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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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裏安幫我修窗戶的時候,麗芙在和安娜一起包紮我的手臂。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四周沈默得像是墳地,安娜在壓抑她的啜泣,麗芙則像個湊數的觀禮者,也許我在默哀,也許我已經死去,多裏安……多裏安手上的敲擊聲聽上去像在往棺材邊緣楔上鋼釘。

情緒完整的我顯然比之前更加敏感,令我不適的思緒哽在我喉頭,無法言說,同時卻怎麽都咽不下去。

克勞德·特裏曼是我異母的兄弟,著至少說明了兩件事情。

第一,沃爾特·奎格梅爾並非完全不愛所有的私生子,他只是完全不愛我。克勞德的小木盆不是洗漱用具,他很可能在那個有奎格梅爾家徽的盆中接受了洗禮。克勞德的童年一定很幸福,哪怕沃爾特害他成了廢人的樣子,他還那麽認真地保留著和“奎格梅爾”這個姓氏的紐帶。

好在我已經過了期待父愛的年紀。不,應該這樣說,雖然我還有期待,但是我已經認清了沃爾特·奎格梅爾是個人渣的事實,當你對打擊有所預知,它真正落下來之後,欣慰有時候會大於疼痛。

即使如此,還是難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第二件事……關乎克勞德·特裏曼的死因。如果克勞德也是被詛咒殺死的呢?

這件事情……我沒有探究過,但心裏並不是沒有過疑問。一般來說,覆活禁術需要獻祭人奉上全部的靈魂和肉體,我學習到的禁術是帶有“騙局”的改良版本,犧牲相對小一些,可對獻祭人的效果並不穩定。禁術的原效果是靈魂交換,我一直以為是我倒黴,直接被換進了死屍裏……畢竟當我清醒過來之後,這具身體又啞又瘸還半瞎,很難顯示出任何活力,和剛斷氣相差無幾。

事實上,它並沒有停止呼吸。克勞德所在的環境再安全不過,他的工作和生活都沒有壓力,還有約瑟夫大叔給他做明面上的看護,他沒有求死之心……他對他的木盆很愛惜,自尋死路的人可不會在乎什麽木盆。

情緒的缺失讓我對禁術效果太過想當然,對血緣詛咒一無所知的時候我想不到這一層,我所做推演的基礎不是現實,而是樂觀和運氣。

我在使用禁術後的第二天,不,第三天才醒來,我把這個現象歸於好運氣,這兩天的時間裏,我認為我的靈魂在帶動肉體覆蘇。然而,如果在我接管身體時他就已經死去,我頂多能像控制傀儡一樣控制這具身體。黑巫術從不與樂觀主義相匹配,更不會帶來“皆大歡喜”。我不會“活著”,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活著。

我沈睡的兩天很有可能只是因為無法適應體內的神聖能量。

不知道咒語的哪個步驟出了問題,禁術讓我和克勞德靈魂相遇、交換身體……我的身體完全可以說話,只要亞瑟和克勞德有一點兒交流,只要亞瑟沒有恨我恨到在清醒的瞬間就殺死我,他應該不難知道克勞德的身份,哪怕只有一個名字,他也會因為埃裏克·羅蘭有可能是他承諾要照顧的人而心生猶豫。

也許我應該愧疚。想起克勞德時候,我心中的確有愧疚。他因我而死,他為我而死。但是這份愧疚並不濃厚,我是說,詛咒的影響下,我和克勞德被迫走進了你死我活的局面。我的道德感沒有那麽高尚,在他和自己之間,甚至他和亞瑟之間,我都不難選出到底讓誰作為犧牲品。

從根本上來說,克勞德死於詛咒。但是直接害死他的原因……我懷疑亞瑟在覆生之後直接殺死了他……殺死了我,也許處刑臺上被斬首的早已是一具屍體。教會騎士內部流傳過這樣的消息,為了更好的鼓舞人心,有時候會把秘密處死過的屍體修飾一番,當成活人在公共場合再次公開處刑,這能帶來很好的宣傳效果……和搜捕初期不同,我們學會了隱藏躲避,這年頭已經沒有那麽多黑巫師會暴露自己幫教會給民眾增加信仰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得物盡其用才行……

