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愛是不打擾，也不放棄。——張愛玲】

夏酌連續發送了三次語音通話邀請，時與都沒有回音。夏酌又撥了國際長途，打到了時與的美國手機號上，卻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

打開電腦，他在一臺屏幕上快速瀏覽著國內國外的各大新聞網站，在另一臺屏幕上播放著美國那邊的實時追蹤報道。

夏酌幾乎從未在天亮之前突兀地醒來過，也從未坐等天亮，更沒有想過天亮之前的黑暗竟是這樣漫長。

新聞上有大量的圖片和視頻，夏酌仔仔細細地在每一張照片和每一段錄像裏尋找著時與的身影。

盡管他沒有看到時與那天的穿著打扮，但是他堅信，人群中他一眼就能找到時與，無論是在學校操場、高鐵站、機場，還是在屏幕裏，都一樣。

錄像中，警車、消防車逆著人群駛向馬拉松的終點線附近。那裏彌漫著爆炸後的硝煙，遍地狼藉覆滿了殷紅的血跡。

“馬拉松取消了！”

“爆炸在終點線！對，就是蘋果店那邊！”

“特別大的聲音，我以為是放煙火呢！可是大白天放什麽煙火？”

“趕緊離開這裏，萬一還有爆炸怎麽辦……”

看完新聞裏的圖片和播報，夏酌又去油管和臉書上找爆炸現場附近的目擊者用手機拍下的照片和錄像。

還是沒有看到時與。

夏酌一邊快進著當地人錄制的每一條錄像，一邊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那天上午，夏酌曠掉所有課，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活像一臺人眼機器，密切關註著他能找到的所有視頻，包括爆/炸現場的、附近街區的，還有附近醫院的。

與哥，你在哪兒……

夏酌雙手扶額，瀕臨放棄的時候，忽然在一段醫院裏的視頻上看到了一個身著黑色運動外套和黑色長褲的亞洲男生的背影。男生正在幫醫護人員把一名傷者從擔架移動到病床上。

視頻搖搖晃晃，模糊不清，一看就是當地人用手機自行拍攝的，還附贈了解說：“現在MGH裏的傷者和家屬特別多，醫護人員和志願者們都在盡力維持秩序。真希望不要再有更多傷者被送過來。”

夏酌立刻暫停了視頻，將視線鎖在了一身黑色的背影上。

與此同時，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時與的美國手機號。夏酌沒有忍心按下拒接鍵。

“夏酌。”時與的聲音有些疲憊。

“時與。”除了這個將近三年都沒有喊過的名字，夏酌想不出此刻還有什麽話比這兩個字重要。

“我剛才……手機沒電了。你轉告夏叔叔，我沒事。他給我打了好幾個微信語音我都沒回，然後你居然破天荒給我打電話來……”時與輕輕一笑，“我差點兒又死一回，你應該覺得特別解氣吧？”

“嗯。”不想在電話裏暴露自己的哽咽，夏酌便只能應這最簡短的一聲。

“我竟然還記得你的手機號，記得特別清楚，一位數都不差。”時與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吐了口氣，“其實我本想先給夏叔叔回微信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先撥了你的手機。”

“嗯。”夏酌按下了靜音鍵，生怕時與捕捉到眼淚墜落的聲音。

“夏酌，你為什麽不加我微信？尷尬麽？羞愧麽？厭惡麽？還是這些你早都已經放下，只是單純地躲債？”

夏酌泣不成聲，手機繼續靜音，自然沒有回答時與。

“你又不說話是吧？我的質問讓你無言以對？還是我的優秀讓你無地自容？”

“也行，你給我仔細聽好——除非我被炸成渣子，否則，你躲不掉的，你這輩子都別想躲我。”時與輕笑了一聲，“不管你心理扭曲到什麽程度，理科狀元，‘欠債還錢’這個邏輯你還理解吧？”

時與說完，靜等著夏酌的回答。

“與哥，我想你……”

夏酌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靜音鍵，一時間竟然希望剛才沒有將它按下。

“……每天都很想。” 既然靜音了，夏酌就肆無忌憚地添了後半句。

“夏酌。”時與沒有等到任何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著，“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學醫，完全可以不是因為你。我就算學成最頂尖的心臟外科專家，也治不好你的懦弱。”

“你以前不是問過我，為什麽非要硬著頭皮去學我根本不擅長的東西嗎？現在我告訴你最標準的答案：因為我不想跟你一起懦弱下去！”

