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肯定有另一個我，做著我不敢做的事，過著我想過的生活。一個人逛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旅行，一個人做很多事……在這樣日覆一日的生活裏，我逐漸與自己達成和解。——山本文緒】

時與在大二的春季學期就已經遞交了醫學院的申請，大三上完秋季學期就可以本科畢業，提前進入醫學院。

由於經常熬夜學習和做project，他的確不想影響室友休息，所以本科期間的最後兩個學期，時與聽了夏文盛的話，換到了宿舍的單人間。

他用夏文盛匯來的生活費給自己購入了一臺性能更好的筆記本電腦，又買了兩臺二手的顯示器，這樣每天熬夜的時候就可以在其中一臺顯示器上播放夏酌的高三學習視頻。

兩百多條安靜的視頻陪伴時與度過了本科的最後兩個學期。有時在完成一份很難的作業之後，他會獎勵自己看一兩條夏酌最近錄制的其他種類的視頻。大部分是粉絲大額打賞換來的“點歌節目”，還有一些則在這一年中越來越跑偏。

不過時與在覺得有趣的同時也漸漸發現，好像不是夏酌在哄他的粉絲們玩，而是粉絲們在哄一個孤單的小網紅玩。

夏酌之後或直播或錄制的所有視頻主題都是他那群賊有創意的“女友粉”、“姐姐粉”、“媽媽粉”們提供的點子，並且還是付費提供，由夏酌自行篩選之後拍攝。

根據彈幕和評論區來看，夏酌篩選創意的唯一標準就是打賞金額。換言之，只有伴隨大額的打賞，某個粉絲的點子才有可能被夏酌采用。

夏酌的直播一般都是在國內的下午到晚上的時段，也就是時與的淩晨到白天的時段。淩晨在睡覺，白天在上課，時與只能看錄播，從沒有趕上過直播，也從沒有給夏酌打賞過。

看錄播的好處就是可以看到在這個時間差裏冒出來的更多評論，基本都是無腦吹捧。

讀著那幫粉絲的留言，時與的心態很奇妙地從一開始的百感交集轉變為了津津樂道，甚至偶爾也會產生一種扭曲的高高在上的感覺，心想，你們這幫“女友粉”打賞的總金額加起來，也沒有老子這個曾經的正牌男友往他身上砸的錢多。

花視直播被Bling視頻收購後仍用原先的平臺，但是打賞的花束翻倍漲價了。

某個錢多的“姐姐粉”一下子給夏酌打賞了40束藍色妖姬，相當於2000塊人民幣，並且提出的要求並不過分，比那些才打賞了兩束藍色妖姬就要求夏酌當眾炫腹肌的“女友粉”要理性的多。她的提議是讓夏酌嘗試錄一些讀書視頻，比如講一講學霸最近在看什麽書，或者以前讀過什麽有意思的文章、書籍，都可以通過視頻分享給大家。

夏酌的回應是直接在他的主頁將之前錄制過的所有視頻進行了分類：沈浸式學習臺、點歌臺、讀書臺、其他。

時與大三臨近畢業的時候，夏酌的“沈浸式學習臺”裏包含了高三和大學期間的所有學習視頻，已有300多條，“點歌臺”裏也已經裝了100多首歌。

“讀書臺”共推薦了50多本書，其中有高中時期的習題集、大學時期的工具書，也有不知道哪裏找來的散文雜文集、詩集之類的文藝類作品，甚至還有漫畫和小說。時與著實驚訝於夏酌的閱讀量和題材範圍，但最為驚訝的還是他哪裏來的那麽多閑情逸致的時間讀閑書、雜書。

看夏酌視頻裏推薦的工具書，時與猜想他大學讀的應該是跟心理學相關的專業。

但是夏酌在視頻裏並沒有具體說過他讀的到底是什麽專業，時與沒空在評論區裏大海撈針找答案，也沒有去問夏文盛、袁庭雪以及他們的共同好友們，畢竟這種問題一問出口，大家就都會知道他們倆莫名其妙地鬧掰了。在共同好友實在太多的情況下，這樣真的非常尷尬。

