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117. 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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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向我,我會溫柔地消融,像火山上的雪。——米亞·科托】

夏酌晚上閱讀犯困的時候喜歡下樓溜達,吹吹晚風就能提神。這是他在高三的時候養成的習慣。

夜晚的學區房小區外面人影稀疏,燈影闌珊,大概是又逢一場期中考試的時節。夏酌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閑庭信步地邊溜達邊思考。

“網戀連環殺人案”的卷宗他又反覆讀了好幾遍,對應的影像記錄也看過多次,得出的結論就是,負責前面五起案件的側寫師鞠正尋對於嫌疑人的特征和犯罪動機判斷有誤,並且都是由微小的偏差自然而然地扭轉了破案過程中的關註點。如果不仔細地將犯罪現場的所有影像記錄和側寫推論做對比的話,任何人都很難看出側寫師的破綻。

夏酌第一次接觸這起案子的卷宗時,也沒有看出來。直到從霍秋然口中得知鞠正尋因為得了癌癥而停薪留職,不再負責這第六起殺人案,夏酌才覺得重新對比側寫和影像記錄是有必要的。

對於鞠正尋這種資歷頗深的老幹部來說,停薪留職沒有資格問題,但是都快到退休年齡,得了癌癥需要長期化療,不提前內退反而申請並被批準了停薪留職不免有些奇怪。因此,夏酌懷疑他是“身份盜竊組織”的成員,並在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卷宗裏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除了一些暧昧到能夠定性為“網戀初期發展階段”的文字聊天記錄之外,再找不到犯罪嫌疑人的任何信息。沒有語音信息,沒有照片,也沒有錄制語音通話的內容。信息部門追蹤到的六個聊天賬號所在的IP地址也都是一些免費的公共網絡,比如餐廳、咖啡店之類的地方,而且經常換地址,活動範圍從A市的北區、南區、東城、西城到其他省市應有盡有,根本無法縮小嫌疑人的日常活動範圍。

在無法鎖定一張嫌疑人名單並使用排除法找出兇手的情況下,破案相當於盲做填空題。這時候,刑偵大隊裏側寫師的作用就至關重要。因為側寫師的工作是通過觀察犯罪現場盡可能詳盡地推導出犯罪嫌疑人的各類特征,從而為一項大海撈針的活動提供一個有效捕撈範圍。

鞠警官在公安系統裏是數一數二的側寫師,表面上看,市局沒有必要再請其他側寫師過來校對他的工作。實際上,既然案子掌握在自己人手裏,市局裏的領導壓根就不會請其他側寫師來負責這個案子。

如今鞠正尋得了癌癥,雖然夏酌打探不到也預測不到他的健康狀況,但是很顯然,“組織”裏的重要成員出現了健康問題,那麽就必然得有個“預備選手”能夠替換掉可能一病不起的鞠警官。

這個“預備選手”必須具備鞠正尋的各項工作技能,甚至比鞠警官更適合進入“身份盜竊組織”。

夏酌認為,縱觀整個公安系統,沒有比他自己更好的人選。

在工作技能上,他在市局做了一個星期講座,完成了一套豪華升級版的“入職演講”,又在“實戰演習”中成功看破迷局,躲過一劫。

更重要的是,“組織”知道他的雙重身份,清楚他的所有財產來源,也能追溯到他的大部分人生經歷。他不用盜竊其他人的身份就已經利用職權之便捏造出了另一重身份,近乎分裂地游走於兩份人生裏,賺著大錢,尋遍刺激,本身就具有“犯罪分子”的潛質。

究其原因,“組織”大概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理解為,這個置換過兩次心臟瓣膜的人,應該是打算在死之前活夠本兒,一邊在公安系統裏瘋狂研究犯罪心理,一邊在娛樂圈裏賺錢泡妞。

這正是夏酌想讓他們得出的結論,畢竟很多天生就反社會的犯罪分子之所以會走上犯罪道路,的確是要追溯到先天的生理缺陷。

所以,在“組織”眼裏,夏酌這位具有先天性生理缺陷的精神分裂人士,或許也在瘋狂地尋找著這樣一個只要出錢就能把一個人包裝成另一個人的“身份盜竊組織”。

彼此調查,互相尋找,終會在某個節點昭然相遇。

夏酌一直在等他們對他亮明身份。他感覺,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口罩下的嘴角稍稍彎了個上弦。

他們永遠不會想到,夏酌做這一切,並不是出於需要“活夠本兒”的報覆社會心理,而是另有原因——是那些自私又陰暗的人,永遠都想不到的原因。

曾經有個少年,眼睛明亮澄澈,倔強又頑強地攬盡全世界所有的光芒看向他。從此以後,夏酌就再不可能活在灰暗裏。

那個少年名叫時與,時間的時,與眾不同的與。

想到此,夏酌恍然覺得眼前一花,竟然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小跑車從他身前不疾不徐地駛過,然後沒入夜色裏的萬家燈火。

那款小跑車……夏酌記憶猶新,正是當年時與從唐糖那裏借來開的。時與無照駕駛,帶著夏酌一天往返,膽大妄為地開長途把爺爺奶奶養的兩只貓接了過來。

十多年前,這個牌子的豪華小跑在A市極為罕見。現在雖然經常能看到這個品牌的小跑車,但是當年那輛的款型卻仍是稀有,因為已經過時了,在這種高端炫酷的品牌裏,自然不如新款型受市場歡迎。

還能看見這輛車,夏酌的第一反應是,真想把它買下來,送給時與。

可惜夏酌沒有看清那輛車的車牌號,除非濫用職權讓警局排查車型,否則不可能聯系到車主。夏酌趕緊掐斷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

與此同時,時與一邊開車一邊對著手機抱怨:“唐姐,你這車怎麽沒有車載藍牙啊?”

