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滿目霜花雲弄雪3

關燈
西門吹雪不禁問道:“若是我沒有把時間延後一個月,你我八月十五在秣陵紫金山決戰,是否就不會有紫禁城的事?”

葉孤城道:“若我死了,自然沒有;若你死了,自然還有,只不過我需要用別的辦法進皇宮。”

西門吹雪道:“那為何九月十五你卻用了替身?”

葉孤城看他一眼:“西門莊主,兩個問題。”

西門吹雪噎了一下,又不肯放棄,只直視著他,神情並不如何嚴厲,但天生冷峻,配上面色如霜,眼神如刀,絲毫不容人逃避,若不是憂他重傷,怕是連劍氣也迫面而來。

葉孤城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倚靠著,閉上眼自己用手指擦去額上冷汗。他既蒙西門吹雪相救又表謝意,人家問起,他總不能不理睬此間主人。除了月港是應人之事,要替人守秘之外,葉孤城自己的事沒有什麽可隱瞞,他睜眼道:“不管有沒有圈套,我有生之年必須做的一件事就是與你一戰。”

西門吹雪點點頭,葉孤城沒有否認圈套,也沒有否認想與他一戰。

葉孤城又道:“九月十五的機會,失不再來,你我約戰,總還有機會,彼時彼處,二者只能擇其一……”

西門吹雪道:“那件事,比劍還重要?”

葉孤城道:“劍的用途,豈止用來較技。”

西門吹雪道:“還可用來逼宮?”

葉孤城道:“我以為西門莊主殺我之時,已經懂我的意思。”

西門吹雪道:“你將性命、劍技、劍意都托付給我,我自然懂得。”

葉孤城道:“可我仍有不能托付給你的東西。”

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比生命和劍還重要的,只有——西門吹雪只想了一剎那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不認為葉孤城會有什麽重要的人受到脅迫,他們都是絕不接受脅迫的人,葉孤城會去做這件事,只會因為他想要去做、他認為自己應當去做。

人都是懷抱秘密的。西門吹雪絕不會利用救命之恩來挾制他人,葉孤城說了“不能托付”,他也就不再追問。

“還有一個問題,”西門吹雪道,“天外飛仙為何會刺偏?”

“你我之間,死一個人,已經夠了。”

西門吹雪當初刺那一劍幹脆利落,劍傷雖重,卻既無毒,也未波及太多臟腑。西門吹雪精於治療外傷,葉孤城長年習武耐受力強,所以最初的危險度過之後,傷口裏外漸漸愈合,後面倒不怎樣遷延難治。葉孤城臥床期間西門吹雪怕他無聊,待他能稍稍起身,便拿了許多劍譜給他消磨時間。萬梅山莊館藏劍譜自非凡品,把人弄得是每天躍躍欲試。

一法通,萬法通,何況他二人於劍術早已隨心所欲,已得武功中至高無上之境界*。葉孤城解譜飛快,半月之間就都草草過了一遍。一日他問西門吹雪道,這些劍譜他大都知道出處,卻也看到幾本未曾見過的劍譜,招式格外精妙,不知道來自何門何派。

西門吹雪道:“那些是我從小到大,自創的劍法。”

見葉孤城驚訝,西門吹雪又道:“你看過的這些劍譜,是我自小到大,修習過的劍譜。當然,有些只是試試,沒有多練。”

葉孤城疑惑道:“既然如此,西門莊主為何……”

西門吹雪道:“你還記得那日我說過,若你覺得不公,我亦可讓你了解我。”

既然無故讓人了解身體發膚不妥,那便讓你知根知底地了解我的劍。便是連葉孤城也不能不佩服,西門吹雪果真公平正直。

他心裏佩服,嘴上說道:“那你虧了。”

西門吹雪道:“你說我二人之間,死一個就夠了。如今我救得你,已是賺了。”

葉孤城從劍譜中擡起頭:“若非是西門莊主的音色,我以為說話的是陸小鳳。”

言下之意是嘲他輕佻,西門吹雪倒有些洋洋自得。他平常面無表情,但是人家稀罕他笑的時候他心裏其實是得意的,還會故意說些“我也是人啊”之類的擺擺姿態;他平常不愛說話,但是說幾句俏皮話出來逗人,惹得人張口結舌,他心裏其實也是得意的。西門吹雪何等人物?他殺得人,救得人,交得朋友,經營得了鋪面,有妻又將有兒,在家做得富家翁,出門儼然江湖大佬,固然他眼界極高且把劍術修行看得高於一切,但他也活靈靈一個人生在世間,又怎可能真做那孤冷枯寂的人間神明?