對於夏酌學什麽專業這件事，時與以前做正牌男友的時候就沒打算幹預過，現在分開兩年多，他自己都快大學畢業了，再要詢問，已是既沒立場也沒資格了。他只是有點好奇，夏酌那麽絕情又冰冷的一個人，怎麽會去念心理學相關的專業呢？

時與擰著眉頭想，心理學不是女生居多的文科嗎？你一個好好的南中尖子班理科高考狀元，考進北大就是去研究那些教別人如何幸福、如何成功、如何抵達人生巔峰的心靈雞湯嗎？難怪你這麽有時間當網紅！

然後他搜了一下，發現心理學是理科。呃，還是門科學。

時與本科畢業那年，夏酌的“其他臺”又衍生出了“烹飪臺”、“美食探店臺”和“閑逛vlog”。

從近期的視頻裏可以看出，夏酌雖然還是一個人在拍攝，但是裝備都更新換代了：鏡頭更清晰了，自拍桿防抖了，唱歌用上了麥克和大耳機，也開始註意光線了。大部分是直播，所以不需要剪輯，也有一些vlog是錄播，後期稍微剪輯制作了一下，效果挺不錯。

學習的時候，時與用夏酌的學習視頻做背景音，吃飯休息的時候，時與必看夏酌的烹飪臺、美食探店臺和閑逛vlog，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聽夏酌唱歌，睡不著的時候，就用夏酌的“讀書臺”催眠……

時與不禁暗罵自己。這樣到底算什麽？

“前男友粉”嗎？靠。

奈何習慣一旦養成，就是會停不下來追看。

兩年多一心紮在學業裏的時與，自從辭去了校外的家教工作就沒有再出過MIT campus，唯一的閑逛，就只能跟著夏酌的鏡頭，穿過首都的大街小巷，也去過北大的各個食堂。

……

2012年12月，時與在大三的秋季學期末尾收到了美國霍普金斯醫學院的提前錄取通知書，並且還有一小部分獎學金。

哈佛醫學院的錄取通知需要等到來年三月份，但是他不想為了一份說不準的通知書就耗在必修課都已經修完的本科多念一個學期。

時與果斷接了霍普金斯的offer，這就意味著春季開學前，他必須回國一趟，重簽學生簽證，將本科的學校改為醫學院的學校。

他搶購了價格合適的年底回國的往返機票，還是中途兩次轉機的那種，並在考完了本科期間所有的考試之後，頭腦一熱，往花視直播裏充了一筆不菲的數目，以“最犟腦殘粉”的用戶名打賞了夏酌十九束藍色妖姬。

這個數額，足夠買一張淡季回國的廉價單程機票了。時與沖動消費，只為在夏酌的直播間裏點一首歌，而且還不確定夏酌會不會唱。

沒有讓時與失望的是，第二天晚上，夏酌果然在琴房裏直播了“最犟腦殘粉”花重金點播的歌曲。當天上午，已經畢業的時與當然沒有課，也就第一次沒有錯過直播。

屏幕裏的夏酌使出招牌動作，對著直播間裏的上千名粉絲們揮了揮手，然後例行公事、語氣平淡地說：“晚上好，非常感謝‘最犟腦殘粉’這位同學的大額打賞。留言裏，你除了點歌沒有說別的，那我就用這首歌簡單地祝福你，無論你在哪裏，無論你在做什麽，祝你出入平安，一切順利。再次謝謝你的支持。”

