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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鳥倦飛而知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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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吹雪的問題像是天真的少年問出來的。

葉孤城道:“除了你?”

西門吹雪點頭:“除了我。”

陸小鳳從未發現葉孤城有過人類的愛和感情,但西門吹雪不止一次發現除了劍之外,葉孤城也懂得形形色色的東西。現在他想要確定陸小鳳的判斷是否正確。

但除了自己。

他們之間,是劍客與名劍的知遇,追求劍,不惜殺人;接納劍,不惜殞身;托付劍,不計毀譽。

他們之間,是劍與劍的碰撞,碰撞的出的火花是無邊際的黑暗裏的天光,碰撞出的鏗鳴是沈寂空谷的回聲,碰撞後的餘燼是渾濁塵世析出的晶體。

它可以是至道、是死亡、是鏡像、是重生、是融合,是心意相知,是靈魂相通,卻永遠不會成為男歡女愛。

西門吹雪並未忘記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在黑雲越滾越近的風雨前夕,葉孤城駕著他的小船把他送上海岸,那時葉孤城給他的感覺並不是劍的冰冷,也不是殺人與被殺的殘酷,白雲城主雖然高邈,卻也朗朗清澈、平和圓融,甚至可以化解他少年輕狂的劍意。

然而在追求劍的直路上,他們都繃得太緊,以至於最後他們都變成無機質一般的殺人劍手,繼續這樣走下去,只有不斷殺人直至被殺一條路。

某種程度上說,孫秀青追求自己的愛情,也喚醒並拯救了西門吹雪。人的一生,總要有張有弛,才符合文武之道。人並不是生來便會愛什麽人,也不是一生一世只能愛什麽人。他以前沒有愛過孫秀青,可他決定娶她的時候,內心確實泛起了柔情,他決心應戰赴死的那些日子裏,他內心最牽掛的還是妻子。

雖然這種牽掛在紫禁城見到葉孤城的時候幾乎被他拋諸腦後。

那時候他說了什麽……只求與葉城主一戰,生死榮辱,我都已不放在心上。

人要經歷很多事,才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麽。

好在他們都活了下來。

說來也奇怪,他曾經想殺葉孤城,自己也隨時可以為爭瞬息間的勝負去死,現在他卻覺得活著十分充實,更不願讓葉孤城死了。

西門吹雪覺也有人的各種感情,他覺得走入了婚姻的自己體驗過愛情的喜悅和甜蜜,雖然如過耳清風一般短暫和輕微,不像他追逐劍術那般執著而酷烈,但那確實是喜悅而甜蜜的。

西門吹雪也有額外的興趣,想知道葉孤城究竟有沒有過這樣的感受,有沒有喜歡過的人。

葉孤城順著他的問題道:“有。”

西門吹雪道:“這個人後來怎麽樣了?”

葉孤城沈默了一陣,道:“被我扔進了大海。”

西門吹雪突然想起方才他和葉孤城一起站在甲板邊沿時,葉孤城說,“給你一個過肩摔,你就掉海裏了。”

雖然不合人之常情,但葉孤城常說奇怪的話,也許是真的呢。

西門吹雪認真道:“你喜歡人的方式是把人扔進海裏?”

葉孤城內心驚嘆於他荒唐扭曲的思路,還是坦誠地談起往事。

西門吹雪聽葉孤城簡短地講述了十五歲時的經歷,突如其來的海難,和被他拋屍大海的少女。

海難是大自然的爪牙隨意而殘酷的展露,而人類的相殺使之變得更加血腥可怕。

西門吹雪殺人無算,他能理解人類極限求生時的自私和殘忍,但他看不上這種群起攻擊或者殺死最弱者的行為。

他仿佛穿過二十載光陰,看到了那條載著七人的小船,以及船上置身饑餓人群中守著屍體孤獨無比的少年。少年拋進大海的,何止是一具屍體。

西門吹雪道:“所以,你後悔帶她出海?”

“不。”葉孤城平靜道:“我不相信什麽帶女子出海就會帶來海難的鬼話。”

阿辛只是身體太弱、運氣也太壞。

西門吹雪道:“那她後悔麽?”

有了妻子的西門吹雪覺得,一個小女孩憧憬的,該是溫暖的家,衣上的錦,瓶中的花,總不該是汪洋、巨浪、異鄉乃至於死亡,正如他始終覺得女孩的手不是執劍的手。孫秀青也習劍行俠,他稱讚她的人品卻從不稱讚她的劍法。

葉孤城道:“你不了解她。”

西門吹雪問:“她是什麽樣的女孩子?”

葉孤城卻沒有再提女孩子的事情,他反而說起另一件事:“你知道契兄弟在閩粵間為什麽是一種民俗?”