理智告訴我,往腦子裏塞滿“他為什麽不愛我”這樣的問題對一切都無濟於事,只會顯得我像個慘遭失戀的芳齡少女,或者渴望父親認可卻一事無成的小兒子。

我不是。

愛情不是我的全部,我已經到了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必須愛我的年紀。我對已經逝去以及本來就沒有的東西心痛不已,這是人之常情,得不到的最可惜。但是……我看著安娜笨拙又輕柔的動作,看著多裏安嘴裏咬著釘子的身影。

這間屋子裏沒有人說話,但它不是墳塋。它是我的家。我的親人和朋友都在這裏。

人魚解剖學

打開雙塔編寫的《咒語大全》,你不會找到“愛情忠貞咒”這個詞條。這時候,也許你的目光會放到和它名字差不多的“忠心咒”上,然後察覺忠心咒無法完美契合你的需求。忠心咒是一個用途廣泛的咒語,但它一個顯而易見的缺點:它只能作用於實實在在的事情上。你不能用忠心咒讓你的愛侶心裏只有你,你只能給出一些限制,如果他和旁人接吻,頭發會消失;如果他和旁人做愛,全身會變綠。你控制不了他心裏有沒有你。當然,你可以選擇用傀儡術控制他的想法,但那到底不是愛情,至少對大多數人來說不是。

如果你能拿到某些巫師團——比如昏暗之羽——的珍藏版老教材,你會在目錄裏找到小驚喜,“愛情忠貞咒”赫然在列。它那麽顯眼,讓你不得不翻開與之對應的書頁。當你的目光在那個頁碼上停駐,眼神貪婪地看向標題下面的內容,你可能會有些失望,因為第一個小標題並不是“操作步驟”或者“所需原料”,而是“咒語來源”。

假設你有耐心看下去,你會讀到這樣的內容:

“愛情忠貞咒是‘猩紅女巫’布萊爾得到這個外號的原因。她是這個咒語的發明者、踐行者和銷毀者……”

如果你還是個理智的人,在看到第二句話的時候,你就應該停下來,跳過這個註定悲劇的故事,直接去讀文後的告誡,順便再把還原出來的愛情忠貞咒用不可覆原的塗料徹底塗掉。這是理智的人會做的事情。不,不止把它塗掉,最好的辦法是把整本書都用咒語鎖起來,以保證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打不開……最好能保證你自己也打不開。

不然,你就會發現你倒黴的學徒雙手鮮血站在你家客廳中央,毀掉了你最喜歡的兔人毛地毯,在你進門的時候,他六神無主,視線茫然地捕捉到你,和你雙目對上時,他訇然倒地。他看著你,眼神像溺水之人看到浮木。

他對你說:“老師,人魚死了。”

你沖進地底的水牢,你甚至來不及呼吸。你有些後悔把自己的前男友變成人魚。折磨他給你快感。但你不想他死,這一點毋庸置疑。你抓著鑰匙串的手在顫抖,你用最快的速度跑進水牢,你看到亞瑟在他的籠子裏吊著。他狀態不好。奄奄一息。但是他還活著。

你恢覆了呼吸。

這時候你看向另一邊,用來完善咒語的原材料,一條你不知道名字的人魚。你很早之前就已經不再過問與之相關的事情。它只是幫助你完成心願的工具之一,早已被交給你的蠢蛋學徒打理。

它……他死了。屬於人類的頭顱仰面飄在水裏。孤零零的。

你的學徒出現在你身後,悄無聲息,如同亡靈。

他引用了猩紅女巫布萊爾的遺言:“我依然愛他。”

至少,我就是在這時候後悔沒有把關於“愛情忠貞咒”的內容全部塗黑鎖起來的。就像是故事最後所告誡的那樣——請記住,我的巫師朋友,能夠被你擺布的就不再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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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人魚解剖學

愛情忠貞咒是‘猩紅女巫’布萊爾得到這個外號的原因。她是這個咒語的發明者、踐行者和銷毀者。猩紅女巫的姓氏已不可考,她本身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鎮女巫,靠兜售一些治療草藥和藥劑生活。布萊爾有一副好相貌,不過她自己不知道。由於一起巫術事故,她二十歲的人生中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黑暗中度過的。

