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88. 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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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確如此,既輕信又愛懷疑,說它軟弱它又很頑固,自己打不定主意,為別人做事卻又很決斷。——薩克雷《名利場》】

不是頭一回做心臟換瓣手術的夏酌很了解術後康覆的方法,並且安撫日常擔憂的時與說,這種常規手術對他來講早就已經司空見慣,恢覆起來輕車熟路。

從小到大連感冒都很少得的時與卻覺得,任何種類的手術都是神秘而覆雜的,包括給骨折的手臂打石膏,更包括能直接把人從這個世界送走的心臟手術。

夏酌托著病體殘軀還有滿腦子的猶豫不決,從初秋到深冬,足足在家裏休養了三個月都沒去上課。

休養期間,他收到了趙澤寧發來的很多條短信,但是都以“右臂骨折恢覆中不方便打字”給忽視了。其中唯有寥寥幾條得到了回覆:

趙澤寧:夏神,托你和大牛雙雙“金盆洗手退隱江湖”的福,我這次期中考試考了年級第一!唉,獨孤求敗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好想你們倆啊!!!

夏酌:山中無老虎。

趙澤寧:臥靠封睿那家夥突然開竅+開掛了,他冬令營搶了我的金牌!不過我也銀牌了今年,滿足了滿足了~

夏酌:猴子稱大王。

趙澤寧:我想了一下,嚴肅認真地建議你明年再跟我一起申請米國的學校。十二月申請就截止了,你確定今年要跟牛魔王那頭牲口一起申嗎?

夏酌:先申著看吧。

趙澤寧:托福和SAT什麽的,別說你沒準備,就算準備了,你身體還在康覆期,怎麽考試啊?

夏酌:我陪時與考。

趙澤寧:大牛裸考就行了吧?

夏酌:嗯。

趙澤寧:你這學期都不來上課了吧?

夏酌:嗯,期末考試的年級第一也免費贈送給你。

趙澤寧:你倆要是被米國大學錄取了,你是不是下學期也不來上課了?

夏酌:放完寒假我會去上課的。

趙澤寧:那你要寒假作業嗎?我給你留一份。

夏酌:要,謝了,八瓜。

這三個月裏,時與比之前上課還要忙,一邊身兼數職地打工,一邊申請留學,東奔西跑,早起貪黑,日漸憔悴。

他的打工範疇,從沈慧給他牽線的三份一對一輔導奧數的家教職務,到沒日沒夜地給那位東亞文學系的教授翻譯網絡小說,再到去唐糖的酒吧彈琴,可謂來者不拒,包羅萬象,如果有合法駕照的話,大概還會在奔走於上門打工的地點之間規劃好路線,開出租車賺錢。

相比於晝伏夜出的打工日程,在準備留學申請這方面,時與竟像是沒花太多時間和精力。

正如趙澤寧所言,原先在美國上過五年學的時與的確裸考了托福和SAT。考試之前,時與在書店裏買回了幾本輔導書,大致掌握了題型,就都扔給夏酌用了。夏酌全天在家備考,時與則全天出外打工。

兩人坐高鐵去S市住了幾天,把托福和SAT都考了。一直替時與管賬的夏酌充分意識到,即使自己有體力,他倆也沒錢賴在S市游玩,於是考完就回家了。時與繼續打工,身體漸好的夏酌則開發了新的技能——承包兩人的一日三餐,包括時與外出打工時需要帶的飯。

時與不得不驚嘆,他在家裏供養的男朋友,不僅貌美如花、十分顧家,還難得的心靈手巧,竟然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除了從醫院回來後每天都堅持以養病為理由跟他分房睡之外,男朋友真是毫無缺點!

而事實上,夏酌以前是完全沒有做過飯的。但他算了算,夏文盛和袁庭雪給他倆讚助的生活費如果讓兩個正在長身體的小夥子每天訂外賣的話是不太夠的,更何況這兩個小夥子還在攢錢,只能節衣縮食,先從夥食費開始省。

那就只能動手做飯。而且向來完美主義的夏酌認為,既然由他掌勺,就得做出拿得出手的飯菜,於是在烹飪方面也開啟了學霸模式,勤奮好學地上網查菜譜,又結合了時與偏重的口味,天南地北地學了不少快捷簡便、價格親民的家常菜,力圖在捉襟見肘的日子裏,把時與這頭牲口餵胖幾斤。

考托福和考幾門SAT的價格都不菲,兩個人多所學校的申請費也很貴,還要考慮到之後辦簽證的費用和萬一拿不到獎學金的第一學期的生活費、學費,夏酌在潛心研究做飯之餘,還得兼職家裏的小會計,每天盯著一個小本本做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加減法。

兩人沒去上課竟也過得非常充實,甚至還有溫馨的錯覺。

下雪那天,時與喝完夏酌親手煲的海帶排骨湯,身心皆暖地坐在電腦前,認真仔細地重新檢查了一遍各個學校的申請材料,然後滿意地點了“submit”,便把十五所美國大學的申請材料遞交了出去。

夏酌在一旁看著,淡定地說:“你沒問題,坐等錄取通知吧。”

時與笑了笑:“你對你男朋友這麽有信心?”

