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裏，我只喜歡你。】

九月的晚風並不寒，但是兩人渾身濕透著大步疾行，還是很冷的，尤其是在一個人緊緊握著另一個人的手腕走了二十多分鐘都不說話的情況下。

夏酌面若寒霜地牽著時與，時與不知道他這是冷的還是急的。如果是冷的，時與沒有幹衣服給他披。如果是急的，事已至此，時與也無能為力，不想平白再讓夏酌搓火，畢竟夏酌的脾氣不好惹。既然不論如何都是無計可施，時與就很乖覺地沒有貿然說話，任由夏酌一路拉著他從醫大門口徒步走回了他們自家樓下，路過公交站都沒掃一眼。

夏酌知道時與不坐電梯，於是拉著時與爬樓梯，還沒爬兩層，時與終於忍不住提醒道：“咱倆是不是得對一下臺詞啊？外面又沒下雨，一會兒老兩口問咱倆怎麽弄一身水一身泥的，怎麽回答？”

夏酌仍拉著時與往上走，邊走邊說：“如實回答。”

“啊？說你被綠巨人拎起來扔湖裏還扔挺老遠的？你不嫌丟人嗎？”時與笑呵呵地說。

“說你差點兒淹死在醫大的自殺湖。”夏酌語氣冰冷，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又走了幾節臺階，時與趁夏酌放緩了腳步，大力掙開了他的手，好脾氣地解釋道：“我可沒想自殺，完全是被臭湖裏的惡心水草給纏住了，反正剛才不知道怎麽回事，一著急的工夫就沒意識了。”

夏酌驀然停在三樓的樓梯間，轉身看向時與，目光如劍鋒寒芒，將時與也定在了原地。

盯了時與良久，把時與盯得渾身不自在，夏酌才終於問道：“你不會游泳就敢往下跳是麽？”

“哥不是以為你溺水了所以著急救你嘛！”時與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夏酌的小臂，試圖安撫道。

夏酌揚臂躲開了時與的手，聲音漸大：“你是沒常識還是腦子學傻了？你就算會游泳，你就算是游泳健將，在不熟悉的水域也不能直接跳下去救人！”

“我是隨便救別人了嗎？我那是救你！”時與收回了手也斂去了強打精神的笑容。

“甭管你救誰，你他媽但凡動點兒腦子，用得著自己往下跳嗎？你不會找根竹竿或者繩子嗎？你不會叫人嗎？而且我一直在踩水，我沒有失去意識你看不見嗎？時與你到底會不會游泳？”夏酌逼視著時與，連問了他好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在夏酌的逼問下，時與不禁後退了半步。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斜陽餘暉，他在這雙寒潭般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少血絲，估計這人氣血上湧正在氣頭上，所以時與不敢回答氣焰正旺的人的任何一個問題，免得找揍。

時與眼珠一轉，直接繞開了這些問題，不答反問：“夏酌，咱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來，行嗎？被你拷犯人一樣地拽了一路我手腕兒都紅了。”

時與委委屈屈地將手擡到夏酌面前。夏酌冷冷地掃了一眼，見時與的右手腕的確紅了一圈，眸色當即更冷了一層，話到嘴邊也都凍住了。

“咱按照時間順序從頭提問？”時與幹脆又退了半步，直接靠在了冰涼的墻上。

見夏酌沈默，時與立刻心平氣和、見縫插針地說：“按時間順序追溯到事情的源頭，咱倆落水是因為你妹想撮合……不對，是調和，你和綠巨人之間的矛盾。可惜你想聽的解釋和道歉是一句也沒聽到，而我想聽的呢，應該從你這兒就能得到答案，所以為了不讓我白跑一趟，你給我解答一下吧。”

夏酌簡短又生硬地“嗯”了一聲，努力克制著隨時就能再次朝面前這個不怕死的楞頭青爆發的怒火。

不怕死的人不怕死地問：“我挺好奇，你當時大半夜到底在跟誰聊天，怎麽被誤認為網戀都不解釋一句？後來你妹把你賬號翻了個底朝天怎麽就什麽證據都沒找到呢？這個懸案這麽多年都沒破，怪不得沈阿姨母女倆老為你擔心。”

