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是個懷揣泥土的人，遇見你，它就有了瓷的模樣。——餘秀華《搖搖晃晃的人間》】

寒冬未過，春節將至。

公安大學的夏教授駕著他的官配低調白色小轎車，把號稱要去演講的南醫大的時教授送往位於城郊的武警訓練營。

電臺裏放著時下最流行的情歌，時與心不在焉地偶爾跟著哼唱兩句，驢唇不對馬嘴的錯誤歌詞飄到司機耳朵裏，無端令堵車都堵得平添幾分愜意。

正式談戀愛的這些日子，兩人總是提前計算好彼此的工作日程，以便精準地鎖定能將體力消耗透支才肯罷休的每一個夜晚。從南區醫院的員工宿舍開去城郊的武警訓練營需要早起，所以時與前一天晚上沒有難為夏酌，而夏酌知道時與今天雖然不用操刀手術但是也任務繁重，自然也讓時與養足了精神。

時與坐在副駕，愉悅地想著，原來寶貝兒給安排的正式談戀愛流程還真挺正式，居然得先去彼此的工作單位探一探路，露一露臉，增進了解，真棒，確實有助於填平十來年的歲月鴻溝。這麽想著，越想越愉悅，便隨電臺裏不知道放的什麽通俗歌曲歡快地哼唱了起來。

“心情不錯？”夏酌日常關心著時與的情緒變化，不過最近的變化愈發不好比較，因為不是開心就是愉快，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就算閉著眼睛，眼角眉梢似乎也都洋溢著高興。

這不禁讓夏酌特別後悔和遺憾。早知道時與跟他在一起可以這麽快樂，為什麽要自以為是地把眼前人放逐到異國他鄉？以至於時與究竟在美國看過多少位心理醫生，又看過多少次，他至今都不忍詳細過問。

時與笑看向夏酌：“是啊，坐在年輕貌美的媳婦兒旁邊，我覺得自己活像一頭春光燦爛的豬八戒。”

時與今天效仿夏酌，沒有佩戴框架眼鏡，而是戴了隱形。雖不是高中戴過的藍色美瞳，但是他的眼睛天生明亮澄澈，無論是在朝陽還是月色下都自帶著粼粼碎光，總能令夏酌見之忘憂。

“等我年老色衰以後呢？”忘憂的人故意挑釁。

“那我只能對著你年輕時候的影像資料……”時與清了清嗓子，還是覺得不吐不快，“夜夜笙歌、天天犯色。”

“與哥，我其實一直想問，你的臉皮是不是落在紐約沒帶回國？”

“寶貝兒，我也一直想問，我不在的這些年，你是不是對著咱倆高中拍的藝術照海報，尤其我屋裏那張……那個過？”

“哪個過？”夏酌的耳朵似乎添了層顏色，喉結滾動，故作專心開車。

時與笑捏了夏酌的耳朵一下，含蓄地說：“睹物思人、真情流露。劃重點在‘流露’上。”

“為什麽是‘尤其你屋裏那張’？”夏酌順滑地避開重點。

“因為我屋裏那張的表情比較容易讓人……寤寐思服、輾轉反側。”時與笑答，“你屋裏那張笑得太燦爛，不適合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靜夜思。”

“破案了。現在我才知道你當初為什麽要你屋裏那張！原來高中的時候你就在自己屋裏……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海報，低頭嗙嗙嗙！”夏酌一舉反擊，時與瞬間潰敗。

敗下陣的時與決定幹脆一敗塗地，說不定還能以退為進，於是大方且痛快地承認道：“嗯哼，誰讓我的小寶貝兒把一身古裝穿的那麽誘人呢？我實話告訴你，不僅那一張海報，你出道後拍的好多藝術照我都‘靜夜思’過！你要想知道具體是哪些，可以直接翻我手機相冊裏單獨分出來的那個album。這麽多年，這麽多個寂靜的夜……唉，數量實在有點兒多！前些天你沒在我宿舍過夜的時候我還添加了幾張新的進去。”

“……”

“我回來以後不是提醒過你，我的變態程度，遠超出你的想象範圍。”時與笑得更加肆意，眼睛裏晶瑩的光都快閃耀成銀河。

夏酌的嘴角彎起一個美麗的弧度：“我也告訴過你，我從高三開始的兼職工作就是供人肖想。變態我見多了，你著實高估了自己的程度。”

……

兩人一路鬥嘴調情，不知不覺間很快就抵達了城郊的武警訓練營。

夏酌在每一道關卡例行出示武警證，暢通無阻地開到大禮堂，把時與放在講座的地方，讓他先隨工作人員去禮堂裏準備，就徑自把車開走了。

時與以為他是去指定地點停車了，沒想到連好筆記本電腦、試好幻燈片播放，又見好多穿著迷彩裝的年輕武警按秩序入場，也沒見夏酌回來。

難道寶貝兒沒空來聽我的怪味兒雞湯講座嗎？時教授順手捏了捏沒戴耳釘的耳垂，徒然有些失落。

不過剛失落沒多久，坐在前排東張西望的時與就望見遠處走進來一隊人，著裝整齊卻與武警編制不同，其中一個他再認識不過，正是讓他討厭的牙癢癢的南中傻大個兒怪學長霍秋然。看來這就是市刑偵大隊過來交流學習的那幫人。

時與瞬間不失落了。他覺得自己躍躍欲試，就快要摩拳擦掌。

摩拳擦掌的人乍一回頭，目光就被臺上穿著武警制服的一位警官給吸引了。

臺上走來不止一位武警警官，警銜一個比一個高，身材一個比一個筆挺，膚色一個比一個健康。其中只有一位皮膚很白——白的像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裏東亞文明展區的那種瑩潤的古玉亦或白瓷，出土之後便毫無保留地向新世界展示著煥然的容光——竟將武警幹練修身的制服穿出一種儒雅又悲憫的氣質。

時與就是被這位一看就很少參加戶外訓練的警官給吸引了，因為這位警官越看越眼熟，原來是換裝之後容光煥發的寶了個貝兒！

內心的小鹿尖叫著轉了個圈，正暈頭轉向的時候，就聽站在夏酌身旁的警官揚聲發號施令：“全體起立！立正！敬禮！”

隨著有節奏的口令，臺下幾百位武警的動作聽起來整齊劃一，卻沒能遮蓋住夏酌立正敬禮時黑色皮鞋踏在木質平臺上的那一拍清脆利落的聲音。

臺上膚白貌美的警官冷眼看向臺下唯一一個動作散漫、眼神貪婪、沒在編制的家夥，想到這麽沒臉沒皮、帶出來唯恐丟人現眼的海歸專家竟然是自己從小就喜歡的人，冷厲的目光漸漸溫柔了下來。

童年的友誼不可磨滅，少年的情動無法消融。如今失而覆得的熱戀又怎能不亂人心、迷人眼？

一番例行的通知、表彰、介紹之後，臺上的人走到臺下，坐於前排，臺下的人則終於收拾好滿腔瑰麗的心緒，人模狗樣地走上臺，開始了他的講座。

題目：走出暈血的勇氣。

主講人：時與，南區醫院心臟外科副主任醫師，南區醫科大學助理教授，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醫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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