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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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所塞迪洛,一切黑暗的歸屬!

世界從沈寂的黑暗中誕生,

也將從沈寂的黑暗中逝去,

所塞迪洛,讚美皆由你,黑暗皆由你!

……

盤曲的蛇,吞食自己的欲望,再無窮盡,

它做你的椅。

獨眼的獅,曾是主人,曾是奴隸,

將權杖交於你!

斑斕的豹,褪去層層時間的皮,

獻給你做衣。

雙首的狼,一頭望向未來,一頭望向過去,

它加冕於你!

……

所塞迪洛,黑暗皆由你,新生皆由你!

——黑暗詩篇,第五首,二到六節

世界上總有一種人,只要你想,你總能找到他見到他,總能和他有說不完的話,你覺得他是再熟悉不過的人,但這種狀態僅限於你們的面對面相處的時候,當他離開你的視野,對你來說,這個人的形貌就變成了一片完全無法探知的空白。大部分時候,這都是你自己的問題,他的存在對你來說太過理所當然,這沒什麽,即使能天天看到,也沒人會記得臥室墻上有幾塊磚,同理,誰會特意記住街尾酒館精靈混種酒保的臉?即使如此,我們仍需要承認,如果你在白天的街道上忽視了某個“陌生人”的問候,夜幕降臨,你熟悉的酒保惡狠狠地把你的杯子砸在吧臺上,把啤酒撒得只剩個底,這只能怪你。當然,在某些極端情況下,記不住一個人的臉也許並不是你的過錯。

當我在克勞德的回憶中看到那一頭耀眼的金發,以及那一雙明亮的藍眼睛時,我並沒有意識到他是誰。我是說,在我看到那張面孔時,我腦海中的詞匯變得貧瘠,字詞的音形無數次被打破又被重組,最後落到一個形容上——“天使般的”。

天使般的。這個詞對這副容貌來說再合適不過,但當我的思維漸漸成型,哪怕這張臉突然不再陌生,我仍然覺得他應該是陌生的,在徹底意識到他到底是誰的時候,這個人的身份又硬生生地插進了我的腦子裏,我都能感受到咒術生效的痕跡。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事情一下子變得滑稽起來。我是說,昏暗之羽巫師團的中流砥柱、身份來歷成謎的邪惡黑巫師,怎麽都不該長得像位天使。

芬裏爾的容貌並沒有讓我困惑太久。我的視角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克勞德身上轉到了旁觀的位置,為什麽我從來沒有機會在芬裏爾嘲諷我的法杖時諷刺他長得如此聖潔,這樣的事情一下子不再重要了。克勞德的狀態洗掉了我的所有疑惑,我心裏只剩下了一個疑惑——“為什麽這一團東西最後還能活下去?”

堆在地上的克勞德看起來像一大袋巫術垃圾,就是那種做完血咒術實驗之後最不好清理的東西。難為芬裏爾還能帶著那種牧師賜福信徒的臉孔,溫柔地回握住克勞德的手——如果那玩意兒還能算是手的話。

“你還想活下來,我知道。”芬裏爾的語氣很誘人。看著克勞德堅持往他身上黏的動作,我忍不住想搖頭。任何和芬裏爾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的準不是什麽好話。果然……

“我可以提供一場交易。你會活下來,很痛苦,但是還活著,你要明白,活著難免痛苦,這是沒辦法的事——”一陣不屬於這個場景的、刺耳的哭聲突然擠了進來,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希望它可以快點過去。我再次睜眼的時候,克勞德和芬裏爾的交易顯然已經開始了。芬裏爾吻上了克勞德的額頭——黑暗之神都沒辦法知道他是怎麽從那一堆殘肢血泥漿裏找準額頭的位置的——克勞德的身體開始覆原,血肉擰巴著攀附骨骼,縮回原來大致的位置,裂口聚在一起,粗魯地形成疤痕。

“你需要一只錨。”芬裏爾的唇離開了克勞德,他把他扶起,“你需要一樣東西,看到它之後你就會想到你為什麽還想要活下去。”

克勞德開口:“有的。”他沒有適應新的狀態,開口的聲音比魔鬼的尖叫都喑啞難聽。“他參加了我的受洗。木盆。奎格梅爾的徽章。”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可是我聽懂了,芬裏爾奇跡般地聽懂了,也許除了天使般的容貌,芬裏爾還有神跡般的理解能力。

