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鳥倦飛而知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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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著說話,店家敲門而入,手裏拿著一個簡單的食籃,裏面有粥和小菜,還有西門吹雪給自己要的白煮蛋。他殷勤地跟西門吹雪打招呼:“公子要的粥、菜和雞蛋。”

西門吹雪賞了幾個銅錢給那人,從籃裏取了一個空碗,從罐子裏盛了粥,給粥裏拌了一點小菜,剝了一個雞蛋,自帶銀針試過,又都自己先吃幾口,然後問葉孤城要不要喝粥、想不想吃雞蛋。

他勸道:“你前二日都沒正經吃過東西,不管想不想吃,都要吃一點。”

葉孤城看了一眼粥碗,擡起眼像看傻子似的看著西門吹雪。

他都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大家好歹都是條漢子,這要在自己家裏,他餓成這樣起碼上八個盤的海鮮;他要是受了傷,就算是喝粥,裏頭也得煨個梅花參,再來一套黃芪大棗燒鯔魚——他是吃得清淡,但好東西就是好東西,清淡也有清淡的做法;他是定期苦修,但那是為了鍛煉極端情況下的耐受力,作為習武之人不可能天天營養不良。路上條件不好他能忍,餓個三五天他也能扛住,可眼下既然有吃飯的條件,總得來點兒硬菜,別說他餓兩天還扛了一天枷,光喝粥就算好人也沒勁兒。

“能不能,”葉孤城沒忍住說道,“這不太頂事兒吧?能不能燉只雞公或者燒個鴨湯什麽的……”

在這北方內陸他沒好意思提什麽梅花參。

西門吹雪眼巴巴地看著他,見他沒精打采,就怕他開口說什麽都不想吃,人虛弱成這樣可真不好辦了。結果葉孤城沒精打采是嫌菜不夠硬,聽見開口要燉雞,西門吹雪二話沒說站起身,出門喊來店家,問道:“你這店裏有沒有小公雞?”他心想只要有的話燉個雞湯,他們自帶黃芪生姜紅棗,錢好說。

店家一臉為難,又不肯放過這個賺錢的機會,吞吞吐吐道:“小公雞是沒有,客官您吃的雞蛋,下這雞蛋的老母雞倒是有,可這是咱家的蛋雞……”

店家話沒說完就出門捉雞去了。

錢壓奴婢手,藝壓當行人,西門吹雪這兩樣都拔尖兒。

店家殺雞褪毛一氣呵成;先用西門吹雪的幾樣藥燉好雞湯,用藥味兒壓住雞腥味兒,加點鹽調味;再篩了藥渣撇了油膩,用熟了的雞和清澈的雞湯燉小米粥,加了一點黃米增加黏性,就成了軟爛脫骨、又香又糯的一小盆雞湯粥。內臟和老母雞肚裏還沒成型的小雞蛋加鹽豉蔥葉兒一起炒了一個雞四件,店家算是送的,畢竟西門吹雪付的錢夠買幾只雞了。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已經吃了一個雞蛋一碗粥一碟菜墊底,守著碗筷等這個硬菜。

最後兩個人在一個盆裏吃了這頓雞湯小米粥,在西門吹雪“都聽我的”脅迫下,葉孤城被迫吃了倆翅膀倆腿,西門吹雪吃了雞胸還在啃脖子啃雞腳。

劍神也餓啊,年輕力壯的其實更容易餓。店家及時補充了一摞烙餅,一些臘肉,西門吹雪連吃帶拿十分滿意。

衣食住行,窮家富路,西門吹雪想起走江湖也要吃喝玩樂的陸小鳳,出門就是要對自己好,吸風飲露的沒人受得了。

自從那盆雞湯粥上來,貓早就睡不著了,繞著兩個人團團轉,不敢上桌,葉孤城從雞架上拆下白肉給它餵肉吃,這貓飯量可真不小,葉孤城生生把雞架搜刮成了一具白骨。他不敢把自己吃的雞腿給貓吃,畢竟西門吹雪都舍不得吃。

既然人胃口不倒,頗能納食,西門吹雪放心了一半,帶好幹糧和水,二人午後再次乘車出發。

從京師去江浙,常走的是大運河。可是冬季水流緩慢,水淺之處還需要纖夫牽拉船只,沒有一個半月到不了杭州。西門吹雪權衡之下,還是乘馬車去浙江,快些能省一半時間。

二人沒有路條,馬車不能進城,只能住郊外的小客棧,如果需要買城裏的東西,西門吹雪直接翻過去倒也不難。一路上遇到過找茬的陌生江湖人,非要查看路條的軍吏,偷偷下毒的黑店,不知深淺的劫匪,好在他們都江湖經驗豐富,西門吹雪又有錢又能打,倒也有驚無險。