西門吹雪知道北方和江南,不論貧富,多少都有些類似的事情,有時候被認為是風流韻事,有時候被當做傷風敗俗,但配菜到底上不了正席,不可能成為公認的民間風俗,他只當沿海民風開放,兼容並蓄,所以與別處不同。

“因為此間惡俗,士庶之家生女輒溺殺,以免受其拖累。有些地方,等到子女長成,十室之中,只有一二家有女,其餘人家若想成家只得男子嫁娶,契兄弟不過是掩人耳目。實情如此,朝廷法令都不能止,甚至只能讓人畫了溺女之家絕嗣慘死的圖畫來恐嚇。”

看見西門吹雪皺眉,葉孤城道:“世間有明之處必有暗,明多之處暗亦多,南海之濱雖然天高皇帝遠,有時候少些拘束,但也不是什麽海外福地。”

“阿辛先天有疾,天賦雖高,卻無法習武,幼時她父親曾想將她溺殺,懼怕溺女絕嗣才將她留下,卻一直不理會她,她在家中形同仆役,想習字、想學藝、想出海,更無異於天方夜譚。因為也是武人之家,我少時與她家中稍有往來,她言行見地非常,但稍有所求,她父親便對她惡語相向,似乎她生來就不該活在世上。”

西門吹雪小時候的親緣很薄,他不太習慣議論他人的家事。

葉孤城道:“她竟然反詰其父,若不生女,你妻從何而來?若不生女,你身從何而來?”

在家主說一不二的家中,毫無地位的幼女敢如此反詰父親,遇到暴虐的家長,怕是要視為大逆不道,怕是要往死裏打孩子。

葉孤城又道:“此言倒是令我刮目相看,這世上受盡屈折卻有膽識的人何其稀有,日後她有所求,我便盡力滿足。她被父親毆傷,不止一次。出海亦是她自己的願望,與其終生如仆役,短視地死在鄉間,她寧願遠行,哪怕客死異鄉。”

葉孤城從來就鄙棄惡俗惡法,自少時便是如此,對鄉間惡俗如此,對朝廷惡法也是如此,哪怕在已經俠以武犯禁的江湖人眼裏,他也未免太過自負、叛逆、反常規,乃至於逆天而動,沒想到連他中意的女孩子亦不例外。

西門吹雪看著他。

如果說西門吹雪劍出必殺,是為了江湖的道義和朋友的情義,葉孤城出劍又何嘗不是為了另一種理想一往無前。

西門吹雪簡直想要再次擁抱他,就像自己小時候,吃飯睡覺的時候都要抱著劍一樣。

西門吹雪忽然想起什麽,他起身從藥箱裏找出攜帶的成藥,撿出當用的藥丸,又從茶壺裏倒了熱水,看著葉孤城吞了那些藥丸。

西門吹雪道:“我聽說遭遇海難的人,很多人會視海水為可怖之物,可你卻說,你最喜歡在海上。”

葉孤城道:“海本就是美的,可怖的是人。”

用水送服了那些藥丸,他黯淡的嘴唇沾了一些水,濕漉漉的,他問道:“劍是殺人的兇器,我們又為何喜歡劍?”

西門吹雪認真道:“劍與殺人都很美,該死的是無義之人。”

葉孤城亦看著西門吹雪,一如那日道:“所以我只需誠於劍,不必誠於人。”

從浙江沿海南下,花去許多時日,這年的除夕和大年他們只能在船上度過。船上存了許多米面、雜糧、臘肉、鹹魚、橄欖、核桃、幹棗、幹桂圓、幹荔枝,雖然沒有鮮菜,大家也足以飽餐一頓,除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不喝酒之外,其餘人又喝了攜帶的酒。喝酒唱歌打牌講葷段子——除了沒有秦樓楚館可去,船上的娛樂和在陸上差不多。

西門吹雪帶上船的大貓,熱衷捕鼠,也偷吃鹹魚,已經成了船上的一霸。西門吹雪按照毛色、個頭的大小和體型圓潤的程度,給它取名大橙子。

葉孤城記得自己給西門吹雪講了從小被阿辛叫做大橙子和小葉子的故事,他覺得西門吹雪一定是故意的。

正月初十的早上,他們家大橙子甚至把船上的鹹魚偷出來,叼到了葉孤城的枕頭邊,熏得因為休養而晚起的葉孤城一個激靈彈了起來。

船上沒那麽多可換的臥具,西門吹雪堅持把自己的枕頭和床單都換給他。

西門吹雪覺著葉孤城想揍貓,勸道:“它是看你總躺著,覺得它該養活你呢。”

葉孤城撫摸貓背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他臉色有些蒼白,但沒說什麽。

幾日之後船入南海,氣候愈發溫暖宜人,距離飛仙島也不過幾日的路程,天氣好的時候,舉目可以望見海上的島嶼,也會遇到附近的船只。

這是船家和葉孤城都再熟悉不過的景象,一路上的順利和長期航行的疲倦麻痹了幾乎所有人,他們甚至沒有懷疑漸漸接近的匪船。

和西洋來的海盜船不同,此處的匪船也都掛著天妃的禱旗,看去和商船仿佛。

作者有話要說: 天妃:普濟天妃,媽祖,算是船家們的守護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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