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還得看編完後的demo，徐子堯說之後再聯系他，也就這幾天的事。連曉霧在這逗留了兩天，是時候該回去繼續工作了。一通電話撥給經紀人，朝眼前的兩個人揮了揮手。

《心之軌跡》仍然在街頭巷尾播放著，連曉霧踏進棚拍場地裏，工作人員都會跳上幾個標志性動作，大有紅的覆蓋全國的架勢。公司不需要通過漫長的打歌期來拉長戰線，短短兩周後就結束了冗雜的打歌通告。

公演席位裏出現了不少新面孔，連曉霧沒有休息的空閑，他在換衣服的空隙裏想，真好，有更多的人踏進了這個小小的劇場。

佳佳比他更忙，經紀人把俗務悉數交接給了她，嬌小的身軀每天都轉個不停，起得比連曉霧早，溝通過的人比他更多。

她忙得病倒了。

而且還是瞞著連曉霧的，要不是今天他聽秦一銘提了一嘴，還真沒往這方面想。連曉霧不大高興，雙腿踩進褲子裏，頭也不擡地對經紀人說：“新哥，你沒有照顧好佳佳。”

黃梓新說：“是我沒考慮周到。”

“要對女孩子好一點。”連曉霧不想跟他說了，自己系好紐扣，急急忙忙地往臺上走去。

下一首又是《心之軌跡》，這歌現在的知名度已經僅次於《火花》了，粉絲戲稱，難忘今宵今年應該能換一換了。

他這幾天挺累的，哪怕是前幾年最忙的時候，也未必比得上這兩周。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在徐子堯那兒的兩天，相對來說反倒是輕松的。小臉又減了幾分肉，連曉霧忐忑不安地稱了稱體重，足足輕了六斤，上鏡是好看，肉眼卻也能覺察出他的消減。

雖說是半開麥，一場公演完整地跳下來也叫他感到吃力了。連曉霧的視線模糊地聚焦在腳下的臺階，手指按住一旁的護欄，還有一級、兩級、三級……他數不清了。

身邊忽然變得極吵，低聲聊天的聲音轉為慌張躁動的呼喊。

——走在我前面的人是誰來著？

地上好涼。連曉霧的手還搭在欄桿上，全身脫力，將最後一口氣留來說一句話。

“……唐嘉，扶我一下。”

spark的隊醫來得很快，幾百個男孩住在一塊兒，總要有個醫生照看著。

連曉霧的頭暈沒有持續多久，清醒過來也只是十幾分鐘的事。他認出了自己還在劇場的休息室裏，經紀人背對著他正在和隊醫說話，聽不清他們的談話聲。

隊醫眼尖，瞧見他醒了，黃梓新循聲轉頭，面色不豫地走了過來。

連曉霧不明白他有什麽好黑臉的，揀了個最迫切的問題問他：“等會的握手會……”

黃梓新一個冷冰冰的眼風打斷了他：“spark的工作人員不是吃白飯的，別替他們想應急方案。你回去歇兩天，明天的拍攝推後了，那邊負責人我熟，別胡思亂想會不會得罪人了。”

話都給他說了，連曉霧只有點頭的份兒。他擡腿走路還感覺有些發軟，這一路是紅著臉被經紀人架回宿舍去的。

藝人助理經紀人，三個人病倒兩個，唯一的獨苗左右為難。家裏還有一個病著的祖宗，他不可能留在這寸步不離地看著連曉霧。找別的助理照顧小孩吧，他又不放心。

黃梓新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像看管犯人一樣盯著他，連曉霧謹慎地擡頭：“新哥，你先回去吧，醫生也說了，我休息兩天就好啦。”

黃梓新走過去拿他的手機，三下五除二換掉了靜音模式，在連曉霧面前晃了晃。連曉霧怎麽不懂他的意思，立刻保證絕對時刻保持聯系。冷著臉的經紀人替他燒好了水，掖了被子，又撥了個電話給唐嘉的助理小楊，萬事妥當後，輕輕關上了門。

連曉霧如釋重負，往後仰了仰。

房裏靜得駭人，累不是困，連曉霧睡不著，打開聊天軟件發消息給言元，十來分鐘也沒人回覆。他再接再厲，又點開了徐子堯的頭像，發出去的消息如同十五分鐘之前一樣石沈大海。

天已經黑透了，他百無聊賴地想起了劇場門口掛著的巨幅海報。又想起來看今天這場公演的觀眾，這兩百來人很不走運，趕上了連曉霧十年九不遇的跳票。

他正天馬行空想得出神，哢噠一聲，門開了。

連曉霧最近太忙了，他連宿舍都不怎麽回，除了打歌行程，能和唐嘉碰上面的時候少之又少。剛才……應該是唐嘉背他下的樓，只是大概他後來趕著去握手，在休息室睜開眼時，連曉霧沒有看到唐嘉。

唐嘉在回來前就卸掉了厚重的妝容，頭發濕漉漉地搭在前額，一進來就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房裏依舊很安靜，連曉霧嗓子仿佛被堵住了，與其說是親密接觸帶來的微妙感覺，不如坦誠地說，他一點也不討厭來自唐嘉的接觸。

