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件事會使人疲勞：搖擺不定和優柔寡斷。——茨威格】

“我問過袁阿姨了，暈血癥在本人很有意願想要治療的情況下，大部分人都是可以治好的。”時與自信滿滿地說，“而且我以前不暈血，應該是車禍之後才開始的。在心理醫生的指導下進行脫敏治療，很大概率是可以完全治好的，不會影響學醫。”

“真的假的？”夏酌確實沒聽說過暈血還能被治好。

“不信你查。”時與從兜裏掏出手機遞給了夏酌。

夏酌看手機的工夫，夏文盛問沈蓮芯：“怎麽不跟兩個哥哥說話？”

沈蓮芯抿著嘴沒想好如何回答，就聽沈慧說：“芯芯去給小與哥哥削個蘋果吧？小與，你吃點兒飯吧，保溫盒裏的還熱著呢。”

“好。”時與的確餓了，便去整理沈慧拿來的一袋子大大小小的飯盒。

沈蓮芯這才坐到夏酌旁邊，一邊削蘋果一邊對夏酌說，“那個……哥哥……好像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說，也不知道你還想不想聽。齊旻他跟我承認了的確是從我這兒盜的你的扣扣號。就是我有一節計算機課挺無聊的就在機房電腦上登了你的號兒，結果我下課忘了退出登錄，然後他們班正好下一節課是計算機課，他又正好用了我那臺電腦，他就改了你的密碼，霸占了你的賬號。我後來再也上不去，就以為是你自己把密碼又給改回去了，就沒跟你提……”

沈蓮芯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大堆，還挺驚訝夏酌居然沒有打斷她，削完一個蘋果，說完話擡起頭，卻見夏酌正面色凝重地盯著時與的手機屏幕，大概壓根就沒聽到她剛說了什麽。

此刻夏酌在時與手機上看的，並不是暈血癥的脫敏治療。

他打開瀏覽器正要在搜索引擎上輸入“暈血治療”，卻不經意看到了搜索引擎的輸入欄底下顯示出的歷史記錄，也就是時與最近搜索過的關鍵詞——

*世界醫學院排名*

*心臟外科排名*

*開除學籍能高考嗎*

*無挽救自殺方式*

*處方安眠藥購買途徑*

*無痛苦自殺方式*

*自殺方式*

*記憶可以選擇性消除嗎*

……

“自殺”兩個字好像自帶紅色一樣極其紮眼。

在這兩個字第三次映入眼簾的瞬間，夏酌驀然聽到“嗡”的一陣揮之不去的耳鳴。時與對他說過的話也纏繞在這一陣耳鳴聲裏——

“我只能回敬你——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你要死了，我一點兒都不會想你的，因為我會陪你一起啊。”

“你活著，我就陪你活著，你死了，我就為你殉情。”

“活著咱倆比翼飛，死了咱倆共枕眠。”

“夏酌，我喜歡你，其實是如果有一天你死了，這個世界就天崩地裂，我也不想活著的那種喜歡。”

“我喜歡你，不是說說而已。”

……

夏酌握緊了手機，卻使不上力氣，只能握到顫抖。與哥，這幾天，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

時與一邊扒飯一邊對沈蓮芯說：“妹妹，哪兒那麽多巧合？我覺得齊旻當初肯定早就盯上你跟夏酌關系不一般了，所以故意去用你那臺電腦的。他想追的女生喜歡夏酌，他肯定是嫉妒心爆棚，於是就想搞點兒事情，但是在高冷學霸夏酌那兒無從下手，退而求其次，先接近你再說。”

“時與哥哥，你說的好像挺有道理的。”沈蓮芯把削好的蘋果放在了時與面前的一個飯盒蓋上。“不然我們分到一個班之後，他怎麽會主動來找我讓我牽線搭橋幫他跟哥哥道歉解釋呢？”

“以後啊，哥哥們的事兒你不要摻和就對了。好好學習，好好高考，把哥哥們的那份兒也考回來。”時與不計前嫌、以和為貴地咬了幾口沈妹妹給他削的蘋果，又笑得很欠抽地補充道，“不過我們倆那份兒的分數你肯定是考不到的，我要是沒被惡勢力開除學籍，我們那屆的市高考理科狀元就得姓時名與。至於夏神哥哥嘛，至少也是個榜眼吧。”

……

趙澤寧來探望夏酌的時候，很顯然還不知道時與因在校外打架鬥毆至兩名學生重傷而被南中強制退學，並予以開除學籍的嚴重處分。

他書包裏背著一個多星期的筆記、作業、統練卷子過來，筆記都掃描打印了，作業和卷子也都分科目整理好了，每樣雙份，按時間順序摞著，很有條理。

趙澤寧得意洋洋邀功似地把這些“戰利品”放到了小餐桌上，得到的卻是時與的一句：“好八瓜，我們用不著這些東西了。”

“我用得著，我又沒被學校開除。”夏酌說，“謝了，八瓜。”

“等下。”趙澤寧回味了一遍夏酌的話，驚訝地問，“開除？誰？我怎麽不知道？”

“我。”時與滿不在乎地回答。

“臥……槽……敖？”趙澤寧將“槽”字的尾音拉得極長，億萬分地不確定道，“大牛你在開什麽國際玩笑？”

“不是退學，是開除。連著學籍一起開除了。”時與淡然地解釋著，“雖然不是玩笑，但是我不介意你覺得可笑，因為我也覺得很可笑。”