布萊爾有一位戀人,多諾萬。她在少女時期就認識了他,在她出門采摘草藥的時候,他總會跟在她身後。他會給她唱歌,給她講甜蜜的故事,他會采一大捧花送給她。布萊爾看不到鮮花的顏色,但是她能聞到那種香氣。

幸福的香氣。

布萊爾在花香裏度過了兩年,或者三年,這段時間裏小鎮的所有居民看到的都是一個歡欣的盲眼姑娘,院墻之內,她一邊熬著草藥一邊唱著從戀人口中聽來的小調,花香和藥香彌漫開來,沒有什麽能比這更快樂的了。

不。布萊爾還是有一件更快樂的事情的。在她的努力下,幫助恢覆視力的藥劑大功告成。巫術都有代價。布萊爾藥劑的代價就是她的容貌。這也是猩紅女巫有時候被稱為“山林蟾蜍”的原因,在藥劑的有效期內,她光潔白皙的臉上會布滿黑綠的疥瘡,火焰一般的紅發變成黴爛的灰綠色;她窈窕的身形會像蟾蜍一樣膨脹開,挺直的背脊也會傴僂下去。

可是相貌對布萊爾不重要,至少不那麽重要,畢竟她自己看不到。她不知道她和其他人在這一點上是不一樣的。布萊爾提前跑到了她和戀人約會的地方,想給他一個驚喜。一路上,她甚至來不及好好欣賞與她久別的風景。終於,終於,她終於能親眼看到他了。布萊爾心裏滿是欣喜。

一直到藥效過去,布萊爾都沒有等到多諾萬。天色漸晚,她的視線也逐漸模糊。多諾萬不會來了。他有時候會很忙,她可以理解,這一次只是太不湊巧了。布萊爾開始往回走。她的世界重歸於漆黑一片。她走到了家門口。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年輕的、擔憂的、醇厚的、屬於多諾萬的聲音。

“你去哪兒了?”他問她,“我還以為你被那個老太婆抓走了。她看上去就不是什麽好人。”多諾萬的聲音是擔憂的。他沒有認出她來。在驚慌過後,他開始描述那個“醜陋老太婆”的樣子。多諾萬習慣於把世界的色彩描述給布萊爾聽。她愛他的故事和他的嗓音。可是這次不一樣。他的嗓音十分尖利,像惡魔鷹瀕死前最後的哀嚎,像尖銳的鐵釘劃過刀面……就是在這個時候,布萊爾意識到,改變的不是他的嗓音,她難受是因為他口中“可怕的老妖婆”就是她自己。

她哭了一整夜。沖突的想法在她腦海裏盤旋著,在她的噩夢裏久久不去。第二天,清晨的陽光曬幹了她臉上殘餘的淚水。布萊爾對自己說:“我依然愛他。”

人無完人,多諾萬不知道那是我。布萊爾有一點擔心多諾萬只愛她的相貌。只有一點。這是她第一次對這份愛情產生懷疑。她想要看清戀人的內心,這是戀愛關系中最可怕的事情。第二副藥劑很快煉制出成品,布萊爾的身體再一次畸變,眼睛明亮無比。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你就無法控制破土而出的到底是怎麽樣的怪物。布萊爾開始質疑,於是做了件再錯不過的事情,她換上了破舊的衣服,扮成老乞婆往多諾萬家走去。

這一次,她不只想要看清他的容貌,她還有一些想看清他的人品。他會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太婆嗎?他顯然不欣賞她的容貌,他覺得她“長得像個笑話”,但她並沒有做過惡事,如果她需要幫助,多諾萬是會伸出援手的。多諾萬不會拒絕一個無辜的老人。布萊爾想過這樣做的後果。最壞能壞到哪兒去呢?被拒絕也沒有關系,她也不是真的需要幫助。

布萊爾問了幾次路才找到多諾萬的住所。她敲響了陌生的屋門,一個女傭走了出來。

“這裏是克萊門特老爺的別院,不知道您有何貴幹?”

