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我喜愛的東西大費周章，所以我才能快樂如斯。——海明威《太陽照常升起》】

二十歲的夏酌仍然扮做“夏文盛”，每個月給時與匯一些生活費，然後得到時與給他發來的確認收到匯款的微信和幾句寒暄。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從偶爾的寒暄中，夏酌能感受到時與回到霍普金斯醫學院之後的忙碌。

時與倒是從未抱怨，只是輕描淡寫甚至用調侃的語氣形容自己疲勞。諸如“累的像條狗，狗都沒我這麽累”、“好想當一條黏在鍋底永不翻身的鹹魚”、“沒有最累只有更累”……

看時與的狀態不錯，又有個“溫暖”的、“認識不算太久”的人陪在他身邊，夏酌也就放心了。放心地上課，放心地做個小網紅，放心地體驗時光的流逝，也放心地迎接平凡生命的不可預期的終止。

……

這一年冬天，燕園又下起了雪。

獨來獨往的夏酌突然收到了趙澤寧發來的一張照片，於是原本在寒風中疾行的腳步驀然停了下來。

照片一看就是自拍。趙澤寧和時與一人舉著一大罐啤酒，正朝鏡頭做鬼臉。背景是一桌子外賣和琳瑯滿目的各種酒。夏酌不禁納悶，這倆一個在東海岸，一個在西海岸，怎麽就聚在一起約酒了？

夏酌這邊是中午，他正在去食堂吃午飯的路上。時與和趙澤寧那邊就是半夜。

半夜做鬼臉的兩個人看起來已經喝的神志不清。

為了克制自己不去打擾時與，夏酌已經不再頻繁登錄只有一個聯系人的“夏文盛”的馬甲微信號。此時他用的是自己的大號。

一張照片之後，趙澤寧直接發來了視頻通話邀請。

夏酌沒有理由拒絕趙澤寧的視頻邀請，還來不及去想要如何面對時與，屏幕上已經顯示了一張熟悉的大臉。

“夏大神！”趙澤寧喝的面紅耳赤，熱情高昂地晃著手機屏幕跟夏酌打招呼，“夏大明星！夏大網紅！好久不見啊！生日快樂啊！新年快樂啊！”

“新年快樂，八瓜。”看著趙澤寧的樣子，夏酌不禁笑了。

“我居然約到大牛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趙澤寧把鏡頭移動到了時與面前。

時與趴在桌上，手裏還抓著一罐啤酒，一動不動地像是睡著了。

“你倆在哪兒呢？”夏酌問。

“在大牛家啊！”趙澤寧旋轉著手機鏡頭，給夏酌拍攝著時與的公寓，但是手法不穩，速度忽快忽慢，看的夏酌有些頭暈。“我大老遠從洛杉磯飛過來，大牛當然得提供住宿！”

“你什麽時候過去的？”

“三個小時之前從機場趕到大牛家，僅用三個小時就把大牛喝趴下了！哈哈哈……”趙澤寧自己也暈暈乎乎的，嘗試了好幾次，才把手機穩穩當當地靠在一瓶洋酒上，前置攝像頭正對著他和時與。

“你看看這頭大牛，弱爆了，才喝多少就趴下了！還沒我這個長途旅行的人能喝！”趙澤寧也趴在了桌上，笑問夏酌，“咱班好些人在大首都，隔三差五就有三五成群的聚會，怎麽沒見你去參加？”

不等夏酌回答，趙澤寧自問自答道：“哦對，夏神現在是大網紅！網上成千上萬的女友粉得每天哄著，哈哈哈！”

高中畢業後，夏酌的確沒去參加南中一班的任何一次聚會，理由也的確是因為沒有時間。既然趙澤寧答對了，夏酌就換了個話題：“你放假了怎麽不回國看你家謝欣然？”

反而去看我家時與？

趙澤寧又是一陣大笑，卻莫名笑的有些淒涼，到最後已經笑的眼淚汪汪。

“夏神！”趙澤寧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抽泣著說，“我……我們分，分手了！”

“啊？”夏酌挺驚訝的，畢竟趙澤寧的微信頭像畢業後就沒有換過，仍舊是跟謝欣然的合影。兩人穿著南中的藍色校服，舉手比著愛心的形狀，囂張到好像在跟全世界宣布，我們就是早戀了怎麽著吧。

“啊，分手了，我，跟欣然。”趙澤寧一把鼻涕一把淚，在鏡頭前哭的很專註，在淒涼中又莫名哭出了幾分喜感。“所以我來找大牛喝悶酒！不醉不歸！一醉方休！”

“八瓜，我真誠地建議你去花視開個賬號，直播分手哭鼻子，保證有很多人給你打賞。”夏酌淡然地說。

“神！你有沒有點兒人性！”趙澤寧很郁悶。

“他有人性就不會什麽都在直播間裏播了。”時與忽然托腮坐了起來，難得一副慵懶到軟綿綿的樣子。

“你看過夏神直播？”趙澤寧扭頭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的時與。

“沒空。”時與瞥了一眼視頻中在雪地裏凍的雙頰發紅、嘴唇發白的夏酌。

“我看過！欣然也看過！我們倆還約著一起看過呢！我們還偷偷給夏神打賞來著！”趙澤寧又哭了，“可是欣然再也不會跟我看夏神的直播了！”

