。

我看向他。

他手上突然出現一層寒霜,霜氣漸漸凝結成型,一座銀色的王冠出現在他手上。

我克制著恐慌,盡量冷靜地詢問:“我有選擇嗎?”

“這就是控制能量的方法,埃裏克。”

王冠落到了我頭上,給額上帶來瞬間的冰涼。

芬裏爾走到階下,少女走上來,她的手在空中抖動了幾下,黑色的霧氣凝成綢緞,我接過來披在身上,它們又重新變成了霧氣,或者絲線,鉆進了我身上的衣物裏。少女走下去,換來了獨眼的男人,他單膝跪在我面前,雙手朝上一捧,金色的液體在他手上沸騰,片刻又凝固,變成一根權杖。

我接過金色的權杖,在我碰到它的同時,杖頭空置的位置出現了幾顆黑色的寶石。

獨眼的男人走回少女身邊。我看向斯蒂爾。他露出了一個笑容。我無法確定其中的意味。突然,他騰化成霧氣,霧氣瞬間成型,變成一條巨蛇,游到我腳下,盤起身軀。

芬裏爾開口:“它是坐騎。它做你的椅。”

我微微搖搖頭,巨蛇扭動著身軀攀上了我的權杖,漸漸匯成了杖身蛇形的暗紋。紋路凝固之後,斯蒂爾回到了原來的站位。

除了芬裏爾,其他人都朝我跪下,芬裏爾看著我:“現在,你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了。”

“你想要做什麽呢?”

我有很多狂妄的想法,但最大膽的想法中,也沒有成為魔王這一條。事實明晰在我眼前,我再一次活過來了,我有無盡的力量,我坐擁黑暗國度,天使現世都不一定是我的對手。力量給人自由,這是我從小都懂的道理。現在我沒什麽不能做的。

我看向遠方。

“我想要做回埃裏克·羅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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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我出現了吧嘿嘿~

至少這章還是挺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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