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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外白雲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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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吹雪說得認真。

他本就是這樣的人,把別人說的每一句話都當真,自己說出來的每一句話也都當真。

個子嬌小的照膽從下擡眼看西門吹雪。

一行人進入白雲城之後,葉孤城只把西門吹雪向從人、弟子做了簡單的介紹。白雲城的從人從不多話,不論他們的內心是如何震驚、意外、好奇、憤怒、懷疑……他們依然把西門吹雪當做城主的貴客,禮貌而周到地服侍著他。

無論是南海劍派還是橫行南海的海商集團,某種程度上說,都是經過“強者生,弱者死”的海上準則滌蕩之後,大浪淘沙存活下來的利益共同體,生存的需求、開拓的願望、高額的收益、利弊的權衡將他們維系在一起,他們共同維護著有利於這一切的規則,來對抗、避開或者調和朝廷的絞殺、海盜的劫掠、同行的競爭、西洋海船的沖擊、東南島國的首鼠兩端,外部的高壓讓他們警覺、理性、而且異常地抱團,因為地處危島,不如此則無生路。他們這種緊密的關系不緣於感情和血緣,卻不亞於中原江湖組織最嚴密的幫會,甚至隱隱有了海外建制的雛形。

白雲城的人早已聽聞了西門吹雪在紫禁之巔擊敗葉孤城的說法,但他們絕不追究城主與西門吹雪劍術的高下,今時今日也毫不質疑城主為何與西門吹雪同行;正如他們已經聽聞葉孤城成為朝廷欽犯,也絕不質疑城主當初為何渡海北上,為何棄城而去,個中原因,隨著沿海形勢變化,明眼人自能分曉。

城主就是城主,貴客還是貴客,他們有分寸,知進退。

但除此之外,照膽還有些別的感覺。

她覺得西門吹雪不僅僅是個貴客,他一路跟著城主來到白雲城,絕不僅僅是因為江湖交情。她早就聽說過西門吹雪名劍客的名聲,她很樂意用三言兩語試一試他。

這個人這麽懂劍,這麽一板一眼的性子,偏又有這樣尖銳的洞察力,某些角度看起來,和城主極為相似,只是年輕耿直些。

而且,他們太容易知道彼此的想法了,簡直令人又羨又妒。

照膽突然看見海邊的漁船靠了岸,露出船上的魚獲,網子裏一個個黑黢黢的刺球兒,她立刻就饞了。

白雲城周遭,除去遠來的客商,人人都認得人人,撈海膽的婆婆自然也認得照膽。城主回來了,雖然城主只喝白水吃簡單的飯,但是大家可以打著城主的旗號趁機打打牙祭呀,照膽熟練地挑了十多個很大的海膽,用漁家給的小網子兜了,讓西門吹雪拿著。

這東西濕乎乎的,很腥,醜陋,而且紮手,看不出有哪能吃,啃的話肯定紮嘴。

西門吹雪有些潔癖,對入手的東西也很謹慎,他沒有接手而是向後退了一步。

西門吹雪微微皺眉道:“你們也讓葉城主拿這樣的東西?”

照膽吃驚地睜大雙眼:“這一路上你和城主在一起時,難道紮手的東西你都讓他拿?”

西門吹雪不再說話,上前拈起裝海膽的網兜。

這種事情不應解釋。

還是漁家婆婆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擋住他的手,用刀子把海膽一個一個撬開了,挖出雞蛋黃似的黃兒放在小罐子裏,兜好了交給西門吹雪,一邊笑道:“是中原的客人吧,沒見過這東西。”

白雲城的花並不多,飛仙島亦然,海島土層單薄,鹽堿又重,花木長得不好,照膽路過有花木的地方,就稀罕地揪了好幾枝,拿不下了也不肯和海膽放在一起,把兩只手占得滿滿的。花兒和她很配,她雖穿著素雅的白衣,佩劍的劍柄卻纏了鮮艷的絲線,吸汗防滑之餘,還很漂亮。

西門吹雪拎著那一罐子寶貝海膽在旁走著,他從這個位置,望著一頭泊在碼頭的商船,又遠遠望著另一頭建在高處的白雲城。城磚是天然的砂土色,在陽光下有些泛白,安詳靜謐,讓人想不到它曾經經歷過的海雨天風。

就像是他見到葉孤城的時候,葉孤城就已經是名動天下的白雲城主,他同樣也不曾知道他經歷過的海雨天風。

西門吹雪突然問道:“船上的炮,就是江湖傳言中夷人的弗朗機麽?”

“啊……”照膽嘆一口氣,無奈道,“商船上的,是紅毛番大炮,城防用的,是佛郎機炮,其實做佛郎機炮的人,不是什麽佛郎機人,應該是叫什麽‘蒲都麗家’,紅毛番的名字都很難叫……”

西門吹雪道:“這類東西,殺傷人命,比唐門暗器還強?”

“當然厲害得多,”照膽爭辯道,“但是鐵炮不同於暗器,是放在明面上的殺人武器,武力強弱,也是放在明面上的,沒有暗害之心。”

其實魯密銃之類,躲在暗處射人,只怕比機簧、暗鏢之類更為陰險,她不願提及。

西門吹雪道:“白雲城中,這種東西很多?”

照膽看他一眼:“怎麽,你想進貨?”