葉孤城被他圈在萬梅山莊養傷,眨眼過了快一個月,日常坐臥走動、飲食說笑已無大礙,只要呆在莊內,不大悲大喜,不饑寒勞倦,西門吹雪也就由他去。萬梅山莊生活優渥,又幾乎與世隔絕,更輪不到客居於此的葉孤城饑寒勞倦、大悲大喜,生活平穩閑適,又常吃著溫補的東西,他臉上漸漸看不出病容。

西門吹雪本就很少出莊,這二十餘日更是日日泡在莊內,朝夕練劍,閑時讀書,偶然聽取管家和各地掌櫃來報土地店鋪的收益,其餘時間都消耗在葉孤城身上,消耗在葉孤城身上的時間裏又有一半時間二人都在鉆研武學——將來西門吹雪的仇家跟他照面估摸著得嚇一大跳。

十月初冬,天氣清寒,近幾日晨起時庭院裏落了霜,滿地白晃晃的,走在外面凍手凍腳,再起點兒小風,那風也硬得刮臉。這日淩晨葉孤城被凍醒,撐起半身隔著貝殼磨制的窗格看著窗外,天亮得晚,此時曉月殘星尚在空中,萬籟俱寂之中他只覺得冷,縮回床上又禁不住回想南海諸島,越想越難以入睡,起身裹了幾層衣服,推門出來。

走出幾步就感受到劍氣,他知是西門吹雪練劍,循聲而去。

隔著梅枝,他只見西門吹雪在枯梅之後騰挪輾轉的雪白身影,一條牙白發帶繞著飛舞的發絲,剛勁充沛又飄忽不定,凜冽如天上雪,輕盈如梅間雪,冉冉劍光在枝後綻放,比殘夜之中啟明星的光還要燦爛。

葉孤城微一沈吟,穿梅而入。西門吹雪的一劍正疾如剛脫弦的箭矢穿枝而來,劍氣攜起的罡風烈不可當,兩側梅樹都被那劍氣壓制,生生辟出一條空檔。葉孤城身側忽然失了遮擋,只能以身迎著那破風而來的劍。若是他人,偏這一劍怕是都來不及,西門吹雪收放自如,看見葉孤城的同時他手指一轉,竟已收劍入鞘,仿佛那不是剛冷硬直、三尺七寸之長、七斤十三兩之重的一柄劍,而是他玩於鼓掌之中的熟羅軟緞一般。

並非烏鞘長劍真變成了什麽軟劍,只因執劍人的劍法爐火純青,百煉鋼亦化為繞指柔。

“好劍法。”

“本就是好劍法。”

西門吹雪一手二指忽然並做劍指,一道劍氣擊向梅樹,一聲脆響擊下一根梅枝來,他從中一折,將另一半拋給葉孤城。梅枝一頭細一頭粗,他將細的那頭拋給葉孤城。

“我知你耐不住只看不練,可鐵劍太重,我怕你傷身,姑且用此物替代。”

葉孤城少時為練臂力,每日單練壓磚持劍有上千次,他人看起來清瘦,那雙手施力時猶如鷹爪一般,頂尖高手也吃不住他的力道,不然也不會有天外飛仙雷霆一擊。就算是修養一月,現在恢覆了一些體力,不至於拿不動劍,不過他任性強為會讓西門吹雪不快,所以乖乖接過了梅枝。

兩人點頭示意,同時出招。

當初在紫禁之巔,二人乃是搏命一擊,所以千般萬般變化,真正落到實處的,只有最後一擊,決勝負,亦決生死。此時是切磋,所以招式雖有變化,卻招招遞到實處,就為了激發應對破解之法。葉孤城不能用內力,西門吹雪亦不用內力,只使劍招和五分氣力。

西門吹雪身法招式一變再變,天上地下,他從任何角度皆可出招,全無內力的梅枝在他手中,似劍非劍,正是頂級高手摘花飛葉也能傷人的絕高手法。

葉孤城通過劍譜,已將西門吹雪從小到大修習的劍法,成竹在胸,但是實戰之中變幻莫測,他也不會只用譜上的劍式應對西門吹雪。梅枝幹脆,經不起劍氣摧折,葉孤城的梅枝更細,西門吹雪勁力比他充足,葉孤城接招之時還刻意卸了力,保梅枝不斷。

剛柔動靜,虛實繁簡,似拙實巧,似退又進,攻守間四五十招已過。

兩人都是心無掛礙,無嗔無怨也無殺心,技巧反倒發揮到十成,劍法之流暢自如、進退有度,便是九月十五那月圓之夜也不能相比。

葉孤城方在想著出招,忽然發現西門吹雪遞來的招數有異,他不假思索,順勢而為,兩根梅枝遞在一處,竟不是對敵,而是合力。

西門吹雪知他會意,又上前遞上一招,此招不但成為他的助力,竟還為他護住身側,若是此時二人一起對敵,葉孤城便無需回劍護身了。他心領神會,立刻為西門吹雪身後空檔補上一劍。西門吹雪知他的身,便知他現在力弱在何處;他知西門吹雪的劍,便知西門吹雪的劍從何而來、向何而去。他們這般心意相通、意念相合,明明是第一次雙劍合擊,卻心隨意轉、劍隨心至,出擊如流雲追月,護身如回風吹雪,仿佛修習了一生一世似的。

直到天漸漸泛亮,西門吹雪才顧念著葉孤城,先收了招式。

葉孤城微微帶一點喘,不過神情很暢快,顯然也是一掃多日不能用劍的壓抑。

西門吹雪道:“我的劍法一貫沒有名字,葉城主的劍法名字好聽,你給這雙人劍法起個名字?”

葉孤城看著梅枝道:“既然是以萬梅山莊之梅習得的劍法,還是莊主命名罷。”

“此劍法如流雲追月,回風吹雪,叫雲雪則太俗——”西門吹雪看看清霜滿地,寒梅枯枝,又看看白日初現,雲影如霞,道:“不如叫做——風月。”

葉孤城手裏梅枝一抖,差點給自己手心紮個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