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遠。——泰戈爾】

夏酌第一次出國的規格是公務艙，飛往美國華盛頓特別行政區。

A市沒有直達的航班，夏酌得先從首都機場飛到洛杉磯轉機。

PEK到LAX。

是時與的舊行李箱上仍貼著的一段旅程。

行李編碼已經磨損到看不清楚字跡，但是夏酌的記憶很清楚。那是時與第一次出國時的行李編碼。時與第一次出國是何藝姿帶他走的，去找大洋彼岸的父親時明墨。洛杉磯也不是時與的終點站。

時明墨公派出國常駐。何藝姿和時與辦好簽證的時候，時明墨已經在紐約工作了一年多。

一家三口先在紐約長島住了兩年，等時明墨在紐約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又搬去休斯頓附近開始另一段工作。時與也正好在長島富人區裏念完小學，並且學會了一口流利的英語，之後在休斯頓附近的另一個富人區裏念了七年級、八年級和九年級。

九年級還沒有念完，時與在學校裏揮拳打了一個經常騷擾他的十一年級的男生。有人看到了這場打架的經過，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還將錄像發到了社交網站上。男生的性取向不脛而走，在他的上流社會圈受盡嘲諷和奚落。

沒過多久，時與和時明墨同坐一輛車便發生了車禍。

家庭破碎之後，十五歲的時與獨自回國，回到了夏酌的世界裏。

那時候夏酌並不知道時與在國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他有過很多猜想，諸如時與跟父母吵架了，時與不想在國外上大學，時與不喜歡國外的生活之類的，但是看時與回國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樣子，又覺得這些猜想全都跟時與搭不上邊。

時與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也從沒跟他家裏人吵架鬧過脾氣。所以那時候夏酌就已經猜出來時與家裏多半是出事了。至於是什麽事，肯定不是好事，但具體多壞他實在猜不到。看時與不想說，他也不方便問。

其實那時候夏酌很想肩負起兄長的責任照顧時與，畢竟時與剛回國，人生地不熟，走後門進了南中，又硬著頭皮換進南中一班，考試卻還提筆忘字。都高一了，進了重點高中的重點班，還往語文卷子上寫拼音。

雖然兩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夏酌得是哥。

夏酌從來沒有問過時與的生辰八字，時與也沒問過他的。這麽多年，兩人互相都沒問過，心照不宣地在暗地裏鉚勁掙當這個哥。好像如果真問出對方是幾點幾分生的，就總有一個人沒法當哥了。

但夏酌還是先開口叫了那聲“與哥”。

當初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讓剛剛經歷了一場大變故的小孩兒堅強一些。

現在他還依然是這麽想的，也依然這麽叫。

夏酌在初中就背過一句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面對時與，他可以私下包攬兄長般的照料之責，卻想著“神明只救自救者”，想著——*我叫你一聲哥，你要比我更堅強*。

上大學後，夏酌又得到了理論支持，發現這種方法叫做“心理暗示”。

首都機場裏，夏酌給了時與一個擁抱，又摘下口罩，迅速在他耳尖蜻蜓點水。

周圍沒有人註意到，就連霍秋然都沒看見，時與卻滿臉抗拒。

“與哥，等我回來。上班之餘也要照顧好霍隊。”

抱著狗的時與機械化地點了點頭，平靜地說：“旅途愉快，一切順利。”

這是霍秋然讓時與在分別前一定要對夏酌說的。霍秋然怕時與這塊木頭真就只說一聲“再見”或者“Bye”，那夏酌得多慘。

時與抱完才輪到霍秋然。

霍秋然抱得很滿，以至於夏酌都覺得這人有揩油的嫌疑。然而被懷疑揩油的人放開夏酌後卻沒說什麽找抽的話，只回頭看了時與一眼，嘆道：“看來這次用‘分離焦慮’的方法沒能開啟情緒感知。”

夏酌說：“上次他失去情緒感知是因為何阿姨死的太突然，這次是因為我差點兒死了。你們模擬的車禍又逼真地呈現了他對小時候那場車禍的記憶，所以這次確實沒有那麽容易恢覆。先保持住這個狀態，我會繼續想辦法。”

“唉，從咱們那兒一路開到北京，這高階版的《十八相送》……他沒分離焦慮，我特麽分離焦慮了！”霍秋然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委屈巴巴的狗狗眼。

“十八相送？”夏酌不知道霍秋然在說什麽。

“越劇啊，梁祝，我陪我姥姥看過好多遍呢。”一米八八的霍秋然毫無征兆地翹起蘭花指，用戲腔唱道，“與賢弟草橋結拜情義深，讓愚兄再送你到長亭。十八裏相送到長亭，十八裏相送到長亭。”

夏酌眼裏盛滿了笑意：“霍局，你是十七班的戲曲特長生吧？”

霍秋然搖頭笑了笑：“你們倆高一的時候合奏《梁祝》，我就在臺下，我們班坐的離舞臺特別近。當時我滿眼都是時與彈鋼琴的樣子，現在想想，我有點兒後悔為什麽沒有更迷那個拉小提琴的。”

夏酌瞇起眼睛，剛想噎霍秋然，就聽霍秋然繼續道：“他出國以後，你高三那年特別難熬吧？但是當年那麽多女生追你，我真沒想到……唉，如果我當初迷的是你，我肯定覆讀一年陪你。”

“心意領了。”夏酌拍了拍霍秋然的肩膀，終於逮著機會日常碾壓舊情敵：“但是，就算你覆讀，你也考不進南中一班，坐不了我同桌。”

“老夏你……趕緊去國外散散你這一肚子壞水兒吧你，別汙染祖國的大好河山！”霍秋然推著夏酌的後背，邊走邊說，“到宗教國家好好洗滌洗滌心靈再回來，回來我接你。”

“好，走了。”夏酌一手拉著拉桿箱，另一手捏著護照和機票，轉身朝時與揮了揮手，說，“與哥，我愛你。”

時與點了點頭，霍秋然僵直著停步在原地。

……

飛機駛入平流層，萬裏無雲。

夏酌打開了第二封情書——

*夏酌大寶貝兒，*

*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雖然你這麽聰明肯定早已經猜到了，但我還是得親筆向你坦白。*

*高中我代筆的那些情書，並不是我謄寫的別人的稿子。字跡出自我手，內容出自我心。*

*不過我怕表達不好，還是做了些摘抄，畢竟我只是個理科生，作文又一直寫的沒你好。*

*現在我盡量不摘抄。別人的情話或許比我的情話靚麗，但是別人肯定沒有我這麽愛你。*

*你的，*

*時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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