你看,有些事情總是比你想象地糟糕。多諾萬可沒說過他是小鎮上最富有的那位貴族老爺。布萊爾強裝鎮定,問女傭要了一杯水。女傭是個熱心腸的姑娘,她不僅拿來了清水,還往布萊爾懷裏塞了一塊面包和一小袋銅幣。

如果布萊爾愛的人是她,也許這個故事到這裏就可以結束。可惜她不是布萊爾的戀人。很可惜。

更加可惜的是女傭接下來說的話。“祝你好運,外鄉人……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我沒有見過你,可能是我的疏忽,克萊門特老爺剛剛迎娶了新的女主人,我實在是忙昏了頭。”

克萊門特家族的事情總被小鎮上的人津津樂道。年輕的克萊門特老爺很早就失去了父親,被母親獨自撫養長大。他沒有叔伯,沒有子侄,沒有兄弟。在小鎮上提到克勞門特老爺,只有可能是那一個人。布萊爾開始給他找理由。也許他是這裏的花匠,或者幫廚。可這時候她想起了他的手,她想起了他柔軟的手心,沒有勞作磨練出的老繭,那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布萊爾又想起了多諾萬的學識和談吐,她想起了他陪伴她的時間,他總是陪著她,仆人可沒有這麽多自由。

也許他是克萊門特老爺的朋友,也許他沒有自己的房子,不得不把朋友的住所當成自己的。布萊爾勸告自己相信這個解釋。她努力忽略掉那些顯而易見的漏洞。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裏。

這一次藥劑生效的時間長了很多。她周圍看著陌生又熟悉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她是憤怒的。但她的憤怒不好在女傭面前發作,現在已經快被壓抑到消失。痛苦更濃烈一些。沒錯。痛苦更濃烈一些。

次日布萊爾又一次來到了多諾萬家,迎接她的還是昨天的女傭。這次她沒有表明自己真實的身份,也沒有昨天那麽熱情。女傭告訴布萊爾“多諾萬·裏德先生”現在不在家,但她會轉告他到訪者的事情。布萊爾甚至能聽出她語氣中克制的蔑視。

如果布萊爾是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普通小鎮姑娘,除了忍受痛苦,她可能沒有其他的選擇。但她不是。布萊爾是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黑巫師。雖然她花了很多年在治療魔法上,但是她會的可不止是賣賣草藥。

我們有理由相信,布萊爾就是在這個時期完成了“愛情忠貞咒”的雛形。不過她最終沒有用它。她發現了一件事情。她懷孕了。布萊爾所在的年代和現在不一樣——這點在她所居住的小鎮上尤甚——它容不下未婚女子私生子。要時代妥協,你得有金錢或者權力。

那是布萊爾尚且沒有的東西。

為了這個孩子,布萊爾和自己說,我依然愛他。

人魚解剖學

布萊爾的妥協到底有多少出於愛情,又有多少出於對未來的惶惑,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可以知道的是,年輕的克萊門特老爺十分歡迎這個私生子的到來。得知這個消息後,他把自己的情人抱起來轉了個圈。

“也許我們應該結婚了,”布萊爾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我們應該給孩子一個家。”

克萊門特同意了。他給了布萊爾一場婚禮。布萊爾見過的那個女仆也在場,她扮演的是裏德先生的鄰居。布萊爾就這樣變成了“裏德夫人”,住進了那座有仆人的小房子,她對現狀很滿意,瞎子就是這麽好騙,她甚至在和克萊門特一起騙自己。

布萊爾沒聽過現在流行的心靈雞湯——“戀愛第一條,確保伴侶愛的是你而不是你給他的便利”、“如果你的男友想要豐臀肥乳,讓他調整自己的身體”……“愛自己。”

你不能把全部的愛都給出去,你必須留一點點愛自己。

布萊爾不夠愛自己。如果她給自己留了一點點愛。她至少不會為臨盆時多諾萬不在而感到失望。她知道克萊門特家有一場盛大的宴會,作為主人的多諾萬絕對脫不開身。布萊爾忍受著分娩的痛苦。她感到十分孤單。好在她並不是一個人。得知她懷孕的消息,她遠嫁的姐姐專門回來照顧她,像布萊爾小時候一樣。布萊爾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多諾萬。她需要有自己的秘密。

布萊爾確信多諾萬用欺騙從她身上拿走了什麽東西。她想尋求一些公平。當多諾萬回歸到“裏德先生”的秘密家庭中,他聽到的哭聲只屬於他的妻子。屋子裏散著血腥味,布萊爾臉色蒼白。她沒有說出那個詞,但慘白的墻壁、刺鼻的氣味和她絕望的神情都在拼寫同一個詞——“死嬰”。