夏酌沒有接這個“男朋友”的話茬,而是面面俱到地分析道:“硬件上,你托福和SAT考的那麽高,南中的成績單大白和老李也破例給你辦好了,再加上國內奧數金牌和世界排名第五的奧數成績,硬件已經非常牛。”

“軟件呢?”時與難得聽夏酌這麽有理有據地誇他,如果耳朵能豎起來,尾巴能搖起來,他早就高興得搖頭擺尾了。

“軟件上,你有哈佛文學系教授的推薦信、奧賽國家隊教練的推薦信、我爸這位國內大學教授的推薦信,文書也被那位哈佛教授潤色過,我爸也找了倆留美回來的教授給你順了一遍所有的申請材料,軟件肯定秒殺同屆申請人。綜上所述,錄取是肯定的,到時候最需要糾結的就是哪所學校給的獎學金高。”夏酌回答。

“No,no,no。”時與有節奏地搖了三下頭,說,“到時候最需要糾結的是哪所學校能把我送入全世界最好的醫學院,這樣不管以後我想去哪家醫院實習就能進得去。我要去最頂尖、最前沿的心臟外科做主刀醫生。”

“你真的確定要走這條路嗎?”在這麽多準備都已經就緒的情況下,夏酌驀地問了一句。

“不然呢?”時與反問,“你覺得你男朋友學什麽不能拔尖兒呢?”

“我不是質疑你的學習能力,但是你算過在美國讀醫學院是多大一筆開支嗎?他們本土的學生讀完醫學院都得欠一屁股債,更何況你還是個剛剛傾家蕩產了的國際生。”夏酌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記賬本,“你想過嗎,就算你現在申請條件不錯,本科能拿全額獎學金,但是本科畢業以後呢?你知不知道,四年醫學院讀下來,平均學費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幾萬美元,粗略乘以匯率,再加上生活費什麽的,這就是兩百萬人民幣。”

是你爸給你留的兩百萬。是你給了綁匪的兩百萬。是你為我砸出去的兩百萬!

夏酌沈默地看著時與。

時與聳了聳肩:“到時候我再申請醫學院的獎學金唄,或者貸款也行啊。”

“你在美國無親無故的,哪家銀行會貸款給你?那邊兒醫學院的獎學金對國際生來講基本屬於鳳毛菱角,非常非常稀有。到時候你不僅要跟他們本土的優秀學生競爭,還要跟各個國家過去的跟你一樣的牛逼學生競爭,這裏面得有多大的變數,多小的概率。放下經濟條件不說,你的暈血癥都沒治好。其實你完全可以考慮學個相對輕松點的專業,至少不用在十來年的時間裏都為沒邊兒的學費操碎了心。”

“夏酌……”時與忽然抱住了他,“別想那麽多,我又不是現在就能進醫學院,不是還得讀本科嗎?車到山前必有路。給我十來年的時間,我要做全世界最頂尖的心臟外科醫生!陸志遠說了,你的二次換瓣雖然成功,但是保不齊十年二十年後又會出什麽幺蛾子。我再也不想看見我男朋友躺在那兒渾身插著管子我卻無能為力只能像個傻逼一樣蹲在那兒哭!再也不想!我目睹過死亡,我經歷過死亡,我可以死,但只要你我都還活著,我就再也不想聽天由命!”

夏酌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也無力擡手給時與順一順後背。

對不起,與哥。我天生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無論我前一秒再怎麽努力,後一秒就是有可能渾身插著管子躺倒在你們妄想用金錢填滿的無底洞上。不對,我不是躺在無底洞上,我本身就是個無底洞。是比醫大那片自殺湖的湖底還要可怕的泥潭沼澤!

我榨幹了我爸媽,又榨幹了你爸媽和你爺爺奶奶留給你的遺產。每一個愛我的人,都已經為我傾家蕩產。

我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渾身上下寫滿了倒黴、厄運、敗家,因此我在家裏冷漠地躲父母遠遠的,在學校也冷漠地躲所有人遠遠的,可是為什麽竟會糊塗到允許自己離你這麽近?又允許你離我這麽近?

或許是因為泥沼終於窺見了陽光?終於以為自己在陽光的照耀下不會腐爛?

可是陽光又是怎麽來的呢?那是太陽在拼命地燃燒自己……

與哥,你這麽好,這麽可愛,這麽優秀……你的未來,我怎麽能眼看著你沈淪、下墜、不堪重負?眼看著你把自己燒成灰燼也救不了我這潭爛泥?

我更不可能讓你去碰你抽屜裏那瓶不知道哪兒弄來的處方安眠藥!還有你數學書裏一直夾著的那把水果刀!

對不起,與哥。

一聲“分手”那麽簡單,我卻搖擺不定、猶豫不決、用各種理由拖延著……到現在還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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