“你丫別哭了行麽？”時與一巴掌拍上趙澤寧的頭頂，“不就分個手嗎？哭個屁哭！天涯何處無芳草，錯過一朵花，後面你會看到一片花海！”

“大牛你也沒人性！”趙澤寧被當初自己跟時與說過的話反噬了，傷心欲絕地說，“你們是不是都分過手所以才能這麽淡定啊！”

“是啊。”兩個沒人性的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臥靠！我居然結交了兩個沒人性的大渣男！”趙澤寧嘴上罵著，心裏卻並不驚訝。時與早就跟他坦言了和花小美分手一事，他當時就是拿“錯過一朵花，後面你會看到一片花海”來勸時與的。而夏酌這位萬年校草，應該早就在“花海”裏遨游多年了。

沒想到被趙澤寧一罵，時與和夏酌又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誒臥靠，說你們倆沒人性你們還嘚瑟起來了是吧？”趙澤寧著實無奈，“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爽歪了是吧？”

“所以你被甩了是嗎？”夏酌笑看著屏幕。

“其實也不是單方面被甩。”趙澤寧眼神呆滯，機械地陳述道，“就是激烈地商量又商量，然後從激烈到平靜，直到達成共識，和平分手，才意識到原來異國戀真的太難堅持。時差、等待、毫無交集的圈子、看不到盡頭的迷茫、找不到話題只能聊雞毛蒜皮的尷尬……漸行漸遠，直到不能相互理解。”

趙澤寧悶下幾口啤酒，繼續嘮叨：“我雄心壯志，她說我給她畫大餅。我勸她別太拼，她又覺得我壓根沒想讓她來找我。下雨了我連給她送把傘都做不到，她肚子疼我只能告訴她多喝熱水。你們說這戀愛還怎麽談？”

“沒能力談就先不談唄。”時與用冰涼的啤酒罐碰了趙澤寧的腦門一下，笑呵呵地說，“人家肚子疼的時候，你沒法子給人家止疼，那你說的山盟海誓，當然就他媽都是成語而已。”

趙澤寧咕咚咕咚地幹掉半罐啤酒，紅著眼睛問：“大牛，花小美是你初戀嗎？你跟她分手的時候，是不是也特別傷心？”

時與湊到前置攝像頭前，盯著屏幕裏的夏酌看了許久，然後一字一頓地回答：“是初戀，是傷心。”

夏酌沈默地看著時與，又聽他說：“但是早都過去了。我沒空耗在傷心裏，也沒那個興致。”

時與對著鏡頭輕輕一笑，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

“夏酌。”時與說，“生日快樂，新年快樂。你記著，老子沒有趙狗這麽弱雞。”

說完，時與就切斷了視頻通話。

夏酌這才意識到一直舉著手機的手已經凍的快沒有知覺了。

……

當晚，夏酌收到了“最犟腦殘粉”這位神秘老粉絲打賞的九束藍色妖姬。

直播間裏，夏酌戴上了耳機，一邊調整著直播設備一邊說：“晚上好，祝大家新年快樂！感謝‘最犟腦殘粉’的大額打賞。你點的歌是今年的新歌，說實話我不會唱，所以剛才現學了一下。如果唱錯，請大家彈幕提醒我，我可以多唱幾遍。你們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單曲循環地唱一晚上。”

然後夏酌果真單曲循環地唱了一晚上，從偶有錯誤，到精雕細琢，再到聲音沙啞，反反覆覆還是田馥甄的這一首《你就不要想起我》——

*我都寂寞多久了還是沒好*

*感覺全世界都在竊竊嘲笑*

*我能有多驕傲，不堪一擊好不好*

*一碰到你我就被撂倒*

*吵醒沈睡冰山後從容脫逃*

*你總是有辦法輕易做到*

*一個遠遠的微笑*

*就掀起洶湧波濤*

*又聞到眼淚沸騰的味道*

*明明你也很愛我*

*沒理由愛不到結果*

*只要你敢不懦弱*

*憑什麽我們要錯過*

*夜長夢還多*

*你就不要想起我*

*到時候你就知道有多痛*

*當時那些快樂多難得美好*

*你真的有辦法舍得不要*

*才剛成真的美夢*

*轉眼就幻滅破掉*

*祝福你真的可以睡得好*

……

2014年悄然而至。

這一年，時與和夏酌同時忙到和所有人都斷了聯系。

時與被醫學院的課業虐到連懷疑人生的空閑都沒有。

夏酌則要在完成心理學專業課的基礎上還要潛心賺錢。在直播、唱歌、錄vlog的間歇裏，他還接拍了幾家時尚雜志的平面廣告，以及在安霓的引薦下去參演了一部電影，雖然只是個臺詞不多、出場不到一分鐘的小龍套，但是角色討喜，演的是第一男主角年輕時候的模樣。

電影裏的第一男主角，是一位歷經滄桑，具有“看透人心”之能的世界級犯罪心理學家。

夏酌以前並不知道安霓是個迷信的人，直到簽下這個角色，他才發現，安霓的思想實在很奇特，說不出究竟是落後還是超前。

安霓意味深長地告訴他：“溫文爾雅，青年演員飾演的第一個角色非常重要，一定要慎重選擇。它不僅是你入行的敲門磚，也有可能附在你的命運裏，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你的性格和人生。”

“可我沒打算當演員？”夏酌很納悶。

“你以為人生軌跡會按照你的‘打算’走嗎？”安霓用筆敲了敲演員合同，說，“這個角色很適合你，你也很適合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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