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夢中知在誰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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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吹雪略用了一些點心茶湯,忽然起身對陸小鳳說道:“明日木廠將棺木送來,我們就啟程回萬梅山莊。”

西門吹雪正經說話的時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陸小鳳自然認為他都安排好了,道:“這麽快,你真這麽妙手回春啊?”

西門吹雪道:“京師之中,你的交往太廣,朝中往來的人也太多。今日皇帝讓你進宮,你便進宮去了;明日若有江湖朋友要來瞻仰遺容,我要不要給他們看?”

京城人多眼雜,若是在此辦理喪儀,西門吹雪的顧慮確實極有可能發生。只要進了萬梅山莊,西門吹雪自己的地界兒,無人敢造次,禮儀也可不講,所以越早回去越好,陸小鳳自然讚同。

夜色已深,被他們包圓兒的旅店房間大都空出來,陸小鳳就近挑一間幹凈的睡了。

西門吹雪只在葉孤城身旁打坐,低首垂目,烏鞘的劍倚著他,一人一劍皆如老僧入定一般。雖然己身不動,劍氣含而未發,周遭的風吹塵動,都不能逃出他的感知。

深夜醜時,西門吹雪第二次在葉孤城身上試了體溫。情況就像他準備好的一樣壞,從失血的冰冷變成莫名的溫暖之後,一路開始發燙。

西門吹雪在掌上聚了一會兒內力,又無奈收起。外傷發熱,則傷口不利,感染這種事兒,極為兇險,且不說臟器感染根本無法救,便是皮肉傷口也要腫痛積膿。什麽內力也幫不上忙,主要還是靠醫械潔凈、藥物清毒,剩下能否痊愈,多半要看天意。

他燃了一盞燈,把所有的藥瓶都拿到面前,慢慢思索著。在那一簇火苗的照映之下,竟連西門吹雪的臉色都變成溫暖的朱紅色。

那一年春暖花開的四月,陸小鳳問過他,你一生中有沒有真的煩惱過?

他道,沒有。

陸小鳳還問過他,這世上有沒有你得不到的東西?

他道,也沒有。

陸小鳳最後問他,所以你從來也沒有求過人?

他道,從來沒有。

那時他將自己的生命都奉獻給了殺人這件事,在他心裏,殺人是神聖而美麗的事。

火爐上的壺水是溫熱的,西門吹雪站起來,在茶盞裏用水化開挑選出的成藥,他捏開葉孤城的下頜,又捏起他的上嘴唇,把藥汁強灌進去了。白雲城主平素端正的臉被他這麽一弄,看著有些滑稽,西門吹雪不由得又額外多捏了兩把。他要是醒著怎樣也不會讓表情崩成這樣子,西門吹雪想起他連胸口刺入劍尖的時候,都帶著無悲無喜的微笑。

天色一點一點地從漆黑變成湛藍,變成深藍,又微微出現了色差和分層,那後面藏著終將出現的光,又是一天將至。西門吹雪一點也不期待光,可是時間在萬籟俱寂之中殘酷地流逝著,天亮了就要出發,他必須直面這漸冷深秋漫長的道路和馬車的顛簸。

西門吹雪不煩惱,他現在的感覺還不如煩惱。這世上也許真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如果求葉孤城活下來就能成功的話……求他……也未嘗不可。

西門吹雪劍法通神,心亦早已祭獻在劍技的祭臺。他從不願把精力消耗在心境、情緒這些虛無的東西之上,所以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第一次感到懷著對他人生的期望竟然比懷著對自己死的恐懼更令人疲倦。

人揮手就能擊碎一件東西,可是用什麽辦法都再也拼不回去了。

救人比殺人難千百倍。

而且既不神聖、也不美麗,只是令人痛苦、並且焦灼。

又換了一副車夫裝扮的合芳齋掌櫃趕著一輛大車,大車上載著木廠送來的棺材。陸小鳳趕著來時那輛馬車,車裏還是來時的二位。一行人噠噠噠地駕車走上去萬梅山莊的官道。

西門吹雪實在不想走官道,但無奈只有官道最平坦。

本朝的形制,拉貨的騾車四輪,轉動不便,人乘的馬車轉動靈活,但只有二輪。二輪馬車窄小的車廂並不能把人放平,硬木制的車輪包著角鐵,結實是結實,震骨也是真的震,西門吹雪只能一路抱著葉孤城,因為發燒,整個人倒是熱乎乎的。

葉孤城不能分辨自己何時恢覆了第一絲意識,因為這一絲意識並不受控。他不能視,不能聽,不能言,不知車行,不知駕車人,不知身邊人,亦不知身在何處,那一絲意識隨意亂飄,飄向他此生最熟悉的體驗,顛簸的馬車是浪尖的行船,縈繞不散的熱氣是南海四季的溽暑,還有刺痛……早已沈澱在記憶深處的刺痛,伴隨著病弱少女意料之外的死亡,從此斬絕了他的少年時代。

他的人生,大概有三分之一是在陸上過的,三分之一是在島上過的,三分之一是在船上過的,他踏入了絕大多數島民想也未敢想過的帝國中樞,也去過絕大多數中原人聽也沒有聽說過的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看得懂籌海圖編神機譜,也隨便能講幾種方言。人的經歷一多,很多事都能自然習得。