多諾萬跪在布萊爾的床前,他安慰她:“親愛的,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

他拿走了她的信任。布萊爾明白了。她沒有看上去那麽難過。她剛剛出生的兒子安然無恙地被交托到了她姐姐懷裏,他會在一個沒有背叛和欺騙的地方長大,會有更適合做父親的男性給他教導。他拿走了她的信任,她搶走了他的第一個孩子。

多諾萬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布萊爾感受著他的體溫,怔怔地落下淚來。她還是能想到他好的一面。為什麽會這樣呢?布萊爾的絕望更加真實了,她在心裏自言自語,我依然愛他。

多諾萬從布萊爾身上拿走的下一樣東西是忠誠。這並不全是多諾萬的錯。在婚禮上扮成鄰居的女傭很喜歡她的女主人,她天天都在用輕蔑而克制的語氣講述克萊門特的故事。克勞門特老夫人很欣賞現在的兒媳,她驕傲地和旁人說過,他的兒子只接受出身同樣高貴又健全的姑娘。女傭會告訴布萊爾克萊門特夫妻有多麽恩愛,她為他生下了一個健康的、活著的男嬰。在故事的結尾,她總會用嘲諷的口氣加上這一句:“當然,我不是說裏德先生不好,只是,你知道,他畢竟不是克萊門特。”

於是布萊爾開始貪戀不同男人的體溫,情人無法填滿她的心靈,至少可以讓她不那麽孤寂。如果故事就這樣進行下去,可能也不會有什麽愛情忠貞咒語。你瞧,此時布萊爾清楚地知道她和多諾萬所有的不是愛情,只是欺騙和性。他和其他情人相差無幾——當然,他更富有,給她提供了更優渥的生活。大家各取所需。

她依然愛他。她愛她所有的情人。

有一天,布萊爾突然感受到一陣清晰的疼痛。生活在背叛中的布萊爾時常會疼痛,不過過往的疼痛更像是幻影,這一次確實實實在在的。有鮮血順著她的腿根往下流,她流產了。時常缺席家庭生活的多諾萬這一次卻出現得很準時。太過準時了。他溫柔地照顧著布萊爾。

她察覺到多諾萬的語氣不對勁兒,你看,這就是得失之間的小秘密,你很難在瞎子面前藏好語氣。

“你給我下了藥。”布萊爾的語氣很冷靜。

多諾萬沈默了很久。他突然爆發了。他開始咒罵,他質問布萊爾為什麽要背叛他。背叛這個詞在多諾萬嘴裏顯得很可笑,於是布萊爾笑出了聲。

多諾萬哭嚎著。“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愛你。我愛你啊。”

布萊爾拿起了一瓶覆明藥劑。她站起身,把它倒進了嘴裏。她開始變形。

“這樣呢?”布萊爾比自己想象中平靜,“這樣你還會愛我嗎?”布萊爾第一次清晰又坦蕩地和克萊門特對視了。

他真好看。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藝術品。

多諾萬臉上突然浮現出一些屬於孩童的委屈。他沈默地走向她,盡力把她過於龐大的軀體抱進懷裏。他溫柔地親吻她臉上的膿瘡。他的手愛撫過她彎曲的背脊。他的眼中沒有一絲嫌棄。

這一刻對布萊爾來說痛苦到無以覆加。

那三個字割裂了她的咽喉,它們攪碎了她的舌,翻起的尖刃攪拌著鮮血、肉渣和碎牙。它們灼燒著她的唇,緩緩的流淌了出去。

她對他說:“對不起。”

她踮起腳撫摸他的發。他的眼神溫柔而虔誠。布萊爾想,我依然愛他。

夜很寂靜。看著躺在身邊的多諾萬,布萊爾拿出了被她擱置已久的咒語。愛情忠貞咒。多諾萬和他的愛情又從布萊爾身上拿走了一樣東西。她的理智。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失去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布萊爾把藥劑餵進了多諾萬嘴裏,多諾萬·克萊門特顯然認為“女巫”只是搗鼓一些無害草藥的營生,迷迷糊糊地把藥劑喝了下去。他錯得很離譜。

