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是藥，藥在時間裏。——木心】

直播錄像的視頻分為左右兩塊區域，分別來自兩個不同的相機鏡頭。一個鏡頭對準的是正在埋頭苦讀的少年，另一個鏡頭對準的是少年正在做的數學卷子。

護眼燈的模擬日光將少年無暇的皮膚照的更加白皙，濃密的睫毛和低垂的眼簾擋住了他的目光，金色的眼鏡框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襯托著不近人情的冷肅。

時與從未跟夏酌視頻過，也就從未在屏幕裏看到過夏酌。

夏酌用的不是高清鏡頭，上傳的時候又被網站壓縮過一些，略微模糊的畫面恰好給少年增加了一層美顏效果，在書桌前的燈光下仿佛籠著一層光暈。

時與看著時光倒流至一年半以前的夏酌，呼吸不禁一滯。

真好看。

連你的絕情，我都特麽喜歡。

時與看著電腦屏幕想，得找人打自己一頓，或許才能清醒。

不過他也搞不清楚是不想挨打還是不想清醒，總之一桶方便面吃完，還在盯著屏幕看。

視頻長達兩小時，錄的就是一個少年獨自在家裏寫高三的作業。屏幕左邊是少年，右邊是他當時正在寫的作業。視頻裏沒有背景音樂，只有少年唰唰寫字、翻卷子、抽草稿紙、喝水、轉筆的聲音，以及他偶爾深吸一口氣又偶爾長嘆一口氣的聲音。

數學卷子寫了半小時，夏酌寫完擡頭轉了轉脖子。物理卷子寫了半小時，夏酌寫完伸了個懶腰。化學卷子做了半小時，夏酌寫完捏了捏肩膀，喝了一杯水。最後半小時，夏酌寫完了生物，然後將書桌收拾整齊，在草稿紙上寫下了“晚安”兩個字，視頻就結束了。

時與很難相信，本想看兩個小時超級英雄電影的自己，居然看了兩個小時如此平淡無奇，甚至可以說是乏味無聊的視頻。

而且他全程都沒有去看右半邊屏幕的解題過程，只顧得上盯著夏酌看。

他甚至留意到夏酌長舒一口氣的時候放緩了眨眼的速度，留意到夏酌托眼鏡的頻率，也留意到夏酌想題的時候喜歡轉筆。

那都是他們以前坐同桌的時候，他留意過的細節。如今將這些細節重放一遍，並且能這樣肆無忌憚地看，竟然別有一番滋味。

時與的食指滑著鼠標中間的滾軸，翻看著一眼看不到底的評論區——

-學霸小帥哥~~筆芯筆芯筆芯~~麽麽噠！忍不住又要送你十捧藍色妖姬！

-這就是咱們A市的高考狀元啊啊啊，我養的啊啊啊！！你每期視頻我都打賞了！！從蒲公英打賞到藍色妖姬，我一路都陪著你！

-感謝小哥哥陪我度過了高三的幾乎每一個跟作業奮鬥到底的夜晚！在這裏跟你表白！雖然沒能跟你考到一所大學，但是在你的陪伴和鼓勵下，我也從家鄉考出來了！希望有一天能在某個街角與你邂逅！親手送你一束玫瑰花~

-我宣布：到法定婚齡大神你就是我老公！！！奉上二十捧藍色妖姬為敬！

-很難相信每天在網上陪我寫作業的小帥哥竟然成了高考狀元！暫時買不起藍色妖姬，先送郁金香哈！

-最近你出了很多其他主題的視頻，我也很喜歡，但是晚上學習看書的時候，我還是會用你高三錄的這些備戰高考的視頻做背景音，特別令人安心！永遠愛你~希望這些打賞能給你換好一點的相機，讓大家早點看到高清版的你！

-終於看到你錄的第一個視頻啦！好讚呢！希望你一直錄下去！

-戴眼鏡的學霸居然可以這麽帥，太犯規了有木有。。。等我去充個值，看看有沒有賣一整座花園的。

-好奇北大學霸小哥是哪個專業的！打賞五朵睡蓮，可不可以回答我？

-請問打賞多少捧藍色妖姬可以跟這位帥呆的學霸談戀愛？在線等，很急！

-前面的童鞋，你沒看後面的視頻嗎？學霸一直都是一個人錄視頻，哪來的女朋友？

-請問學霸有女朋友了嗎？

……

正翻看著評論區，時與的手機連響了好多下，是趙澤寧的一大串微信語音：大牛，欣然一直沒回我呢，於是我剛上網查了一下，真相了真相了！

趙澤寧：咱夏神居然悄無聲息地火了！

趙澤寧：他高三在線直播寫作業，全程沒說過一句話，居然在花視直播上紅了半邊天！

趙澤寧：他拿高考狀元之後，連帶著花視直播這個平臺都被Bling視頻給收購了！臥靠了。

趙澤寧：你知道咱班這群人高三整年都兩耳不聞窗外事，連貼吧都沒人上，更沒人有空去看直播，咱夏神那麽紅居然沒人知道！

趙澤寧：真相了。我剛嘍了一眼南中貼吧。咱夏神高三期間做的直播都沒暴露姓名，所以沒被人肉到。他是拿了高考狀元之後才被扒出來的。那時候我們早都各奔東西，顧不上貼吧，所以班裏居然沒有一個人捕捉到這件事！

時與卻只回了一條文字，確切地說，是標點符號：。。。

因為時與一邊聽了趙澤寧的語音一邊越過了夏酌高三期間錄制的200多期直播，迫不及待地點開了他最近錄的一期，實在沒空搭理趙澤寧。

……

這一期的視頻很短，只有一首歌的時間。

夏酌坐在一間陌生的琴房裏，應該是他所在大學的某間琴房。他背朝深棕色的立式鋼琴，對著屏幕擺了擺手，沒有笑容，但是聲音很溫暖：“晚上好，今天的視頻是答謝‘我數學真的很菜’這位同學的大額打賞，應邀為這位同學唱一首歌。唱歌之前，我想對這位同學說，看了你的ID，希望你不要灰心，不斷積累的話，一定會厚積博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祝你一切順利！”

視頻裏的背景音樂響起，是從鋼琴上放置的筆記本電腦裏播放出來的，音色有些雜質，不過正好有種覆古唱片的效果。

夏酌唱的是“我數學真的很菜”這位網友點播的周傑倫的《彩虹》——

*哪裏有彩虹告訴我*

*能不能把我的願望還給我*

*為什麽天這麽安靜*

*所有的雲都跑到我這裏*

*有沒有口罩一個給我*

*釋懷說了太多就成真不了*

*也許時間是一種解藥*

*也是我現在正服下的毒藥*

*看不見你的笑我怎麽睡得著*

*你的聲音這麽近我卻抱不到*

*你要離開我知道很簡單*

*你說依賴是我們的阻礙*

*就算放開但能不能別沒收我的愛*

*當作我最後才明白*

……

那一天，時與將這期唱歌的直播錄像播放了……他並未去數到底有多少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