“我去握手了，沒有因為你耽誤工作。”唐嘉低下頭，小聲同他說：“其實我是想抱著的，但是好像有點露骨，就背著你去了休息室。”

他似乎篤定了連曉霧不會糾正他這樣近似於調情的話，不動聲色地讓封藏在泥土裏的幼苗冒出了微小的綠芽。

連曉霧沒說話，唐嘉也不羞惱，若無其事地往後退了退。

“你不要再試探我了。”連曉霧說，“四個月前發生了什麽，我一直都記得。”

人際交往從來都不是他的短板，連曉霧能夠適應很多人的相處模式，他也有自己的一套模板。揣著明白裝糊塗不是難事，但他突然不想在這個人面前這麽做了。

連曉霧說：“新哥給我放了一整天的假，有足夠時間來解決我們之間的事。”

他的語氣很冷淡，仿佛下一秒說出的就是拒絕的詞匯。唐嘉心裏一沈，裝傻道：“前輩，這些事以後再說吧，你現在是先休息要緊。”

連曉霧覺得好笑，慣會吃定他的人，竟然沒瞧出來他的意思。

經紀人臨走前在他床邊放了一小把牛奶糖，連曉霧剝開糖紙，嘗到甜味，心情意外地平靜。

如果只是作為載體的連曉霧，確實沒有任何資格在粉絲的愛意包裹下做出別的選擇。可但凡有可能，誰都不會希望自己只是一具空殼。

連曉霧收回思緒，道：“我們來約法三章吧。”

唐嘉驟然望向他，條件反射道：“什麽約法三章？”

連曉霧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說。

“第一，你還很年輕，剛剛入偶像行業，你得想清楚自己要做什麽，離開之後又要做什麽。如果要繼續留在娛樂圈，就得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不能完全依靠與粉絲之間建立的關系。在spark內適用的法則，外界未必是通用的。”

他頓了一下，笑道：“你覺得呢？”

唐嘉的眼睛亮晶晶的，連曉霧極度懷疑他沒有仔細聽就點頭了。

還好並不是。

唐嘉小聲說：“……我明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會努力找到平衡點的。”

進門時按開的淺黃色燈光在腳下流淌，連曉霧在床上待了太久，翻身下床，慢吞吞挪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好哦，那我說第二件事。”他捧著水杯，胳膊隨意地搭在椅背上，“第二件事很好辦，就是要註意場合啦，我可不想哪一天突然被拍到，在全國人民面前出了個櫃。”

約法三章是他隨口說的，他絞盡腦汁也沒想著第三條說什麽，困擾連曉霧的一直都只是戀愛之於偶像這件事情本身。

演員公開戀情時，底下的控瓶是一溜排的“專註XX的作品，遠離私生活”。將作品和現實分開，是很難很難的事情。偶像也逐漸變成最快進入娛樂圈的跳板，卻不意味著每個人都看中了準入門檻低，至少他沒有忘記最初的“喜歡”。

前路並不明朗，那天言元在錄歌的間隙漫不經心地提起了舊事，問他有沒有考慮好做總監督的事。

連曉霧反問他：“假如我一只腳已經踏進了泥沼，還能夠對spark負責嗎？”

言元聽得出來，假如多半已經成真，他說：“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清醒，你不必要將半個自己留在圈套裏過活。”

他說起話來總是不愛講透，最終又會用很簡單的問句來結束這段對話。言元問，你會拿到第一名嗎？

不是想不想，而是會不會。

唐嘉還在發怔，好似被巨大的欣喜沖擊了頭腦，緩慢地消化著他的一番話。

做藝人，在臺前，難免要掰碎自己，分出一塊塊虛虛實實的碎片。連曉霧伸出手來，把櫻桃梗堆在濃厚的奶油裏上面，捧著香香軟軟的蛋糕，往他身邊走一步，濃郁的香氣愈貼愈近。

他花了四個月說服自己，將分得七零八落的蛋糕拼湊完整，成品夠不夠漂亮，連曉霧不清楚。但他想，這樣完整的蛋糕，他應該第一時間送給唐嘉。

連曉霧走過去捏他的臉：“回神了，小朋友。”

唐嘉楞了幾秒，突然扣著他的手腕把人往懷裏拉，埋在衛衣裏悶聲說：“愚人節過去快一個月了，我就當你沒在騙我。”

手上沒輕沒重的，連曉霧懶洋洋道：“沒騙你，你手勁輕點。”

唐嘉比他高出半頭，半邊身子都壓在連曉霧身上，趕緊直起腰，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回了床上。唐嘉把那一小堆糖移到床頭櫃上，自己坐在床沿，用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盯著連曉霧。

連曉霧也沒有虛弱到要讓人抱著的地步，他只是習慣性地撒嬌，往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男孩懷裏大剌剌地一靠。

唐嘉低頭淺嘗輒止地吻了吻他的臉頰，小聲說：“以後還可以這樣嗎？”

連曉霧勾著脖子把人拉了下來，在他唇上落下了柔軟的親吻，瞇著眼睛道：“這樣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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