“我……特麽……”趙澤寧睜大了眼睛，有些發楞地說，“沒覺得可笑。”

時與“哦”了一聲。

趙澤寧忽然暴躁起來：“他媽的周驍齊旻那倆貨……不帶這麽整人的吧？都把你們推湖裏了，也請打手把夏神打成斷臂維納斯了，夏神都……特麽二次換瓣了！他們還想怎麽著啊？開除學籍是什麽鬼？臥操！開除學籍你還能高考嗎？”

“不能。”時與說，“不過他們也不能再怎麽著了，我們反正要錢沒有，要命兩條。我們倆的狗命對他們又有什麽用呢？所以江湖恩怨到此為止，皆大歡喜。”

“靠！那你不高考了嗎？大牛你可是南中這屆冉冉升起的新星，高考狀元的預備選手啊！冬令營的名額還有你一個呢！開除學籍的話，這些競賽什麽的，你還能參加嗎？”

“不參加了，我們提前申請美國大學，現在準備，還來得及趕上明年入學。”

“這……”趙澤寧撓了撓頭，“好像也不失為一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更佳的選擇？我早就覺得以你的實力，非常應該跳級。不過，你不會把咱夏神也一起帶到歪果村兒吧？”

“肯定帶啊。”時與笑看了夏酌一眼，心想，那是我男朋友，不帶怎麽能叫“比翼雙飛”？

趙澤寧拍了下掌，當機立斷：“行，那我明年和謝欣然也申請米國大學試試看。如果進了，我倆去‘米粒間烏合之眾國’投奔你們！”

“嗯，到時候叫我一聲‘學長’就行。”時與笑了。

雖然夏酌躺在病床上基本全程都沒有參與聊天，但是時與和趙澤寧都沒有覺得古怪，因為夏酌平時話就不多，加上剛做完心臟手術，虛弱得很，不說話才正常。

……

在時與這位“無業游民”特護的精心照料下，夏酌術後恢覆的不錯，臨近出院的時候，李勁華、白穎和杜若也來醫院探望了。

杜若對她這兩位得意門生的遭遇極為感懷，在病房裏潸然淚下之後，不免回學校也跟一班的同學們啰嗦了幾句，結果消息不脛而走，高二一班幾乎整個班都輪番來醫院探望夏酌、安慰時與。

夏酌出院那天，病房裏已經堆滿了鮮花、水果和禮物，甚至還有南中各年級的小迷妹們托他們班同學帶來的給夏酌的情書。也有給時與的，但是他沒告訴夏酌。

時與故意當著夏酌的面，把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信封全部扔進了垃圾桶，就差將這倒黴的垃圾桶一把火點了。

時與很不滿：“有男朋友的人怎麽還這麽多迷妹？我的情書業務歇業了這幫人就膽兒肥到越俎代庖了是麽？”

夏酌十分可惜地望了一眼垃圾桶：“我還沒看呢。”

“你想看我給你寫啊！我寫的多好看。”

“你停業吧。你不是找到志向了嗎？趕緊趁熱打鐵，搞大學申請。”

“我做文章不專心，我前程不想想釵裙！”時與賴皮賴臉地湊到夏酌面前，卻被夏酌推了一下額頭，無情地把他推開了。

唐糖打算開車從醫院把他們送回家，時與點名要她開那輛大紅七座SUV，說收到太多禮物，小跑車絕對放不下。

唐糖和袁庭雪幫他們把行李箱、藥品和兩個大哈士奇毛絨玩具拎上了樓，剩下的鮮花和禮物都留在車裏，夏酌說“送給傾國傾城和沈魚落雁”。

沒了主人的丞相和包公聽見有生人來家裏，都縮到臥室的床底下去了。

唐糖在時與家轉了一圈，很慷慨地宣布道：“你這房子，再過十年，房價得翻多少翻還不知道，我撿了這麽大個便宜，就先不收房租了。等你們上大學賺美元以後，直接給我匯美元吧！”

袁庭雪沒有把兩個孩子接到胡征家裏住，怕他們和胡巍宇發生矛盾。夏文盛本想讓兩個孩子住到他那裏去，時與卻以“您家地方不夠，沒電梯也沒保安，夏酌上下樓不方便，我們住著不方便也不安全”的多重理由給拒絕了。

袁庭雪把夏酌的藥物整理好，又跟他們吃了頓外賣就坐唐糖的專車回醫院值班了。

紛擾沈靜後，屋裏安寧下來，只剩夏酌、時與和兩只終於肯出來的貓。

兩人坐在沙發上，時與很想緊緊抱住夏酌，卻又怕碰疼他，只好動作極輕極慢地將他攬到了懷裏。

夏酌沒能躲開，疲憊地靠著時與，卻不知是因為猶豫不決而疲憊，還是因為疲憊而猶豫不決。

時與說：“寶貝兒，留學的各種考試、申請和簽證什麽的，都很貴，咱家囊中羞澀，存款和不動產已經被萬惡的惡勢力還有唐姐那個資本家掏空了。明天我得開始打工，不能全天給你當護工了，你自己在家可以嗎？”

不可以，與哥，你能不能哪兒也別去……

夏酌這樣想著，問出口的卻是另一種語氣：“休息幾天吧，你不累嗎？”

“不累。”時與回答，“對我來說，最累的不是拼盡全力，而是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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