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152. 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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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迷於你眼睛,銀河有跡可循。穿過時間縫隙,它依然真實地吸引我軌跡。等到分不清季節更替,才敢說沈溺。——郭頂《水星記》】

自由搏擊之後,眾人在訓練營的食堂吃了頓晚飯,中間吳星輝特意過來跟時與道別,時與又不免引人註目。

別人自覺和時與不熟,不方便打聽。坐在他對面用餐的霍秋然卻自來熟地問:“時醫生和陸軍那位首長是親戚嗎?”

跟霍秋然打完一架之後,時與對他的態度就有了肉眼可見的極大轉變。不再劍拔弩張,也不再莫名其妙,突然就變得像個老熟人一樣十分正常。

在夏酌看來,這一架確實打得挺值,讓時與發夠了火兒。只有時與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再討厭夏酌這位工作上的搭檔,因為完全沒有討厭的立場,什麽理由都再也立不住腳。

“吳叔叔是我爸以前的老部下。”對著一桌疑問的目光,時與回答得很坦誠。

“方便問一問你父親現在……”

不等霍秋然說完,時與平靜地打斷道:“他去世十五年了。”

“抱歉。”霍秋然垂頭,自知語失,不知道還能怎麽說下去。

時與從沒見過這人手足無措的樣子,於是好心給他一個臺階下,接著話茬說:“沒事的霍隊,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如果我爸還活著,現在我說不定能借他老人家的光,在你們軍警隊伍裏面混個一官半職。”

時與又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夏酌,補上一句:“說不定能比夏教授的警銜高很多個級別。”

霍秋然見時與看向夏酌的眼神有種難以言喻的情感,短暫停留而深藏依戀,就像星光,微弱卻承載著不辭光年萬裏的倔強,只好自愧不如地笑了笑。

市刑偵隊的十位年度優秀警察到武警訓練營為期一天的交流活動結束時,天已經黑透。郊區的夜空沈靜開闊,能看到稀疏的星辰和飛機機翼上的航行燈。

時與坐夏酌的車回市區,刑偵隊有他們自己的三輛車。

臨行前,時與讓夏酌等他一會兒,說要單獨去找霍秋然聊一聊。

霍秋然見時與往這邊走,便讓原本要搭自己車回城的同事去坐另一輛車。兩人在墨綠色的大吉普車尾站著吹冷風,霍秋然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問時與要不要,時與搖了搖頭。

“霍隊。”時與向來敞亮爽快,說話不繞圈子,“我之前對你不太客氣,望你看在我心理不那麽健康的份兒上,見諒。冒犯之處,我向你道歉。”

“時醫生,我是頭一次可以忍一個人冒犯我這麽長時間。”霍秋然吐了口煙,也說的直白,“我很喜歡你,所以你不需要跟我這麽客氣。老夏和我提過,說你追他很多年,讓我對你的一些行為多加海涵。其實他不知道我壓根兒就沒生氣,談何海涵不海涵?”

時與雙手插在夏酌送他的意大利某牌大衣兜裏,下巴抵著羊絨圍巾,安靜地聽著,面無表情,以示尊重。

霍秋然繼續坦言:“我記得高中貼吧上有個罵人的帖子總是被刪,別人都沒當回事,但我無意間刷到那帖子,發現你可能不喜歡女的。就是這麽個‘可能’,讓我高興了好一陣子。高三那年,我聽說你在外面兒打架被咱學校開除了,結果你銷聲匿跡一段時間又突然考上麻省理工要去美國留學,我是真心為你驕傲。你比我小一屆,那時候我還沒高考,你就已經被世界名校錄取,我以為這輩子咱倆都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霍秋然在寒風裏吞吐著薄煙,輕輕給時與理了一下圍巾,說:“那次幸虧我送老夏去分局才又見著你。這麽些年,你讓人過目難忘的本事見漲。所以我就借機試探了一下老夏,看看他是不是,想著如果他也是,我不介意成人之美,畢竟你們倆比咱們倆熟太多,他也的確很厲害。”