這個不怕死的問題果然點起了夏酌的怒火，他直接擡起手臂一拳打在了時與耳旁的水泥墻上，狠狠地瞪著時與。

時與絲毫不懼，繼續嘴欠：“哪個小姑娘啊？咱小學同學？你隱藏的夠深啊？也太能保護人家了吧？以後誰跟你搞地下情的話肯定不會被你出賣。”

燃燒的怒火似是缺氧般瞬間熄滅。夏酌的手仍撐在墻上，眼神卻黯淡了下來。

“到底誰啊？別跟我說你忘……”時與追問。

“你。”夏酌打斷道。

“……”

時與一楞，待反應過來，才笑得嘴欠手也欠地捶起了夏酌的右肩。“哈哈哈哈……靠，難怪！”

“難怪什麽？”夏酌稍稍偏過了頭。時與的笑容太明媚，好像能重新照亮剛剛暗下來的夜幕。

時與笑說：“難怪大半夜聊啊！我可能真學傻了，居然沒想到始作俑者竟然是我自己！那時候我在美國，咱倆確實有那麽幾次晝夜顛倒的跨國聊天！而且咱倆聊的內容那麽幼稚、那麽純潔，難怪你妹翻遍聊天記錄也沒找到你早戀的證……”

“咱倆聊的什麽，別人從來沒有看到過。”夏酌收回了手，雙手插兜兒地坦然打斷了時與的話。

“嗯？”時與沒太聽明白，或者說聽明白了也沒理解。

“她能看到我的扣扣號，是因為我故意沒有退出登錄。我沒有網戀，但我那時候挺叛逆，不想跟她們母女浪費口舌解釋我沒有做過的事。她們想查可以自己去看，我的賬號就擺在那兒讓她們看。可是任憑她們翻遍聊天記錄和電子郵箱，我也不會讓她們找到我不想讓她們找到的答案，比如我那天晚上到底在跟誰聊天。”夏酌解釋道。

“我覺得你現在也不喜歡解釋，或者說不擅長，也可能是我沒聽懂。”時與雙手插兜兒地靠在墻上，說，“咱倆小學六年級的聊天記錄有什麽不能看的？不就是我跟你吐槽美國小孩兒的平均數學水平賊差以及學校中午沒有熱飯之類的，還有你經常給我推薦漫畫和電影什麽的嗎？”

“與哥。”夏酌也靠在了墻上，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反正渾身臟水，就直接靠著墻席地而坐了。夏酌一腿伸展，一腿屈膝，仰著頭，閉著眼睛解釋道，“說我跟她們賭氣也好，說我故意整她們也罷，反正在我準備好讓她們翻我扣扣記錄之前，就已經把咱倆的聊天記錄和email全都刪幹凈了，把你的email設成了垃圾郵件，再把你刪除好友放入黑名單，這樣她在調查的過程中就接收不到你發來的任何信息。”

“我去，你對我可真夠狠的。”時與也坐了下來。地雖然有點涼，但他不想打斷夏酌，感覺回家面對爺爺奶奶的話，夏酌不一定有閑情逸致再跟他說這些過去的事。“不是，你至於對我這麽絕情嗎？”

“只是反偵察。”夏酌的語氣已經和緩了許多，都會開玩笑了。

“看就看唄，我也沒給你發過什麽限制級的內容啊。就算是現在，我也給你發不了什麽限制級的內容，頂多給你發我的作業答案。”時與坦蕩蕩地看著夏酌的側臉，目光從他濕漉漉的頭發掃到眉眼、鼻梁、人中、嘴唇、下巴、喉結，頓覺這世界上除了他身旁這個人的美貌，可能壓根也沒什麽限制級的東西。

“這跟內容沒有關系。”夏酌說，“我那時候就是單純地不想讓她們母女知道你的存在，不論你是我的網戀對象還是……遠方的朋友。”

“為什麽？”時與的手肘抵在膝蓋上，托腮審視著夏酌。

樓道裏很暗，窗外透進了遠處街燈的微光，給夏酌的側顏籠上了一層神秘又溫柔的顏色。

可能是因為樓道裏很安靜或者夜色很柔和，也可能只是因為時與想知道，所以夏酌坦白地說，“因為我最美好的記憶都在童年裏，而我的童年裏到處都有你。”