我親眼見過克勞德的小木盆,他在那裏面搖搖晃晃地獲得了奎格梅爾的承認,也許在哭,也許在笑。我心裏有些奇怪的感覺,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克勞德的做法令人難以置信,我不知道此刻他是否知道把他害成這樣的人裏包括沃爾特·奎格梅爾,但他能選擇這樣東西,心裏對沃爾特一定堅信不移。

芬裏爾道出了我的疑惑:“你確定嗎?你的木盆可不算結實。一旦你忘記……”

克勞德開始大笑,他開始盡力地大笑:“忘記?忘記?!看看我的樣子,我怎麽會忘記!!!”我看到了克勞德的眼睛,它們太純粹了。沒有渴望承認,沒有尊敬,沒有愛。只是仇恨。單純的、和他瞳孔融為一體的仇恨。

克勞德還在大笑,他的笑聲變得刺耳,混雜在再一次造訪的哭聲裏。我努力不去閉上眼睛,看著芬裏爾的嘴一張一合,辨別不出他的話語。我感到身體被拉扯,視線下意識地留在芬裏爾的身上,仿佛這樣就能不被拉進哭聲所在的場景中去。

我感到恐懼。即使不知道原因,我仍然感到恐懼。我從靈魂上抗拒被拉進那個場景。我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和思緒都停留在克勞德的身上,可惜收效甚微,我惶惑地揮動肢體——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肢體。我眼前開始變白,芬裏爾的身影被大片的落雪掩蓋,克勞德笑聲徹底被哭聲淹沒。

停下來。停下來。落雪也好,哭聲也好,快點停下來。

我徒勞地祈禱著,不知道什麽時候,雪花不再飄落,發出尖銳哭聲的女人也不再出聲,可我一點都沒有得償所願的歡欣。

我看著她。她穿著黑色長裙坐在雪地裏,鬥篷落在旁邊,大半浸在路旁的雪泥裏。她右邊的臉頰上還帶著一道傷,大半結痂了,傷口尾部深一些,血珠落在她懷裏,和那張小臉臉頰上化不開的凍紅黏在一起,卻無法阻止它往死亡的青黑中駛去。他五歲,也許六歲,還是不太記事的年紀。

落雪的白鋪滿大路,奎格梅爾宅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別害怕,我的寶貝,媽媽在這裏。”芙蕾雅停止了哭泣,她抱著我的屍體,輕聲開口,“媽媽愛你。”

我茫然地站在一旁,不想思考,不敢呼吸。一只手拯救了我。手的主人解下了他身上厚重的貴族袍,搭到芙蕾雅肩上。

“作為陌生人,雖然這樣有些失禮,但是我覺得你可能需要我的幫助。”手的主人開口,語氣依然十分誘人。

我走到門前,轉過身,看著芬裏爾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我知道那是什麽,我能猜到那是什麽。這很奇怪,芬裏爾出現在這裏,好像他早就知道會在這裏遇到這樣的事。

芙蕾雅警惕地開口:“你是什麽人?”

“我是……”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有些困擾,他偏偏頭,目光不知落到何處,“這樣,暫且叫我芬裏爾吧。”

芙蕾雅疲憊地搖了搖頭,不再糾結於他的身份,“無所謂了。你能怎麽幫我?”

“我可以提供一場交易,你需要付出……”芬裏爾話語未竟,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拉力,這一次更清晰,那不只是拉力,有什麽東西在拉扯中離開了我的身體。

我跪在亞瑟身前,徒勞地壓著他的傷口,阻止他交代遺言。我和他說我愛他,我念起禁術咒語,無事發生。沒有法陣的光,沒有狂風,沒有驟然的黑暗,我也沒有一暈頭倒下去。

“埃裏克。”有人和我打招呼。

我掉過頭,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裏。我有很長時間沒有再見到他,此時此刻,不得不先開口確認他的身份:“芬裏爾?你怎麽會在這裏?”

“長話短說,我的小知更鳥,”他伸出一只手將我從地上拉起,“我到這裏來,是因為我們之間的交易。”

“交易?”

“是啊,這是你召喚我的目的,和我達成交易,救活地上的人。我可以和你解釋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不過那時候……他可就死透了,你確定要聽嗎?”

我有些暴躁地開口:“救活他,其他隨意。”

“如你所願,我的小知更鳥。”

拉扯的感覺更加強烈,我眼前一黑,再次睜眼,面對的竟然又是那雙湛藍的眼。眼睛的主人身穿黑袍,如果忽略掉燦爛的金發,軀殼幾乎要和背後的黑暗融為一體。

“終於醒來了啊,”芬裏爾長嘆一口氣,“我的小知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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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文不能分卷,如果能分,這裏應該是下卷第一章 (前面是上卷和中卷)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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