布萊爾在他耳邊念動咒語。她要他愛她。她不想再受傷害。她要他只屬於她。

新咒語很耗力,布萊爾沈沈地睡了過去。她在晨曦中醒來,身上的膿瘡尚未褪去。多諾萬不在她身邊……他離開了。

咒語沒有起效。這對布萊爾來說是雙重的打擊。她渾渾噩噩地朝外走,不慎在門口滑倒,眼睛正和多諾萬的頭顱對上。

身首分離的多諾萬·克萊門特倒在他秘密家庭的門廊上,手裏握著一把沈重又鋒利的長劍。

布萊爾開始朝外走。

哪怕她是熟悉血腥味的女巫,空氣中的氣味也顯得難以忍受。布萊爾走遍了整個小鎮。鎮上沒有一個活人。女傭鄰居不會再聒噪。克萊門特夫人不會再來搶她的丈夫,她用這些“快樂”的事情安慰自己。布萊爾早沒有之前那麽天真善良。她自己也知道這個。但她不是個魔鬼。不是。她愛她的家鄉,她在這裏長大。她喜歡她的鄰居們,羞澀的約翰大叔會幫她壘滿柴垛,有些聒噪莉迪亞嬸嬸會悄悄讓侄子買她不需要的草藥,凱西和莉莉會在鮮花盛開的時候送給她很多很多漂亮的花環,她知道他們對她有多好。

在愛情忠貞咒的加成下,克萊門特殺死了小鎮上除了布萊爾的所有人,他潛意識裏認為這些人都威脅到了她——包括他自己。死亡洗去了他的背叛。他會永遠愛她,他再也不會傷害他,他的屍體倒在了她的領地。他徹底屬於她了,從身到心。很多年之後,布萊爾在一場戰鬥中敗落了。她看著她身邊英俊的傀儡,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我依然愛他。”

她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時間,回到了很遙遠的過去。

這顯然不是布萊爾想要的結果,否則,就沒有原因能解釋為什麽她寧願選擇被稱為“山林蟾蜍”,也不要被叫做“猩紅女巫”。我們應該感謝布萊爾,她的愛情咒語在一定程度上為傀儡術打開了新領域,當然,這個咒語其實和愛情毫無關系。

請記住,我的巫師朋友,能夠被你擺布的,就不再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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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更新~

為什麽一個評論都沒有qwq

人魚解剖學

我的學徒文森特·派魯德來自海德拉斯皇城的貴族家庭,我對他只有這麽多了解。小文森特是比爾扔給我的,在多裏安和他妹妹外出游歷之後,比爾叔叔堅持認為我應該多一些人際交往,於是就有了小文森特。

有個學徒不完全是壞事,尤其當這個學徒和你沒有什麽親戚關系,讓你可以肆無忌憚地使喚他的時候。小文森特最有用的地方並不是跑腿,他替我解決了大部分魔法材料的原料供應問題。哪怕是我心血來潮想要一條人魚,他也能在三天之內把貨物運押到我的地牢裏。在出事之前,我一直以為小文森特是那種可遇不可求的學徒,乖巧勤勞不惹事,不會像安娜那樣笨手笨腳,也不會像我自己這樣,因為沈心研究而不願意動彈。

直到今天。

說實話,死一條人魚對我來說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如果他掃尾掃得幹凈,我甚至可能不會意識到我的水牢裏少了一個會呼吸的東西。除了取材時候的哀嚎,小文森特送來的人魚在其他時間都十分安靜,這也是我用完之後就再也沒有管過他的原因。

對我自己來說,最生氣的地方可能在於我的倒黴學徒毀掉了我最心愛的地毯,我和它一起度過了不少美好時光,它對我來說有一些情感價值……當然,如果小文森特承諾賠給我一條更蓬松的新地毯,情感價值的事情可以不了了之,是的,我就是個沒有心的黑巫師!問題就在於他沒有戰戰兢兢地在第一時間做出這樣的承諾,我的學徒本身出了問題,人魚之死對他來說似乎是不小的打擊。這不合情理。

我是說,如果你很在乎一個人……一條人魚,你不會想把他送到黑巫術導師的魔法實驗室裏。

世事確有報應。我享受了小文森特給我的便利,我還想繼續享受這種便利,我不得不空出時間來,先召喚一只魅魔清理好地板和我的學徒,再把看上去還算妥當的小文森特拉來談心。

說是談心,其實我們沒有人說話。我和文森特只是對坐在擺著茶點的小桌前,各自發呆。

我不介意這樣。反正我可以在心裏推演咒語。

小文森特是先開口的人。“老師,”他的嗓音幹澀,“你知道嗎?我是個‘小雜種’。”

我皺了皺眉:“誰這麽罵你了?”是那條人魚嗎?他因此痛下殺手了?

