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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夢中知在誰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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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亮不久,陸小鳳把駕車的馬解開,騎馬去了合芳齋。合芳齋還沒有一個客人,他先叫了掌櫃的來,把方子悄悄塞給他,方子裏另外夾著西門吹雪一封安排各項事務的信箋。掌櫃的是西門吹雪的老家人,讀完之後自然心領神會。這事連夥計都不能知道,掌櫃的回頭就把這便箋塞進了後廚的竈膛裏,毀屍滅跡了。

這間隙陸小鳳照著食單訂了一套花色點心,點心數量不多,他卻訂了一個最大的食盒。

陸小鳳道:“內服外敷的藥都要盡快,弄好了打在點心盒裏,我午後來取。”

然後陸小鳳需要去一趟棺材鋪。

京師的棺材鋪不少,人們避諱,所以不掛牌匾,稱為桅廠或者木廠,也兼辦壽衣紙人。木廠的板材大多是南方木材,走京杭大運河水運進京。

這種鋪子都開在偏僻的地方,陸小鳳打馬走了半個時辰才到。

此時天已大亮,陸小鳳有意讓人知道,所以在木廠吹毛求疵、千挑萬選,這個板材不行,那個漆工不好,棺材鋪的一幹夥計被他折騰了半天。陸小鳳先點名要陰沈木,再不濟金絲楠木,但那種稀世之材鋪子裏哪有現貨,再者用夥計的話說:“用金絲楠,你們也真不怕僭越了麽?”

要說這東西本來就出在南方,東南一帶有家底的豪門巨室真想用,也用得起,但運到京師便是皇家專用,有錢人也未必敢用了。

最後按照北方達官貴人的標準,挑了一副現成的杉木十三圓,這種材由十三根杉木拼成,是京裏人喜歡用的。陸小鳳也是逢場作戲,又不是真要把人擱裏頭下葬,杉木就杉木吧。面兒上刷的是黑的褪光漆,描金匠給畫的福祿壽一堆俗套,裏面刷的是紅的銀朱漆,謂之黑面紅裏。陸小鳳也就這麽定了,讓鋪子次日安排車馬送到他們住的客棧去。

陸小鳳又開始挑壽衣,裏外穿的都買好了,打好包袱帶在身上。

這已經過去一個多時辰,他又騎馬去了成衣鋪子,這回是真要買實用的衣裳,畢竟葉孤城不能一直一身血,西門吹雪也不能一直光膀子。

常人的認知裏,衣服縞素太晦氣,所以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常穿的那種素色衣服在成衣鋪子裏不容易買,都是自家請裁縫做。陸小鳳跑了三家成衣鋪子才湊齊裏外三套,又打個包袱,和壽衣一起讓馬駝了。

時候不早,陸小鳳按照約定來到合芳齋,已經是午時,他自己從昨晚忙到現在,就吃了一套西門吹雪決戰前送的蘇式點心(戰前讓陸小鳳一並拿著要送葉孤城的廣式點心已經被饑餓的西門吹雪吃了,他不但背負了兩個人的劍,也背負了兩個人的飯量),恨不得馬上就把新點心拿到手。

點心盒沈甸甸的,陸小鳳知道裏面放著藥,絲毫不以為怪,謝了掌櫃,提盒出店。

牽馬走出沒有兩步路,他就聽見有人喊“陸大俠”。

聽見這個聲音陸小鳳的心一沈。

心雖然沈了下去,臉上還得擺上應酬的笑容,陸小鳳轉頭看去,大內四大高手之中的殷羨殷三爺正向他走來。

殷羨見到陸小鳳劈頭就行禮,陸小鳳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殷羨道:“昨晚的事,多虧陸大俠神機妙算,及時救駕,也等於救了我兄弟幾人的性命。我奉陛下之命特意來尋陸大俠,昨晚之事還有多處需要推敲,陛下命我請陸大俠進宮一敘。”

陸小鳳當然不敢進宮,這裝著藥的盒子一旦被發現,難以解釋,就算不被發現,還不知道皇帝要留住他多久,萬一時間長久,客棧裏那倆人怎麽辦,葉孤城性命垂危,西門吹雪也走不開——不是不能出來,更是擔心這期間室內無人,葉孤城被人發現。

陸小鳳客氣道:“我還有事要辦,恐怕不便進宮。”

殷羨已經看見他馬背上的包袱,道:“陸大俠是在幫忙辦理葉孤城的喪事吧,這也不差一時半刻,皇上的時間可比你的金貴多了,至多也就留你一時半刻。”

殷羨又看著陸小鳳手裏的食盒:“陸大俠莫不是還沒有用過午飯,上頭已經囑咐過了,進宮自有酒肉候著。”

陸小鳳笑一笑:“我這是給西門吹雪買的點心,他要是看我不回去……”

殷羨道:“那西門吹雪是三歲小孩嗎,他偌大個人,有手有腳,你不回去,他不知道買東西吃嗎?陸大俠這是要天子呼來不上船啊。”

陸小鳳一時想不出什麽解釋,如果和殷羨硬杠,反而會招致懷疑,他只好點點頭,跟著殷羨去了宮裏。

當禦園的太監攔住陸小鳳讓他開盒檢查的時候,陸小鳳後悔死從合芳齋提著這個點心盒了。

陸小鳳伸手按住盒蓋:“公公不用費心,不過是合芳齋的點心。”

那太監並不買賬:“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皇宮大內!外面進來的東西,一概嚴查!”

