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201. 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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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愛你,像白紙愛筆尖一樣愛你,像空曠愛擁擠一樣愛你,像海浪愛山崖一樣愛你。——蘇芳《暴雨下的病房裏》】

一個星期後,夏酌從重癥監護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他仍需要臥床靜養,從每天只有一個小時接待親朋好友的時間延長至沒有特別的時間限制,又花去了一個多星期。

即將離開重癥監護的時候,他的意識其實每天至少有半天的時間都是清晰的,只是沒辦法說話和活動。

有意識就會有期待,他期待見到他的主刀醫生。

他想告訴時與,麻醉前,他也是有意識的。

可惜他一整個星期都沒能見到時與。他想,或許時與每天都來看他,只是每天都趕巧在他睡著的時候。

轉入普通病房,他的意識自然就格外清晰了。時與卻遲遲沒有出現。

拔掉呼吸機之後,他問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媽,時與呢?”

袁庭雪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沒好氣地說:“滾回美國了。”

回……回美國了?!

夏酌差點一口大氣沒喘上來,都不會正常呼吸了。

“袁主任開玩笑呢。”旁邊的護士笑道,“心外的陸主任突然說身體不好要退休,時醫生現在可是心外的‘一把刀’,醫院怎麽可能放他走?”

那就是沒回美國。

夏酌恢覆了正常的呼吸。

沒回美國怎麽倆星期都不見人影?

夏酌又感到一呼一吸間心肺周圍隱隱作痛,然後腦子裏莫名飄來一句歌詞:想念是會呼吸的痛……

袁庭雪問他感覺怎麽樣,他說挺好的,但是想問問主刀醫生什麽時候能下床活動,以及,手術的細節。

袁庭雪卻仍舊奇也怪哉的,說這些不用問主刀的,主刀那位忙,顧不上他,細節可以問趙澤寧的爸爸趙逸。

夏酌知道自己拗不過袁庭雪,只好去問旁邊的護士:“可以幫我把時醫生叫過來嗎?”

護士瞄了一眼袁庭雪。

袁庭雪瞪著夏酌說:“你第一句話怎麽不問問你親媽老娘?你問那沒良心的狗小子有什麽用?我禁止他來看你!如果我是南區醫院的院長,他早就被我開除了!”

“……”

護士只好繼續站在原地,假裝低頭收拾呼吸機。

夏酌哭笑不得:“發生什麽了?”

“發生什麽了!”袁庭雪氣不打一處來,“他差點兒為了一個死人就把你給耽誤死了!虧我以前還把他當親兒子對待,親個屁!”

“我不沒死麽。”夏酌說,“他有譜兒的。”

“有譜兒?賭博的人都覺得自己有譜兒!譜兒大了!他跟你交情那麽好,跟咱們一家人都交情匪淺,憑什麽他就不能專心準備你的換瓣?非要在你那臺手術之前先開那搭橋的?當時趙逸也在!心外又不止他一個醫生!再說最後那搭橋的不還是死了麽!”袁庭雪仍然很憤怒,“行,南區醫院非得把他留下來可以,但是咱們家的大門他永遠也別想進!以後你私底下跟他怎麽來往都行,就是別讓你親媽老娘我看見!”

夏酌虛弱地笑了幾下,聲音不大地表示反駁:“媽,時與好歹是我的主刀醫生,再說我現在不好好的嗎?他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袁庭雪正深呼吸著試圖平靜對時與的怨念,病房的門就被敲了幾下。

推門而入的是夏文盛和時與。

“爸。”夏酌眼前一亮,“與哥。”

“一個老不死,一個小不死。”袁庭雪煩躁地從夏文盛和時與中間大步走了出去。

夏文盛搖頭笑了笑,問夏酌道:“你媽媽這是又發的什麽瘋?”

“沒事兒,她就是擔心。”夏酌又問,“您怎麽來了?這兒不一直封城呢嗎?”