海商出身的人三句話不離本行,但西門吹雪從未想過給萬梅山莊安裝幾個這樣的鐵家夥。

西門吹雪道:“一人無論怎樣鍛煉,精力終究有限,而器械運作得法則物力無窮。白雲城如此追求器械精良,終有一日,器械殺人之力,可令城摧山崩,勝過人力千百倍;而學劍,需要花費許多時間甚至窮畢生之力方能略有進益,學成之後,怒而拔劍,也不過血濺五步。既如此,你又為要何在此學劍?”

照膽停下腳步:“既如此,西門莊主又為何學劍?”

西門吹雪道:“我本就意在學劍,劍術之外,天地萬物,於我而言皆等而下之。器械殺人,縱使威力無窮,殺人如草,也不及滴血自劍尖吹落的剎那。”

照膽問道:“那你認為我不是如此?”

西門吹雪道:“你的好惡過於明顯,而你喜愛之物,又未免太多。學劍,所為終究不過是殺人,只有心性冷僻、耐得住長久寂寞而又不為人情物欲所動,方能窺見劍術至境。你心靈手巧,若是不將光陰消耗在學劍上,用來做別的事,可以既開心,又有所成就。恕我直言,如果是我,我不會建議你學劍,葉孤城為何會接納你學劍?”

照膽天資不錯,但談不上超乎常人,更何況聰明人的通病,趣味多多,心思耗散。西門吹雪很清楚,葉孤城並非寬容隨和之人,劍術之上自然精益求精,教授南王世子不過是逢場作戲,可白雲城自己的入室弟子,怎會如此。

這個問題似乎不易回答,一路暢言無阻的女孩子安靜下來。

她和西門吹雪一時竟有些大眼瞪小眼。

“你說了這麽多,只是為了最後這個問題吧。”照膽笑道,“難道——你嫉妒我?”

西門吹雪低頭看著海膽,無法回答的問題還是不回答為好。

“其實,再精良的器械,最後都會用完。”

照膽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西門吹雪反應過來她是在回答前面的那個問題。

“當你還能嗅到血從劍尖滴下的味道的時候,說明你的處境還是很不錯啊。最血腥的地方,其實是沒有血腥味兒的,因為只有硝石火藥的味道。當器械耗盡的時候,剩下的仍然是人與人的搏鬥。所以,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會學劍,或者學別的兵刃,不全是因為適合,也不全是因為喜歡。”

當西門吹雪行於濱海街市的時候,葉孤城花了許多時間洗去一路風塵,又安排了送西門吹雪北上的船,讓人給從浙江送他們來此的商船補充了淡水、糧食、柴草、武器和衣物。葉麻前來問候,二人便談起朝廷允許福建月港開禁的事,不覺已是過午多時。

城主遠歸,且有客同來,白雲城中總歸要酒宴招待一番,早春天黑的依然很早,所以不等黃昏,廳中就已布了菜。

此地山珍海味出的不少,中原達官貴人家的珍品魚翅、海參、燕窩、以及各類稀罕的魚肉雖然不多,偶然也能捕獲,蝦蟹之類更是尋常;倒是中原常吃的牛羊肉,極為難得,陸上肉食平常只吃得上雞肉,一道嫩滑的白切雞竟成了名菜。

本地產一種椰子酒,用椰子花芽的汁液所釀,數年方成,十成裏倒有一成是糖,酒味極淡,甜味極濃,色澤清澈如水,椰香清雅,入口甜美,味道比椰子水更勝一籌。西門吹雪平時只喝白水,一半是怕放縱口腹之欲傷身,另一半也是怕江湖險惡有人下藥,如今到了白雲城,他不願顯得拘謹小器,又不知是酒,有人勸飲,既然椰汁香甜,喝些也無妨。

不但喝了人敬的,西門吹雪甚至還拿起盛裝椰子酒的玻璃壺自斟自酌了兩杯。

菜也做的很好,廣府出身的人喜歡煲湯,桌上湯有好幾種,他慢慢地舀在小碗裏,清淡鮮美,他喝了幾勺,又去夾鹵水拼盤、鴛鴦膏蟹,還有那道海膽飯,鮮滑、濃郁,腥鮮之餘,像醇厚的酪一般熨帖舌頭。

沒想到這東西這麽好吃,難怪那女孩子念念不忘。

西門吹雪覺得臉頰微微發熱,渾身有些虛浮之感,但這種虛浮之感又很舒適,他想一路辛苦,霍然放松,或許精神有些倦怠吧。

葉孤城只略略作陪便起身離席。

城主喜靜,從不陪客,眾人知根知底,早已習以為常。

但西門吹雪抽身不得。

有人勸他吃菜,有人勸他喝湯。

“你一定要對我們城主好呀,你要知道,”照膽說話的時候臉上紅紅的,“城主是我們的雞蛋黃黃,饅頭尖尖,魚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塊兒,西瓜芯子裏最甜的那一勺。”

從來也沒見過有人這樣形容葉孤城,這丫頭還真是愛吃,西門吹雪心中有些好笑,但他知道這並不是一句玩笑。

西門吹雪正色點了點頭。

“城主很喜歡晚上避開人在海邊散步,他甚至可以在海上散步。”

西門吹雪聽葉孤城親口談起過自己的這一喜好,倒是被白雲城的人證實了。

“城主在沙灘上走,從來沒有腳印,他又穿得白,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被嚇了一跳。”

西門吹雪也做得到,這倒沒有什麽稀奇,好像從前自己也曾嚇到過人。

照膽繼續說下去:“今早接城主下船進城,他在沙灘上的腳印很深,你們路上出什麽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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