京師裏、江湖上的事兒不是沒有傳進過西門吹雪的耳朵。

在衙門口劫人殺廠衛,擱在以前,西門吹雪可算惹了天大的麻煩。然而經過正德朝嘉靖朝權宦的胡作非為之後,當今天子身邊有強臣,天子自己也不再想受制於權宦,有意限制廠衛的濫刑,文官集團本身受害最深,冤死的各級官員有好幾十人,早對廠衛的酷刑深惡痛絕。此事一出,朝臣們口徑一致地責備廠衛辦事不力,廠衛請命追捕,皇帝和朝臣反倒都不買賬。皇帝和陸小鳳有私交,樂得西門吹雪幫他殺殺廠衛的戾氣,竟是不了了之。

至於查抄萬梅山莊,那就是一個剛被火燒了還沒開工重建的荒莊。狡兔尚且三窟,西門吹雪家的地產和生意還有的是,包括京師裏有名的幾家大店,可無論官府登記還是江湖傳聞,人們明面上根本就不知道它們背後的東家是西門吹雪,怎麽查抄?

皇帝也知道葉孤城是怎麽回事兒——他和南王府謀反黨徒不是一夥,他到底是個江湖人,對朝廷來說就像海裏的樹沒有根基,能手到擒來當然好,就如當年鄭和擒獲大海盜陳祖義,胡宗憲誘捕凈海王王直,都是如此。可若是人入江湖,滴水藏海,反倒不好找。派太多人查找,朝廷也沒那麽多閑人,直接被劫刑場的事兒也不想大肆宣揚。葉孤城的通緝雖然有,底下辦事的人腐朽低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疏漏多多。

剩下只有廠衛之中最不甘心、哪怕私下追殺也要向西門吹雪覆仇的人,然而他們自己出動哪裏是西門吹雪的對手?若是在江湖中雇兇,聽說要殺西門吹雪這活兒還有人敢接?陸小鳳和他的朋友們先就要了這人的好看。

越往東南走,天氣也稍稍暖些,不再像迎著北方的朔風冰雪趕路那麽艱苦。

雖然不那麽艱苦,然而趕路終究是趕路,絕對比不上在家中安居,身體疲累不說,寒暖饑飽也無法保障,飲水不潔,洗漱清潔都極為不便,無店可住的時候還要風餐露宿,加上夜間警醒,他二人都沒睡過幾個囫圇覺。

葉孤城雖然不說,西門吹雪也看得出他精神不好,他本應該在舒適的房間裏安靜休養,現在卻日日夜夜在冬季的路途中顛沛。

這一路上變胖的只有貓,這優秀的獵手活動範圍太狹小了,只能養膘。

現在西門吹雪只希望能盡快到達浙江。

他們終於來到了海港。

遼闊壯麗的海洋,總是會讓人忘記一切憂愁煩惱。它的靜謐和狂怒,直白與深沈都令人迷醉和恐懼。

朝廷對民用船的限制很多,從禁三桅船到禁二桅船,最後只能造平底單桅船,這種船船速慢載貨少走不遠。但是沿海郡縣衙門十分官僚,民間也有人偷偷造二桅或三桅的大船,敢這麽幹的都和大海商有些關系,打聽了各艘船行駛的方向之後,葉孤城直接找到認識的船主。

他不去找平底單桅船的船主,不僅僅因為這種船不好,而是這樣中規中矩的船,背後一定有一個中規中矩的船主,他們遇到他這樣的欽犯,即使不敢報官,也多半不敢讓他搭乘。

而大船的船主們本身在做違禁的事,也就不怕做更多違禁的事,何況他們考慮白雲城主曾經擁有過的榮耀和財富,也算奇貨可居。

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終於上了海船,西門吹雪的銀票還在他懷裏塞著,因為葉孤城很介意他把銀票放在靴子裏。

陸小鳳說葉孤城出門要有人在他前面的路上撒鮮花,西門吹雪從前以為是笑話,現在他終於覺得這是真的,他甚至有點嫉妒陸小鳳能看到,而他看不到那個場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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