音樂聲響起，夏酌調整著呼吸。

那是2012年本年出的新歌，林宥嘉的《浪費》——

*你和他，沒有如願*

*短短半年內開始分裂*

*我的愛，依舊沒變*

*連我自己都對我欽佩*

*有的是很多資源*

*我有的是很多時間*

*不去愛才是浪費，多不對*

*沒關系你也不用給我機會*

*反正我還有一生可以浪費*

*我就是剩這麽一點點倔*

*稱得上我的優點*

*沒關系你也不用對我慚愧*

*也許我根本喜歡被你浪費*

*就算我再去努力愛上誰*

*到頭來也是白費*

*不如永遠跟你耗來得快樂*

*對不對*

……

在為期兩年半的白駒過隙的大學生活裏，時與除了床單被子枕頭、一輛二手自行車、一臺新筆記本電腦、兩臺二手顯示器和一些教科書之外，竟然沒有再置辦什麽東西。

床單被子枕頭他只有換宿舍時洗過一次，聞著嫌棄，直接捐了。二手自行車、二手顯示器和舊筆記本電腦他都在學校裏轉手賣了，沒虧錢還賺回了幾十刀。由於MIT的課都有電子版的教輔，他壓根沒買過幾本教科書，不重，可以跟為數不多的紙質筆記一起隨身攜帶。

匆匆收拾行禮才發現，除了書本和新電腦之外，他過來時和回去時的行李竟然沒有很大區別，倒也方便輕裝簡行。

關機前，時與給夏文盛發了一條微信：夏叔叔，我登機了。

夏文盛：旅途愉快！轉機的時候也報個平安。

時與：好的！

……

這次旅途，時與的確挺愉快的。

他在旅行前將夏酌“點歌臺”裏的視頻全都轉為mp3格式下載了，所以一路都有歌可聽。他還下載了“讀書臺”裏那些催眠的書籍推薦和文章解析。不得不承認，“讀書臺”的節目他從來沒有一期聽完整過，每期都是半途就睡著了，屢試不爽，在飛機上聽，最合適不過。

或許是出於人類大腦的自我防禦機制，除非是嚴重的創傷記憶，否則，不太愉快的經歷會變得不太容易被記起。兩年半的忙碌，早已掩埋了當初分手時的憤怒和悲傷。

加之“近因效應”和“多看效應”的幹預，時與在網絡上重新看到夏酌之後，漸漸對他產生了新的認識……甚至新的喜歡。

而大腦最神奇的地方則應該在於“潛意識”的存在。

夏酌在“讀書臺”的節目裏推薦過一本小說，叫做《蘇菲的世界》，作者是喬斯坦·賈德。時與原本沒打算認真聽這一期節目，只將它用作日常助眠的睡前背景音，因為書名讓他誤以為夏酌要介紹一本哄“女友粉”們的言情小說。

實在沒想到，它竟然是一本西方哲學史。然後時與翻了個身，直接睡了過去。

或許是因為畢業以後不再疲憊，或許是因為回國前有些興奮，飛機上重聽這一期的錄音，時與並沒有隨著夏酌的聲音打瞌睡。

在音頻的末尾，夏酌讀了書中的一句話，時與仔細品位之後，驀然覺得有些震撼——

“人類的意識只是他心靈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意識就像是露在海面上的冰山頂端，在海面下，也就是在人意識之外，還有潛意識的存在。”

夏酌的聲音很沈靜：“關於‘潛意識’，奧地利精神病醫師、心理學家、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弗洛伊德說過——我們並不是隨機地選擇了彼此，我們只和那些已經存在於自身潛意識中的人相遇。”

“很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感謝我們彼此相遇。晚安。”

在萬米高空，在飛機的轟鳴聲中，時與摘下了耳機和眼鏡，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夏酌，我在離星空最近的地方循環播放著你的聲音，忽然就意識到……

我可以強迫自己對“海面上的冰山頂端”視而不見，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控制隱藏在浩瀚“海面下”的潛意識。

我不得不同意你們領域裏那位赫赫有名的弗洛伊德的觀點。

我並不是隨機選擇了你，我只是和已經存在於自身潛意識中的你，再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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