飛仙島於他本是避世之地,從名字便知道那是他成名之後才取名的島;白雲城卻不是新建之城,代居廣府白雲山時,便以此為名,後遷人入島,築城依然以此為名。本為避世,然而世事避無可避。

結識阿辛之時他還住在廣府舊宅,偶然從珠江出海,技藝初成,在中原武林名聲不顯。

阿辛當時年已及笄,但是先天有疾,相貌稚弱。這姑娘聰明絕頂,功夫高下,看過便悟,卻是一招一式都不能習。女孩生於武人之家,本就難以光大門楣,又兼不能習武、更恐壽命不永,就連雙親也不將她看在眼裏了。她自知疾病相侵、年壽難畢,反倒意外豁達,多活一日便是多賺一日,所以終日面無憂色、嬉笑自若,既然雙親不管,也就結交起朋友來。

習武之人在外頭往往呼朋喚友吆三喝四,葉孤城的性情不要說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便是長輩,都覺他無趣。他與阿辛同庚,被今天大橙子明天小葉子地亂叫一通,也只好認了。

岐黃一道,他並不懂,阿辛每日言笑晏晏,他更看不出夭相,她想出海,他就帶她一同出海。嘉靖二十七年以來,官軍在浙江剿滅雙嶼島,在福建擒殺李光頭,在廣東擒殺許棟,沿海的海商海盜,一時噤若寒蟬,葉家面上守法,並不造船,所以他們搭乘了其他船主的商船。

這年頭少有姑娘跟著遠航的,阿辛也作少年打扮,她興奮地看日出,看晚霞,看船駛過碧波的劃開的白沫,偶然看到尾隨的海鷗和魚群,更是稀罕得不得了。她好奇地到處走,突然上了船工們休息的甲板。船工都是粗人,太陽出來,一排排半裸著躺在甲板上面“曬鳥”,雖然粗俗,也是常事,葉孤城知道船上免不了這些事,就算是船主也不能要求一年到頭妻兒不在身邊的苦工們像儒生一樣文雅收斂。他急忙把她一把拽回去了。

阿辛臉色如常道,要不你也去曬曬太陽。

鬧得他耳朵都紅了,這姑娘說話驚世駭俗。

船入南海,碰上被官軍打散的海盜殘部,劫持貨船,索要財貨。

這是近海常態,海盜是海商也是邊民,是是非非一言難盡,不給生路卻一味殺戮,這種事終是無窮無盡,所以葉孤城在船上也不出手。倒是有條精幹漢子看他二人年少,阿辛更是稚弱,挺身相護。

問了姓名,竟然是船主這邊的人,來自九都明月港,叫做張維。

商人重利,不想船東之中竟有這樣勇敢耿直之人,葉孤城也不好意思讓他相護。

底層互害、自相殘殺,終究還是一場廝殺。最後葉孤城把海盜船主趕下海。船身很高,他只借一點點力站在船身側面的鉚釘上,海盜船主一撲騰上來他就用帶鞘的劍摁下去,如此再三,灌了一肚子鹹水之後,水裏人終於答應帶人撤離,他才把繩索遞出去讓對方抓住。

海盜手下活得性命,商船船主為了避禍,只好暫時繞路,等到葉孤城發現情況不對直入輪機房索取海圖的時候,船已是徹底偏離了航線。

風暴將至,最近的港口卻還遙遙無期,大船在一望無際的黑雲暴雨和滔天巨浪裏粉身碎骨,船主想保的貨物也隨之葬身大海。

上了逃生小船的只有七個人,小船只有一個小小的船艙。

失去了可以生活的大船,才會知道大海比沙漠更荒涼。茫茫滄海遇到海鷗和魚群的幾率比在沙漠上遇到草木的幾率還要小,沒有草根,沒有樹皮,只有水,不能喝。

風暴後的第四天,海日升起,碧海青天,一望無際,噬人的魔物再度恢覆了它的美麗與平和。葉孤城看著阿辛在船艙裏的睡鋪中斷了最後一口微微的呼吸,除了劍,他也只有空空的兩只手,他沒有任何辦法能讓她活下去。

他守著女孩的屍體,如果還能活著返家的話,他得給阿辛家裏一個交代。

他無悲無喜地看著,一次次把心中生出的情緒消弭,海難這種極端的處境,放縱悲傷是會致命的。

日落月升,幾日之後所有人都陷入了絕境。目睹過他把海盜一次又一次地摁進海裏,其餘五人就是比他年長甚多,也始終不敢提出要求,最後還是張維上前,吞吞吐吐道:“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餓死的……所以,想、想請……”

葉孤城:“所以?”

十只眼睛都不斷去瞟他身邊少女的屍體,有人甚至發出了吞咽口水的聲音。

張維硬著頭皮道:“我們也知道他可憐,可是他已經死了,總比大家都餓死了強……”

突然有一個比張維刻薄許多的聲音道:“再放下去,就放爛了,就浪費了!”

張維嚇了一跳,急忙回頭,這種事,如何敢說得如此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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