說完，時與就斬釘截鐵地掛斷了電話。

……

聽過他的聲音，確認他很安全，夏酌已經滿足了，於是關上電腦，全身無力地仰躺到床上。

是啊與哥，我的確很懦弱。我害怕虧欠你，更害怕拖累你、拖垮你，害怕把我的厄運轉移給你。

這麽想著，夏酌渾渾噩噩地睡著了。

吵醒他的是微信提示音。時與發來了幾條語音。

時與：夏叔叔，不好意思錯過您電話了，我剛到家。夏酌跟您說了吧？我沒事。

時與：我當時確實在爆炸點附近，然後就陪一個受傷的小孩兒去醫院了，他跟父母走散了。

時與：這學期我本來就在MGH做義工嘛，今天特別混亂，我就留在那兒幫忙，手機沒電也沒註意。您不用擔心。

夏酌打字回覆：你沒事就好。

時與也打字回覆：方便打電話嗎？

夏酌：開會，打字聊。

夏酌：你當時在終點線附近嗎？

時與：在。如果再往前走二十來米，可能就受傷了。這麽想的話，挺恐怖的。

時與：不過我相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夏酌：還暈血嗎？

時與：醫生建議我去醫院做義工就是為了慢慢接觸這種環境，結果做了半個多月也沒接觸到什麽會引起暈血的事情，直到今天。

時與：暈血還是有點癥狀的，但是發生今天這種人神共憤的事，連路人都在幫忙，我有義工證，更不能以任何理由逃走。

時與：大不了就是閉著眼睛吃幾天飯。要是有您上次寄來的辣條，吃飯不成問題。

夏酌：我再給你寄一箱。

時與：不用不用，我下學期就回巴爾的摩了，吃不完還得帶著。

夏酌：那等你回巴爾的摩再給你寄。

時與：哈哈，好。想要夏酌代言的那個。這邊買不到。

夏酌：好吃嗎？

時與：其實什麽牌子的都差不多。我只是支持他工作。您知道他現在是網紅吧？

夏酌：知道。

時與：您知道他有女朋友了嗎？

夏酌：啊？

時與：哈哈哈哈，他有一堆女朋友呢！橫跨各種年齡段的女友粉！！

夏酌：……

夏酌：你有嗎？

時與：誰會要我這種欠了一屁股債還一邊暈血一邊學醫的窮小子？

夏酌：妄自菲薄。千金散盡還覆來。你只是一時落魄。

時與：也不落魄，其實我有喜歡的人了。

夏酌心裏一涼，但是轉念又想，也對，分開快三年了，你身邊那麽多優秀的人，一定有人比我更值得你喜歡。

夏酌：什麽樣的人能入我們小與的眼？

時與：不好形容，就挺溫暖的一個人吧。

夏酌：認識多久？

時與：不算太久。

夏酌：照片？

時與：您難道也跟我們這幫三觀跟著五官走的小年輕一樣“顏狗”嗎？

夏酌：長得不錯？

時與：嗯。

夏酌：你開心就行。

時與：您這標準也太低了。

夏酌：標準高了怕你不開心。

時與：那您覺得我應該找個什麽樣的對象？

夏酌：首先得真心實意喜歡你。

夏酌：然後在這些喜歡你的人裏，挑出你比較喜歡的。

夏酌：再從中挑出白富美。

夏酌：最後在真心實意喜歡你的也被你喜歡的白富美裏面，挑出名校高學歷的。這才配得上你。

時與：哈哈哈。。。恕我直言，您當年難道就是套用這麽被動的“算法”挑的袁阿姨嗎？

夏酌：……

時與：恕我不能茍同。我的算法是——

時與：第一步，鎖定一個我真心實意喜歡的人。

時與：第二步，圍追堵截。

時與：第三步，占為己有。

夏酌：追不到呢？

時與：那就在第二步原地踏步——分析原因，提升自我，改善策略。

夏酌：你進行到哪一步了？

時與：這是個很迷的問題……

時與：……就我以為我已經到第三步了結果又給我打回了第二步，甚至第一步。

夏酌：這麽難搞？換個目標不行嗎？

時與：不行。

夏酌：這麽喜歡？

時與：對我來說在第一步鎖定一個目標就已經非常不容易。

時與：更何況，特別喜歡，真心實意。

時與：我頭鐵，已經決定死磕到底！

然後時與再也沒收到“夏文盛”的回覆。

以開會為借口的“夏文盛”本來只想曠上午的課，結果跟時與聊完之後，直接把下午的課也曠了，晚上的直播都沒心情準備。

夏酌跟兩只貓一起蜷在床上，來回來去地上下滑動他和時與的微信聊天記錄。

“什麽樣的人能入我們小與的眼？”

“不好形容，就挺溫暖的一個人吧。”

“認識多久？”

“不算太久。”

夏酌自覺跟“溫暖”搭不上邊，跟“認識不算太久”更搭不上邊。

“特別喜歡，真心實意，死磕到底！”

好吧，與哥。

當初奮力推開你，不就是想讓你去找新生活嗎？如今你有新生活、新目標，也說學醫不是因為我……那就這樣吧。這樣很好。特別好。

當晚的直播間裏有將近六千名粉絲登入，而夏酌興致不高，只潦草地唱了一首蕭亞軒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心碎離開*

*轉身回到最初荒涼裏等待*

*為了寂寞*

*是否找個人填心中空白*

*我們變成了世上*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今後各自曲折*

*各自悲哀*

*只怪我們愛得那麽洶湧*

*愛得那麽深*

*於是夢醒了，擱淺了，沈默了，揮手了*

*卻回不了神*

*如果當初在交會時能忍住了*

*激動的靈魂*

*也許今夜我不會讓自己在思念裏*

*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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