陸小鳳真想扔下盒子就跑,然而如果他真這樣做的話,只會更加做賊心虛。

一旁的小太監揭開了點心盒的蓋子,陸小鳳瞇著眼睛偷偷看了一眼,他心裏盤算著實在不行只能說是合芳齋給裝錯了東西自己還沒來得及看——

四雙眼睛的註視下,盒子裏鋪著滿滿一層糕餅,並無他物。

陸小鳳大大松了一口氣,看來是這盒子有個夾層。

那盤查的公公並不善罷甘休,示意查下層。

陸小鳳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要是夾層查出藥,連合芳齋裝錯了東西這理由都沒人信了,要不,就說西門吹雪受了傷——

把上層端開,映入人眼的是好幾盞配點心吃的甜羹,有紅豆沙糯米年糕湯、銀耳蓮子羹、八寶茶什麽的。

小太監挪了挪這些小瓷碗,不見別的,在陸小鳳身上摸索一遍也不見什麽鐵器,又有殷羨的領路,守門太監也就示意他進去。

陸小鳳捧著一個裝滿了點心和甜品的點心盒目瞪口呆。

不、不是——說好讓我帶的藥呢?

西門吹雪在客棧焦急地等待著來人。

葉孤城依然昏厥不省人事,身上冰冷,氣微而短,脈微欲絕,路上胡亂包紮過的傷口,並未真正止血。

樓下忽然起了一陣喧鬧。

一個遠道而來、背著包袱、風塵仆仆的客人,一口嗚哩哇啦的外地土話,口口聲聲再也走不動了,丟下一錠銀子,非要住店。

客棧掌櫃道:“客官,不是你給的錢不夠,也不是我們有錢不賺,而是本客棧已經被人包下來辦喪事了,這店裏有死人,所以不便留宿他人,我這門口已經掛上了停業的牌子,我們也是收人錢財,替人辦事……”

掌櫃的話沒說完,客人已經竄上了樓,剛巧扒住西門吹雪隔壁房門,掌櫃的跟在後面追,西門吹雪耳聰目明,抓起一件外衣披上,身形一閃就推門而出。

掌櫃的只好賠禮:“公子,你看這位客人已經給了錢,非要住店……”

西門吹雪冷聲道:“那就這間房,讓他住。不能再來更多人了!”

掌櫃的連連作揖,躲下樓去了。

那風塵仆仆的客人卻不開隔壁房門,急急說道:“莊主,是我!”他說話間去了臉上的假胡子,假痦子,原來是早上接待陸小鳳的合芳齋的掌櫃。

西門吹雪擡手把胡子和痦子又貼回他臉上:“好了,別露了馬腳。”

合芳齋掌櫃進屋解開包裹,從裏面拿出整套的新衣、幹凈繃帶、制好裝瓶的藥,放在桌上道:“看了莊主的便箋,我便吩咐幾個後廚的夥計去買了藥,安排了給陸大俠的點心,自己來給莊主送東西。”

“陸小鳳出門太過招搖,藥我是不敢讓他帶的。”西門吹雪換上新衣,宛如無意問道:“若是熟客問起你為何不在店中,你怎麽說?”

合芳齋掌櫃道:“我讓他們說,掌櫃的病了,所以不能出來迎客,夥計們四處買藥去了,這不店裏還有熬藥的味兒嗎?”

西門吹雪心中暗笑,面上只是點點頭。

假胡子掌櫃還想湊到床邊來看一看病人,西門吹雪擡手一檔將他阻住:“好了,你可以去隔壁房間住了。”

皇帝這一留,又留了半日,陸小鳳巧言應付,離宮之時,已是夜風習習,星鬥滿天。

陸小鳳不知道點心盒中有何玄機,只好依然隨身帶著,騎馬回了客棧。

陸小鳳拿著一堆東西進屋時收到了死氣沈沈坐在床前的西門吹雪的一對白眼。

陸小鳳急道:“西門吹雪,我被事情絆住……”

西門吹雪面如秋霜、壓低聲音道:“他已經死了。”

陸小鳳驚得手裏的東西都掉下去了,點心盒發出“Duang”的一聲。

他雖然游走江湖,跟很多人都插科打諢,但他知道西門吹雪不是個開玩笑的人。

西門吹雪接著道:“我也快餓死了。”

陸小鳳立刻就知道他在開玩笑,他指了指那個點心盒,氣得胡子都要翹起來了:“你誆了我,你知道我在皇宮門口都擔心成什麽樣兒了麽。”他一樣一樣拿出已經冷了的吃食,道:“我知道你快餓死了,這些都歸你。”

陸小鳳剛想拿出衣服,突然發現西門吹雪已經穿上了一套雪白的新衣。

西門吹雪神情依舊道:“若是不誆你,等你來救人,他是真的已經死了。”

陸小鳳嘟嘟囔囔地抱怨著皇帝的啰嗦,西門吹雪比了個噤聲,陸小鳳也曉得不能亂說話的道理。

西門吹雪低頭看了看葉孤城,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又摸摸臉。葉孤城蒼白而安靜,氣息微微,這樣看著似乎是快要放進那黑漆紅裏描金福祿壽的小房子裏去了。指尖沒有一點兒暖意,西門吹雪微微皺著眉。

看著魂不守舍的西門吹雪,陸小鳳想起淩晨車裏那一幕,心裏打了幾個滾兒,低聲道:“西門吹雪。”

劍神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起身去拿那碗紅豆沙。

“你們倆都是我的朋友,有些話我還是得說出來。”陸小鳳正色道:“白雲城主本來也是武林裏有身份的人,武功也不錯,長得也不錯,你這有家有口的,人家也不一定樂意跟你……雖說他現在出了這事落你手裏,但是你也不能乘人之危……”

西門吹雪一勺豆沙還沒喝進嘴裏,好懸沒把手裏的勺子給捏斷了。

“陸小鳳你到底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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