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151. 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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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世界,世界,世界!倘不是你的變幻無常,使我們對你心存怨恨,哪一個人是甘願老去的?——莎士比亞《李爾王》】

時與和吳星輝各自領了一把手槍,走出一段距離。

霍秋然手上嫻熟地裝著彈匣,擡頭望向吳星輝在不遠處教時與用槍,從上彈匣教起,然後展示持槍的動作要領,各種糾正動作,最後又卸了彈匣。至於他們說了些什麽話,霍秋然和夏酌這邊是聽不到的。

“時醫生真有意思,連陸軍特部的少將都認識。他從小就是特別耀眼的人吧?”不等夏酌回覆什麽,霍秋然又望向時與和吳星輝,語氣很是感慨,“我記得他高中投三分的那次,壓軸出場,壓力山大,球場上那麽多人圍觀,可是他完全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裏。那個時候我就對他印象特別深刻,可惜我邀請他去校籃,他沒鳥我,然後轉頭就拿了好多學科比賽的大獎。”

“嗯。”夏酌笑了笑。他現在是公安大學的夏遴,不是時與的高中同班同學夏酌。

“我是很想交他這個朋友的,當年就很佩服他,今天聽了他的講座,更加佩服。”霍秋然也笑了,“我可從來沒佩服過哪個學弟。”

“是嗎。”夏酌收回一直牽在時與身上的目光,畢竟在市刑偵隊那些人面前,他和霍秋然才是明面上的情侶,時醫生頂多算是他的追求者,而且非常不受刑偵隊的人待見。

“他也確實有點兒任性。”霍秋然話鋒一轉,“你說他把現在流行的心理疾病跟得感冒似的都得過一遍,我今天算是信了,但是終歸不嚴重。他一個有頭有臉的心外專家,行走社會也不能總是這麽任性,社會可不是校園。你說他非要跟我比這個他完全不擅長的技能,我是應該讓著他點兒呢,還是幹脆把他按地上摩擦,讓他見識一下天高地厚?”

“霍隊剛把武警的新兵都秒殺了,現在放水的話,我估計會適得其反。”夏酌說,“你正常發揮吧。他就是來郊游的,偶爾體驗體驗醫院之外的生活,不然平時工作壓力太大,不利於恢覆味覺。”

“哦,行,他要比不下去,我也可以跟你比。”霍秋然說,“畢竟人家來郊游,沒必要太跌份。”

霍秋然正說著話,時與就跟吳星輝並肩走了回來。

“霍隊。”時與開門見山,“我就是一個普通公民,不好意思浪費咱們國家武裝力量的戰備。這樣兒吧,我就打三發,咱三局兩勝行嗎?每局跟每局比,不計總成績。”

霍秋然被氣笑了:“你當這是石頭剪子布呢?還三局兩勝?要不你先練幾發吧,不計入‘三局兩勝’。”

“那我練一發。”時與也沒推辭,戴上護耳,仔細裝好彈匣,還不忘讓旁邊的武警小兄弟檢查一下,才用吳星輝教他的雙手握槍的姿勢,對準了二十五米外的人形靶。

然而他沒開槍,一邊調整姿勢一邊對剛才幫他檢查槍支的武警小兄弟說:“那靶怎麽不移動?剛才你們打的不是移動靶嗎?”

武警小兄弟上午聽了時醫生的講座,很欽佩這位年輕的外科醫生,於是盡量委婉地說:“要不先試試不移動的?下一發再試移動的?”

“直接移動吧,打不著算我的。”時與仍調整著姿勢,順便把子彈上了膛。

武警小兄弟只好按下移動把的開關,二十五米外的人形靶立刻開始移動,同時笑說:“又不收費,不要有壓力。保持勻速呼吸,扣扳機的時候手盡量穩。”

時與戴著護耳,壓根聽不清那小兄弟在嘚吧什麽,人家話還沒說完他就直接扣下了扳機。

突然飛出的子彈並沒有射中人形靶頭部的靶紙,甚至連人形靶最大的軀幹部位都沒有碰到。

“時醫生,人得先學會走路才能學跑步啊,你確定要跟我比移動靶?”霍秋然在他身後大聲說話,生怕時與戴著護耳聽不清楚,“要不你先練練不移動的?”