夏酌的聲音很溫柔，撩撥的時與心尖一動。

“你出國之前，我壓根不知道自己有先天性的心臟缺陷，活得無憂無慮，最大的憂慮就是偶爾不想寫作業、不想拉琴。那時候我爸媽吵架歸吵架，但從來沒提過離婚，我家經濟條件也很好，他倆從來沒有為錢起過爭執。我每天跟你一起上學放學，暑假還能打打游戲，看看漫畫，多美好。”夏酌笑了笑，時與卻看得出來他並不開心。

人只有在現實中不如意的時候才會去回憶裏尋開心。這一點，時與又何嘗不知？

時與想讓他開心，於是笑吟吟地問：“那我回來以後，你的青少年時期，是不是也美好起來了？”

“還行。”夏酌溫和地看了一眼時與，將美好中產生的煩惱給咽了下去。

“你這態度很敷衍啊。”時與戳了戳夏酌的側臉，想把他臉上的笑容給戳出來，邊戳邊問，“這位少年，你還想再美好點兒嗎？”

“還能怎麽美好？”夏酌覺得自己實在是知足常樂，以及嚴重缺乏想象力。

“比如談個戀愛什麽的。”時與的口氣挺輕松。

“美不美好得看跟誰談吧。”夏酌客觀評價道。

時與笑著湊近了些。“誒，我記得你去年還不是這麽說的呢。你去年不是說高中不打算談戀愛嗎？”

夏酌死鴨子嘴硬：“那我今年換個說法——我不想談止步於高中的戀愛。”

時與乘勝追擊：“你換說法就證明你有情況。說吧，你想跟誰談？”

“沒有，沒敢想。”夏酌低下頭，捏緊了自己的校服褲腳。

“那哥借你個膽兒，你現在想想。”時與循循善誘地笑著。

“……”

夏酌擡頭看了時與一眼，睫毛微顫，沒有回答。

兩人沈默了好一會兒，時與突然深吸一口氣，沒來由地說：“你說……趙澤寧得了一塊銅牌就敢跟謝欣然表白，那我都得了兩塊個人金牌和一塊團隊金牌了……是不是應該比你們的膽兒都肥才對？”

“嗯。”夏酌不置可否地回應了一聲。

時與又盯著夏酌的側顏看了許久，感覺看到心臟都快要跳出來的時候才鼓起勇氣，幾不可聞地輕聲問了一個挺冗長的問題：“假設……如果我說我喜歡你，並且可能是超越友誼的、想要占為己有的那種喜歡，你會不會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

夏酌這才轉頭迎上時與的目光，很嚴肅地說：“不會。”

“那我再問你一遍，你想談戀愛嗎？”時與難得鎖緊了眉頭，好像他不是提問者，而是在認真閱讀一道很費解的題目。

“和誰？”夏酌覺得這道費解的題目可以出的再嚴謹一些。

“和我。”時與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語速和音調，盡量讓你來我往的對話聽起來像討論一道題選a還是選b，嚴肅又學術。

“沒談過，暫時不知道想不想。”夏酌的心底早就泛起了漣漪，自知漣漪已經快要演變成波濤，面上卻還保持著科學又嚴謹的態度，於是補充說明，“得試一試才知道。”

“我也沒談過。”時與眨了眨眼睛，“要不然……我把剛才的假設證明給你看看？”

夏酌認真地看著時與，帶著研究和審視，也帶著珍重和不舍，看了很久，久到時間都快要凝固在他的目光裏了，久到時與已經開始猜測夏酌到底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驚呆了還是嚇傻了，亦或是他還有什麽別的顧慮？

可是時與剛剛差點就斷送在那片湖裏了，他不能錯過這股豁出命攢起來的勇氣，於是一咬牙，也不管夏酌到底在猶豫什麽了，看準了那兩片薄唇，沿著一條閉上眼睛也能被精準地吸引過去的軌跡，輕輕在上面印了一吻。

反正沒有立刻拒絕就四舍五入約等於默認！

內心的小鹿們歡呼雀躍著集體撞了個四仰八叉，下一幕在心中的曠野上登場的，已經是洪水猛獸。時與雙手捧起夏酌的臉，鋪天蓋地親了過去，對這塊唇亡齒寒的領地生出了失而覆得的覬覦，從侵略到占有，一氣呵成，毫不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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