“不。我是說,老師,我是個私生子。”我也是,不過可沒人敢說我是雜種。

我不知道這和人魚有什麽關系。不過他開口說話了。這是好事。

我挑選著事情好的一面講出來:“我看不出來。你父親對你很大方。”

小文森特笑了笑。他說:“我父親有很多私生子。我是運氣不錯的那個。我一直很嫉妒我長兄。他的出身,他的能力,他的一切。問題是他對我很好,比其他兄弟要好很多。可是我對他怎麽都喜歡不起來。我忍不住嫉妒他……也許婊子的血脈真的不那麽高尚,我不知道……”

我思考了一下,不知道這時候鼓勵他一心向學,好早日幹掉大哥還來得來不及。好在小文森特已經打開了話匣子,即使我沒有及時接話,他也一股腦兒地說了下去。

“斯科特本來是我長兄的玩物。他很小的時候就被買回來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年紀和我差不多大。夏天,在池塘邊……”

小文森特講了一個帶著朦朧美感的故事,春心萌動的少年,一條叫斯科特的人魚,似戀似友的情誼,聽得我實在是眼皮打架。我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頭,心裏想著別的事情,眼睛盯著安娜做的小點心。

安娜做點心的水平幾年如一日地停留在中看不中吃的程度。十分可惜。

“……那是我第一次吻他。他摔斷了我幾根肋骨。”小文森特露出了一個笑容。它轉瞬即逝,如同咒語完成時的微光。

他開始笑了。這很不錯。也許沒多久他就能恢覆正常。

“我覺得我再也無法擺脫嫉妒了。他會跟斯蒂芬做愛,而我連親吻都得不到。這不公平。”和我對視了兩秒鐘,小文森特開口,“然後我就被送到了這裏。”

“因為人魚?”

小文森特搖了搖頭。他回答道:“不是。因為我父親想要確保我在沒有繼承權的情況下多一門‘手藝’。他老了。如果他去世,我這樣的小雜種可繼承不到一丁點兒遺產。”

“你喜歡黑魔法嗎?”

小文森特的回答沒有遲疑:“我喜歡力量。”

好吧。也許我的學徒不那麽喜歡黑魔法,他只是把它當成工具。我有點失望,不過也沒有關系。

“你來到了諾拉德。我問你要一條人魚。我知道活物的價格更貴了一點,但你絕對負擔得起……你父親絕對負擔得起。為什麽是他?”

“我不想把他送給你,老師。我只是需要帶走他的理由。我準備了另一只人魚。”

“為什麽沒有用?”也許我沒有心,但我還不至於非要搶走學徒的心愛之物。

小文森特的手手微微顫抖。他回答我:“他不允許。”我遲疑了兩秒,才確定小文森特這句話裏的“他”指的是人魚。

“他不願意和我離開。他說,‘如果真的只是一點兒皮肉之苦,就讓我來做。’我不想答應他。如果我不那麽喜歡他就好了。他不允許我帶走他。我就把他帶到了這裏。”

我早就不需要人魚了。沒有直接放生只是防止不時之需。說實話,如果直接放生我也不會介意。我斟酌著語氣,繼續提問:“咒語完成之後呢?他還是不願意和你一起離開嗎?”

“他的魚尾受過咒語影響。也許是同情心,也許是別的……”小文森特的話有些含糊。

我突然明白他在說什麽了。同情。魚尾被咒語變成雙腿的人魚,想要帶走雙腿被咒語變成魚尾的諾斯。我甜美的情人,同時也是教會的臥底。

“他想帶走諾斯。”

小文森特臉色蒼白。他像是終於鼓起了勇氣。“是的,老師。我同意了。”他說,“只是我還需要一點保障。我知道他不愛我。我曾經以為他喜歡我的長兄多於我。不是。他只是……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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