“霍隊,咱們在這兒浪費人家武警的時間和子彈也不合適,剛才就算我的第一局。”時與並未摘下護耳,也大聲回應,“該你了。”

霍秋然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向射擊區域,嫻熟地上膛、扣扳機、爆頭。

第一局,時與沒中靶,霍秋然九環。

時與摘下護耳,笑對霍秋然說:“看來還是你的姿勢好用,你趕緊再打兩局,我學學要領。”

霍秋然覺得時與說得很對,不應該在這兒浪費時間和資源,於是挺聽話,轉身連發兩槍,一槍九環,一槍十環,確實是正常發揮,嘴上還不忘挖苦時與:“學會了嗎?”

時與狀似很乖地點了點頭:“差不多能依樣畫葫蘆。”

結果就是,時與斂了笑容,戴上護耳,走回自己的射擊區,舉起槍,沒有晃來晃去地調整姿勢,而是直接瞄準,輕扣扳機。

爆頭。

再爆頭。

訓練場登時鴉雀無聲。

第一局,霍秋然九環,時與沒中靶。

第二局,霍秋然九環,時與十環。

第三局,霍秋然十環,時與十環。

霍秋然的十環雖在靶心,卻沒有正中。而時與的十環,兩次都是正中。

“承讓了,霍隊。”時與笑吟吟地放下槍,摘了護耳。

幾個武警小兄弟已經開始為時醫生鼓掌。刑偵隊的人卻覺得他們的霍隊被時醫生這個狡詐的小三兒給坑了,從自作主張地宣布比賽規則開始就在挖坑,沒人喝彩。

“你這學的可真夠快的。”霍秋然倒沒覺得被坑,只是非常驚訝。

時與沒接話,直接轉身朝夏酌走去,昂首挺胸、揚眉吐氣的,惹得夏酌特別想笑。

他知道時與肯定憋了一肚子炫耀的話都快憋瘋了,於是問道:“這水平,你說你沒有持槍證,沒人會信。”

“我在國內沒有持槍證,在美國有。”炫耀的話,時與其實只想說給夏酌一個人聽,“尤其前幾年沒情緒的時候,經常去練,室內、室外,靜態、動態,靶盤、飛碟,pistol 、rifle,民用槍支的各種型號,只要是市面上能買到或者靶場能租到的,我都練過。所以我說我手很穩,不是騙你的。”

夏酌記得,時與跟他說“我手很穩的,別害怕”是錄完相親節目那天晚上。

那一晚,時與不僅手很穩地幫他摘了隱形眼鏡,還邊摘邊對他說:“我成年很久了,也愛你很久了。”

想到此,夏酌驀然心動。

他十分讚同霍秋然剛說的那句:“他從小就是特別耀眼的人吧?”

但他完全不讚同霍秋然說的另一句:“他也確實有點兒任性。”

夏酌靜靜地看著時與,聽他和武警小兄弟們說他在美國考持槍證的經歷,也聽他和吳星輝聊起他在美國找過的幾個教練基本都是西點軍校畢業的,是美國最著名的陸軍學校。

夏酌從小就知道,時與的耀眼和那些看似自信過頭到近乎任性的舉動,其實全都是由他非比尋常的理智所支持的。

時與一向特別理智,但是看起來並不冷酷。也許自然而然的溫和就是最極致的理智,夏酌再怎麽模仿也做不到,所以只能表面冷酷著。

小時候夏酌就沒見時與哭鬧過,學什麽都按部就班,脾氣甚好,溫和文靜,簡直像個小姑娘,還是在家長的望子成龍要求下逆來順受、沒有童年的那種。記憶裏,時與唯一的幾次不理智,全都是因為夏酌,包括最近頻頻挑釁在刑偵隊假裝成夏酌男朋友的霍秋然。

時與在武警訓練營的“一日郊游”確實目的不純,這是夏酌故意縱容的。夏酌想讓時與放松、撒火兒,甚至撒歡兒、撒野、任性、放縱。

不僅僅是在他面前,也不僅僅是在他們倆那幾處住所裏,還要在其他人面前,所有人面前。

於是不得已和霍秋然演的這場情侶戲就被某位心理學家玩轉成了讓時與體驗和釋放一些情緒的契機。在夏酌所能縱容的範圍內活得痛快肆意,對時與這種長期壓抑自身情緒的人來說是一種積極的心理療法。