唐糖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裏傳出:“拜托,時醫生,這是十多年前的車型好吧?你怎麽不問我,你這車裏怎麽沒有USB插口,怎麽沒有車載GPS,怎麽沒有倒車影像,怎麽沒有並線提示燈?我能給你找著這輛車並且還附贈你一堆懷舊CD已經不錯了,你個欠債的,有什麽資格跟你的債主姐姐挑挑揀揀?”

“拜托,唐姐,要不是你一口答應給我找到這輛車,我才不會昧著良心去錄你投資的那個‘大數據相親節目’呢!”時與笑說,“當年我欠你的錢,夏酌早就替我還給你了吧?現在是誰幫誰、誰欠誰,你要搞搞清楚。”

“人情債,算不清楚。”唐糖也笑了,“得,你明天給我好好錄節目,牽不牽手女嘉賓隨你的尊便。幫你的新同事抹掉違約金,也幫我boost一下收視率,這不是win-win situation嗎?何樂而不為呢,高尚的醫生?”

“行吧,壓榨勞苦大眾的資產階級唐姐。”時與掛了電話。

……

第二天,A市電視臺大數據相親節目的錄制現場,主持人隆重宣布道:“有請下一位男嘉賓——時與。”

節目組給這一期最重要的男嘉賓配了一身低調優雅的黑色西裝,導演還特意吩咐化妝師多花時間給他做造型,以至於本就因為醫院的繁忙工作和堵車而遲到的時與又在化妝間捯飭了許久,根本沒來得及細看節目流程和規則就被送上了臺。

踏著浮誇的背景音樂和觀眾熱情的掌聲,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嘉賓閃亮登場。

人靠衣裝馬靠鞍,西裝襯得來者腰細、腿長、肩膀寬,又和銀框眼鏡相配,在步履生風的瀟灑中沈澱著儒雅的氣質,憑空生出一種炫目的溫柔。

主持人對男嘉賓道:“請這位帥哥自我介紹一下,千萬不要謙虛哦!”

時與無奈地看向面前的一眾花裏胡哨的女嘉賓,簡短地說:“大家好,我叫時與,年齡四舍五入快三十,工作是外科醫生。”

主持人立刻笑著補充道:“時醫生果然為人低調。還是讓我來給大家重新介紹一下吧!”

主持人閱讀著手中的題詞卡:“時與醫生,心臟外科副主任醫師,醫學院助理教授,本科僅用兩年半時間就全額獎學金畢業於麻省理工大學,之後考入霍普金斯醫學院,僅用不到四年時間就獲得醫學博士學位。留美行醫五年,成功操刀上千臺心臟手術,是業內非常有名的醫生。由於平時工作忙碌,疫情期間也疏於社交,時醫生來到我們的節目,希望能夠在此找到心儀的伴侶。”

在主持人閱讀他的履歷時,時與一直禮貌地看著主持人,面帶淺淺的微笑,心裏暗想,為拼收視率,也真是不吝把我包裝的太過完美,這樣的介紹,漏掉了挺多重要信息。

比如時醫生高中就讀於A市南區醫大附中理科一班,獲獎累累,卻因校外鬥毆被開除學籍,無法參加高考。

比如時醫生愛好夏酌、嗜好夏酌、癖好夏酌,是因為高中時期就確定了心儀的人生伴侶才積累到今天這份看似金光閃閃的履歷。

主持人宣讀完這份令人艷羨的履歷之後,提醒面前的一眾女嘉賓道:“千萬不要因為驚呆了就忘記爆燈哦!”

於是下一刻,劈裏啪啦,乒乒砰砰,臺上的女嘉賓們不約而同且爭先恐後地按下了“爆燈”按鈕。

什麽玩意兒?吵死了。

節目組的爆燈音效震耳欲聾又很是冗長,時與不悅地將目光從一眾女嘉賓面前移開,轉而看向觀眾席間三個較為突出的座位。

這一眼望去,時與驀然覺得,自己才是一盞爆成了煙花的燈。

煙花的殘骸,是散落在遙遠記憶裏的只言片語——

“不要命,要你。”

“那就把我判給你,無期徒刑,終身十八禁。”

夏酌居然坐在那兒!以大明星的妝容,以嘉賓情感導師的身份,隔著燈光、隔著舞臺、隔著觀眾,遙遙的,與他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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