“霍隊……”突然遇到比自己還直白的人,時與難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可惜他不是,也幸虧他不是。”霍秋然溫和地笑了笑,“咱們這樣的人,如果是的話,多多少少能察覺出來的,更何況我跟他搭檔共事也有些時間了。無論我怎麽試探,不管肢體上還是語言上的,他都直的不能再直,就算在外人面前跟我演戲,我看他演的也是夠累的,翻臉就特別不樂意。”

面對這個“傻大個兒”,時與只覺無地自容。

“還有,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但是今天既然把話挑這麽明,我也不介意多這一句嘴。”霍秋然繼續道,“老夏跟我說過他有個‘愛人’,只是很早以前就分手了。我估計他被那姑娘傷的不輕才跑到娛樂圈裏鬼混,跟那麽多女明星傳緋聞也從來不澄清,還自告奮勇在全國各地辦了好些兇險不要命的案子。他能對一個女的用情那麽深,應該不會再對一個男的怎麽樣了。我也很敬佩他,但是你不能因為敬佩就搭上自己一輩子對不對?”

“愛人?”時與心尖一顫,完全沒聽見霍秋然後面嗡嗡嗡地說了些什麽,只在他好不容易停頓的時候問道,“他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時與。”霍秋然走近半步,低頭看著執拗的人,沈下聲音,“你知不知道你這麽虐你自己,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哪個受能做到你這種程度?”

時與一楞,霍秋然已經將捏著煙的手覆在了他後頸的圍巾上,手掌溫熱,聲音也異常溫柔:“你今天槍也試了,自由搏擊也試了,要不你再試試我?讓我疼疼你,好嗎?”

時與沒有立刻避開霍秋然的手,著實是因為他的思維還卡在“哪個受能做到你這種程度”這句話上,簡直就像吃了一口小時候嘗過的怪味豆兒,滋味覆雜,一言難盡。

剛反應過來霍秋然後面又說了句“讓我疼疼你”,時與趕緊哭笑不得地推開這位“傻大個兒”,義正言辭地澄清道:“霍隊,我是攻。你頂多是助攻。”

霍秋然的眼裏剛泛起一絲不置可否的笑意,又聽時與嚴肅道:“承蒙你這麽多年還記得我,也感謝你對我的各種海涵,但是很抱歉,我無法接受你的好意,只能抹去對你的敵意。”

霍秋然吸了一口煙,退回半步,有些不舍地看著時與那雙澄澈如水、明亮如星的眸子。

時與嘆了口氣,說:“既然你這麽坦誠,我也不瞞你。我看過很多心理醫生,為了抹去創傷,也連帶著抹去過情緒感知,過了好幾年人不人鬼不鬼的冰冷混沌的日子。我很慶幸夏酌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執念。如果沒有這個執念的話,我可能現在還活得像臺機器人,甚至早就已經選擇shut down了。我會一直保留這個執念,不論他怎麽對我。”

“執念?”霍秋然嘗試著理解,“怎麽聽起來像一劑起死回生的神藥?”

“不是藥,霍隊。”時與解釋道,“是山脊、懸崖上唯一的一條路,把我從夢魘裏帶回人間的那種路,我必須憑借自己的力量走下去。你可以覺得我矯情或者神經病。”

“沒有。”面對時與,霍秋然一向是什麽都沒有的。沒有成見、沒有期待、沒有脾氣,也沒有深入的了解。

“我十六歲就跟夏酌說過,如果他死了,我會陪他一起死,讓他不要害怕死亡。結果嚇到他的不是死亡,而是我本人,以及我的一片癡心。現在我雖然不會再對他說這麽嚇人的話,但是不代表我不會這麽做。”時與拍了拍霍秋然的肩膀,笑盈盈地說,“不早了,回吧,開車註意安全。希望你們合作愉快,也希望你能保護好他。不保護也至少別坑他,不然我也會不久於人世。”

時與走後,霍秋然靠著車尾,在夜幕下吸完了一根煙。

他不懂時與的“人間”是什麽樣的。他只知道,人間是由很多人的夢魘交織而成的。

還好星辰很亮,即便遙遠,也還是會穿過光年,在被夢魘籠罩的夜色裏驀然露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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