“封城就進得來出不去唄。”夏文盛說,“我就怕出不去,所以得先把工作處理完,結果交通又不方便,耗到今天才趕過來。你媽媽也真是,你都做完手術在ICU裏待了好幾天她才想起來通知我。”

夏酌一開始還看著夏文盛,後來眼神逐漸移動到了時與那邊。

夏文盛知道夏酌和時與的關系,雖然想象不出來這倆本就要好得跟親兄弟似的孩子究竟還能要好到什麽程度,但也並不反對他們的同性關系。而且在看到前妻剛才的態度之後,夏文盛甚至又想從“不反對”變為“積極支持”。

他從背後把時與往前推了推,說:“你們倆聊,我去買點兒吃的。”

病房已經被這幾天前來探視的人送的水果籃子、礦泉水、小零食、保健品和鮮花給堆滿了,夏酌實在不知道夏文盛還要去買什麽吃的,但也沒有阻攔。

“與哥。”

夏酌有太多話想跟時與說,一時間都擁堵在腦子裏,像CPU卡了,竟然只說出這麽個簡短的稱呼就宕機似地停頓了。

時與的裝備未變,仍穿著防護服,戴著防護面罩、護目鏡和雙層口罩。

夏酌看不出他是不是瘦了、憔悴了,頭發和胡子是不是疏於修剪,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神很平靜,近乎恬淡。

他想告訴時與,我和咱爸攤牌了,他支持咱倆。

他想告訴時與,別介意咱媽的脾氣,她就喜歡懟天懟地,過陣子我好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就行。

他還想告訴時與,案子結了,這座城市的天在他沈睡的時候就已經逐漸放晴……

還有,與哥,我想你。

失去意識之前,很想你。醒來之後,更想你。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可我好像反過來了,竟然是“死當覆來歸,生當長相思”。

還有,與哥,我愛你。

愛曾經在病床前為我哭泣的你,更愛現在這樣平靜地站在我面前的你。

曾經的你,我愛到心疼。現在的你,我愛到心安。

心安理得。

夏酌不說話,時與就沈默地等著,也沒說話,連一聲回應都沒有,因為並沒有具體的內容需要回應。

最後夏酌還是決定先答謝時與的救命之恩,但是又不想直接用“謝謝”這麽疏遠的詞,於是說:“與哥,我的手術,辛苦你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強行以身相許吧。”

“嗯。”時與終於回應了一聲,表示他聽到了,接著卻說,“不用。”

意思是,我是醫生,不用報答,人人都許的話可許不過來。

夏酌聽懂了這個“不用”的意思,笑得胸腔直疼。

“別笑,靜養。”時與仍站在不遠不近處,平靜地說,“多休息,少說話。”

“好。”夏酌笑看著時與。

“沒事我就走了。”時與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笑意,或者半分情緒,轉身便走。

“與哥。”夏酌這才從劫後餘生的欣慰以及兩個星期小別重逢的欣喜中回過神來,察覺到了時與真正的變化。

時與停住腳步,回頭問他:“還有事嗎?”

“我是誰?”夏酌覺得時與好像失憶了。

“夏酌。”時與覺得他在手術中將心臟停搏的時長控制得很好,沒有給這位患者造成腦損傷。

“我是你的誰?”

“近期手術患者。”

“還有呢?”

“同學,男朋友,未婚夫,發小,還有一段時間的法定兄弟。”

時與回答得流利且完整,完全沒有失憶,只是在說“男朋友、未婚夫”的時候,語氣和“同學、發小、法定兄弟”沒有任何區別,位置也是穿插在這些客觀事實中間的,沒有按照個人喜好的順序。

“與哥,你還愛我嗎?”

“愛?”

夏酌聽得出來,這個字從時與口中說出來並沒有絲毫肯定的語氣,而是一個問句。

他嘆了口氣,上半身瞬間從腦袋直疼到了肚臍。

夏酌已經明白時與的述情障礙再一次覆發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時與懵懂著停頓了片刻,又波瀾不驚地補上一句:“夏酌,我一直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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