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裏爾問我：“埃裏克·羅蘭想要做什麽呢？”

留下這個問題，他帶走了斯蒂爾和另外兩個人……兩只高等惡魔。他們沒有走遠，我感受得到，他們就在近旁的房間，隨時等候我的傳喚。

芬裏爾這樣做，就好像他知道我並不會給他答案，於是刻意留給了我思考的時間。和夢裏一樣，芬裏爾好像什麽都知道。這似乎和以前沒有什麽區別。芬裏爾總是無所不能，他能在教會大行其是時，建立起一座只屬於黑巫師的城市；他杯子裏烈酒能達成無視距離的傳送；在很多法術的細節上，他能做到很多頂級巫師都做不到的程度。

我不想懷疑他。我不是懵懂孩童，也不是腦子裏的血全湧進胸腔的少年，我知道他為昏暗之羽付出的辛苦，我記得他對我的照顧。我明白的，在這片大陸的很多地方，黑巫師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謊言和秘密之上的。在芙蕾雅之後，在維多利亞和比爾之後，芬裏爾對我承擔起了長輩的責任。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去體諒芬裏爾，可是我仍然做不到停止對他的猜忌。

他出現在魔王的宮廷，領導著魔王的臣屬，當他的面目不再被刻意模糊後，他的面孔上看不出絲毫歲月的痕跡，他可能不是人類。他不太可能是人類。

一個冷漠的念頭紮進我心裏。

‘那你自己呢？你還是人類嗎？你還是……埃裏克·羅蘭嗎？’

廳堂明亮，我看著自己的手腕。寒意如有實體，涓涓細流從王冠中溢出，蛇形向下，扣合了衣衫上的紋路，它們沿著我的右手漫到權杖上，杖身瞬間覆上一層寒冰。

至少芬裏爾沒有騙我，這一套裝束的確能增加我對黑暗能量的控制。

我不再去想芬裏爾的事情。如果他值得信任，他會告訴我我應該知道的東西、我想要知道的東西；如果他另有目的，現在也並不是發難的時機。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上——

埃裏克·羅蘭想要做什麽呢？

一時之間，我竟然想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排除魔法天賦的影響，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五歲的時候舍不得手裏的糖，十歲的時候想要統治世界，十五歲的時候希望時間能停在相對安穩幸福的生活裏，二十歲的時候希望和喜歡的人度過餘生。

黑霧從我手指尖騰出，留下斷斷續續的字跡。

——五歲的埃裏克想要一個保護者，不止是疲憊不堪的芙蕾雅。

我寫出第一個詞，‘沃爾特。’

——十歲的埃裏克希望不再躲躲藏藏，四處逃躥。

‘權力。’

——十五歲的埃裏克想要幸福維持下去。

‘家庭。’我想了想，抹掉了這個詞。‘維多利亞和比爾的屍體。’

——二十歲的埃裏克想要永遠和亞瑟在一起。

我猶豫了一會兒，思量著寫下，‘預言’。不，不止是預言。我想到了卡斯特城堡發生的事情，加了幾筆，‘解除詛咒。’

忽略掉具體的細節，我想要的東西和普通人沒有差別。權力，家庭，愛情。都是些簡單不過的東西。不過，對於普通人來說，私人生活和事業總會出現各種沖突。也許我總歸和常人不同，一條過分清晰的道路擺在我面前，通向滿足所有欲望的彼方。

當我的力量籠罩世界的每個角落，當世界上所有的生靈都成為我的臣民，我可以隨意處置沃爾特和芙蕾雅，我可以把亞瑟關到我的金籠裏，不管他願不願意，我可以破除所有的詛咒，打碎所有的預言，我不需要在夜裏被噩夢驚醒，不需要因為敲門聲戰戰兢兢，我可以為所有逝去的親人和同伴建一片碑林。

我甚至不用擔心芬裏爾會對我做什麽。他是我的臣民。我的使命也是他的使命……

使命。這個詞有些陌生。我一時間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東西……是不是埃裏克羅蘭想要的東西。在集結軍裏，我看過有關魔王的不少資料，如果我沒有猜錯，剛剛出現在我面前的應該是魔王的四位大臣。我能推斷出這一點，但我從來都不知道關於“使命”的信息。

我必須點什麽提醒自己。

“我是……”埃裏克·羅蘭。

“……所塞迪洛。”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出現，仿佛它自始至終都是我的一部分，仿佛我們暌違已久，終於重逢。如魚得水，如鳥投林。在這個名字出口之前，我還抱有各種奇怪的懷疑，也許芬裏爾在拿我當擋箭牌，他才是真的魔王，不然為什麽其他的大臣會對他那麽尊敬？

可真名出現在我口中。一切都不同了。

寒意再一次湧出。我不知道是出於興奮還是出於恐懼。這兩種情緒的表現本來就相差無幾。

我逼迫自己回到最初的問題上。

埃裏克·羅蘭想要什麽？

什麽會是埃裏克·羅蘭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呢？

他不會回到諾拉德，因為他害怕再一次看到空蕩蕩的房間。他是最普通的人，渴望溫暖，害怕孤單。他是優秀的黑巫師，足夠強大，足夠自信，他不會回到最安全的地方，只會在他最想去的地方落腳。

——那裏是哪裏呢？

——是亞瑟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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