不過夏酌的本意並不是讓時與跟霍秋然比槍法,這只是時與自己見縫插針添進來的附加項目。

夏酌為他計劃好的指定項目是“學習交流”裏的最後一個活動——自由搏擊。

軍警自由搏擊賽每年都在各地舉辦。這次雖然是極小規模的交流學習,但是壓軸項目絕對少不了這個活動。自由搏擊沒有固定動作和招式,雙方大可以在實戰中自由發揮,只以擊倒對手為目的。

夏酌知道時與心裏有一簇已經壓了十幾年的火兒,全世界沒什麽地方可以幫他好好發洩。

既然他們兩個面對彼此的時候根本無法動手打架,那就幹脆帶時與來武警訓練營,找一個他最想打的人使勁打。

這個淪落為沙袋的人,就是自投羅網的霍秋然。

在靶場露完一手就收不住的時與又被某個武警小兄弟攛掇著試一試自由搏擊。武警和刑偵隊切磋完之後,時與用眼神征求了夏酌的同意,又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剛才問他要不要試一試自由搏擊的武警小兄弟到底是授了誰的意。

時與迅速換了一套武警的訓練服。墨綠色的短袖T恤尺碼稍微小了些,這要歸咎於給他取訓練服的小兄弟低估了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身材,寬松的迷彩長褲又顯得時與腰細腿長、瀟灑不羈。

可是時與最多不過一米八四,而他眼中的“傻大個兒”霍秋然至少有一米八八。單看胳膊,霍隊就比時醫生壯碩了不止一兩圈。

霍秋然雖不是剛剛舉行的小規模自由搏擊賽的最終贏家,但排名也在前五,按理說時醫生要嘗試自由搏擊,不應該找這麽強的人試。武警那邊早有好心的小兄弟自薦上來討打,卻被霍秋然主動截了胡。

刑偵隊的人非常期待他們霍隊能正大光明地把囂張的時醫生揍一頓,武警那邊卻只是聽說霍隊和時醫生是高中校友,只差一屆,認識很久,很熟,所以也就沒搶著去揍一個剛認識的人。

兩位客人在第三方的地盤開打之後,所有人都立刻看出來深藏不露的時醫生絕對練過,招式很雜,且拳腳靈活。

霍秋然則是抗打型的。他被時與變化多端、速度如風的各路拳腳圍攻得似占下風,但又似在誘敵深入。

在霍秋然似真似假的退讓中,時與瘋了一樣,招招兇狠,只想下一秒就把對手逼到窮途末路。

痛快的發洩之下,時與越來越控制不住情緒和力道。

他恍惚覺得對手是他在美國上九年級時遇到的那個經常騷擾他的gay,又恍惚覺得對手是南中把他和夏酌害慘了的那兩個losers。

對時與來講,眼前的對手已經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而他拳腳發力的沖動也不再是一場飛醋能勾起來的。

失去控制後,他打紅了眼,有時候能實打實地揍霍秋然一拳或是重重踢他一腳,但越來越多次居然能被霍秋然躲開或是趁勢以攻為守。

最後猝不及防被絆倒在地的人,是這些年疏於體能訓練又失去控制的時與。

霍秋然單膝跪在仰躺著的人旁邊,堅實的手臂壓住了時與的胸口。

時與的手腕和腿腳也被扣著,體力即將耗盡,雖動彈不得,卻出了滿身大汗,每一個毛孔都極為痛快地舒展開來。

在決一勝負的關鍵時刻,時與其實沒有積極掙紮,腦子裏想的只是輸就輸了吧,反正也打夠本兒了,不枉費寶貝兒特意給我安排了這場官方允許的架。

他實在沒有想到,霍秋然居然會在這短短幾秒鐘內湊到他耳邊聲音極低地說了一句:“老夏是直男,你追他不如讓我追你,高中你就沒給我機會。”

不等時與反應過來霍秋然到底他媽的說了什麽,霍秋然已經放開他,站起來笑問道:“時醫生打夠了沒?不夠起來再打會兒?”

時與茫然地平躺著,終於把渙散的目光聚焦到了霍秋然的臉上,只覺這人滿臉寫著一排排——

*What the F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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