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為我的生活再不會和亞瑟有什麽交集，黑暗之神在上，我的心思總比現實簡單太多。在某個天色朦朧的晨間，我閉眼拉著枕巾擦了擦口水，用力拽一下，卻發現我的枕巾怎麽都不肯回到我的腦袋底下來。

眼睛一睜，我發現了原因：我手裏拉著的不是枕巾，是亞瑟披風的一角。扯著手裏的絨布，我把剛才睡懶覺沒照顧到的另一邊也擦了擦。

亞瑟對我笑了，他對老弱病殘的容忍度從來都很高。我們屬於教會的戰備隊伍，並不會有怕臟怕累的癖性，亞瑟這件披風是十一銀幣買的，我就做不到這麽慷慨地用它給陌生的殘疾人擦口水。

這樣亂想，我腦子漸漸清醒，開口想要問問他的來意，阿巴了兩聲之後乖覺地住嘴，瞪大唯一能瞪大的左眼，試圖用獨特的方式道聲早安。

“湯米，我知道現在打擾有些不合適，事情緊迫，方便幫我個小忙嗎？”

亞瑟就是能做到一本正經地融入任何場合，哪怕時間不適宜，地點有問題，被他打擾的對象還沒有起床……感謝黑暗之神，沒有了憤怒的情緒，起床氣也隨之消失了。

我沖亞瑟點點頭。

看見我首肯，亞瑟進一步解釋他造訪的來由：“之前你在停屍房看到的人是黑巫師的同黨，我們找到了一個嫌疑人，你能來指認一下嗎？”

可以，不過絕對是無用功。

在去往停屍房的路上，我又享受到了一項之前絕對享受不到的待遇——我第一次和亞瑟共騎了。環抱著亞瑟的腰，我顫悠悠地在路上打著瞌睡，他的披風很軟，後背很軟，味道很好聞。恍惚間我以為我和亞瑟之間並沒有什麽“你砍掉了我腦袋”的無聊波折，我們的關系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已經能讓我抱著腰滿城跑了。

“別害怕，湯米。”亞瑟下馬，朝我伸出一只手，“你只要點頭或者搖頭，之後就可以回家了。”

騎士團的駐地和半個月前沒有太大的變化，半個月前出任務時，我並沒有想到自己會輕易又徹底地失去這裏的一席之地。新身體我已經用了一周，因為脊柱稍有扭曲，我走路常常低著頭，才不會有腦袋會哢嚓一聲掉下來的錯覺。

“我們到了。”打開刑訊室的門，亞瑟向我介紹道。

在看到裏面的犯人前，我構思了一個簡單的應對策略——如果裏面的人和老師夫妻二人的相似程度有一半以上，我就猶豫一下再搖頭，如果裏面的人和他們相似程度很低，我搖頭的頻率就更快一些。

無論是哪種情況，我都沒想到會遇到熟人。

情況有些糟糕。

我巨人混血的師妹憋屈地蹲在牢房裏，看到有人來，她拽著裙撐站起身，腦袋撞上房頂，吃痛之後又低了頭，像是滑稽地行了個禮。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亞瑟，學著之前的樣子比劃了一個高度，接著指了指安娜，壓著腳腕發力，手一邊比劃，一邊做出騰躍的動作——

不合時宜的疼痛感從骨頭交接的地方鉆了出來，我一個失衡，指尖抓撓到房頂，然後重地摔了下去。久別重逢，我似乎要給安娜行個大禮了。

我身後傳來拉力，亞瑟拽著我的肩把我勾了回來，我顯然比他想象地要沈，中途他腳步一個不穩，直接加力把我拽進了他懷裏。如果沒有清脆的骨裂聲，也許這個場景還能稱得上浪漫。

嗓子自動冒出嗬嗬的聲響，涕淚也不由我控制地從腺腔中溢出來，這具軀體羸弱，我眼前一黑，一瞬間都撐不住身體了。眼前一片模糊，安娜略尖銳的聲音沖進我的耳膜：“亞瑟·諾斯，你這個沒心沒肺的瘋子，你關著我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和別人摟摟抱抱嗎？你到底要把我關到什麽時候？”

亞瑟坐到了地上，把我擺成了靠著他的姿勢，開始檢查我的傷處。

“我說過，”他撥開了我襯衫，“你被關押是因為涉嫌參與黑魔法活動。”

“我哥哥不是黑巫師！我也不是！你為什麽一下子變了這麽多？”安娜的聲音裏帶著委屈，但她提的問題著實有些傻。這不怪她，她不知道我是黑巫師，卻不幸知道我是亞瑟的秘密男友。

我十五歲時和老師一起在街上撿到了她，那時候她已經比我高出一頭，可十三歲的安娜卻幼稚得像個三歲的孩子，我的老師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表明這個孩子絕不可能有魔法天賦，但最後安娜還是被帶回了我們的住處。

安娜不知道老師和丈夫比爾已經去世，她不知道我一直在學習黑魔法，她不知道她並不是我的親妹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巨人的血統、固執地把師門的關系拗成了親緣關系。

和所有不稱職的兄長一樣，我嫌棄過安娜，在她打翻了價值一千金幣的魔法生長液之後，我恨不得直接把她從家裏面丟出去。

我的老師當時這樣告訴我：“這個孩子的眼睛裏有永遠不會被磨滅的東西，埃裏克，研究黑魔法是一條危險的道路，走得越遠，就越需要她眼裏的東西來提醒。”

“用那個提醒什麽？”

“用它來提醒我們還活著。”

想到安娜和老師，快樂的情緒突兀地出現，在我意識的一角搖旗吶喊。

今天在妹妹面前被前男友捏碎了一條胳膊，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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