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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肝肺皆冰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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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孤城不交朋友,但作為白雲城的主人,他也有可用的心腹。

說實話,作為一個心腹,很難支持自己的上司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縱橫七海,卻得了個有食欲的綽號叫做麻葉兒的葉麻,在葉孤城面前直搓手。東南沿海的大海商,武裝走私,從衣食用品到西洋槍炮,做的都是利潤奇高的生意。這些人富貴險中求,朝廷管得住的時候人頭落地,朝廷管不住的時候富埒王侯,連西洋人都驚詫“他們的生活勝過他們的君主”。白雲城主長年修行,他本人生活確實極為自律,但城防和養船都是錢堆出來的,城裏的收入也在逐年遞增,該有的排場一樣兒不能少,當然不能靠苦哈哈的漁民打漁,海女采珠,手底下總得有些會賺錢的生意人,這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可以借南王府的力接近朝廷,但是你只有一個人,一把劍……”

一個人,一把劍,卻想從這世上最大的帝國中樞火中取栗,簡直猶如飛蛾撲火一般。

葉孤城道:“沿海糜爛,由來已非一日,沒有明月港,也會有其他。我說過,我只做當做之事,並不是倉促起意。”

葉麻問道:“那麽,你真的有機會控制皇帝之後呢?”

陳情?兵諫?或者弒君?沒見過皇帝之前,連他也不知道。

葉孤城道:“改變皇帝的頭腦,或者改變皇帝。”

如果朝廷的國策依然如此愚蠢的話,他不介意改變皇帝。

當局者迷。廟堂之上,並不知道江湖之遠陷入了怎樣的事與願違,或者知道而不肯改變。

朝廷因海盜橫行而更加嚴厲地禁海——海商因無法正常貿易而變成海盜——部分沿海居民因謀生而投奔海盜——朝廷因為海盜勢大而拼命鎮壓——海盜因沒有生路而燒殺擄掠——沿海的良民一邊被海盜燒殺擄掠,一邊被朝廷殺良冒功。鮮血一旦流成了河,什麽樣的人心也收不回去了。

還不說俞大猷、戚繼光這樣的名將,全被用在沿海的殺局之中,造成朝廷無暇北顧。從遼東到甘肅,韃靼騎兵動輒十幾萬人,陳兵北境。長城只有象征意義,不過是殘垣一面分胡漢,冷月千古照興亡罷了。

這就是新帝登基的元年,用後來的鐵血宰相、此時的五品學士張居正的話說:“有異於漢唐末世乎?”

葉麻簡直要嘆氣了:“你知道我問的不是皇帝。”

葉孤城:“我擔心的也不是皇帝。”

葉麻:“但願我們擔心的應該是同一件事。”

葉孤城:“我擔心的是南海諸島。”

葉麻:“這就不用替他們擔心了,怕死的也不會做這種生意。”

葉孤城:“我擔心他們為難白雲城。”

葉麻當然知道他這是在說什麽。

如果真的開了海禁,對於大多數靠海為生的人來說,給了一條合法的出路,不必為謀生擔上犯法的幹系、殺頭的罪名。但是對於沿海已經成了氣候的豪門來說,反倒很不樂意。所謂奇貨可居,海禁越嚴,跨海的貨物利潤才越高,而這筆錢,自然是有船有武器的豪門才賺得到。真的開禁之後,公平競爭,豪門的優勢反倒減弱。所以海商看起來是海禁的受害者,其實他們之中很多居心不良之人,恨不得朝廷繼續禁下去,禁得別人都做不起不敢做,利潤就只有自己賺了。人心皆是如此,看起來是恨天理不公,其實恨得只是自己不能得利罷了。

真要說起來,白雲城還是得利的一方。他要真做成了這件事,反倒要得罪不少南海豪門——要知道這些人原本可算是白雲城的擁躉。

葉麻調侃道:“沒見過你這樣斷自己生路的。”

葉孤城搖頭:“你不懂。”

葉麻道:“我懂啊,長痛不如短痛。真的開了港,只是損失眼前一時之利,將來生意的機會可以無窮無盡。不然我也不會幫你做這事。”

一個帝國的器量,數十萬生民的生計,關系到的何止是生意。不過商人重利,看到的都是生意,這話倒也沒錯。昔年商人呂不韋,便知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贏百倍,而立國之主,那是獲利無數,澤被後世,一本萬萬利了。

葉孤城道:“南王世子出海的行程我已知曉。正月二十二,給我調一條船。帶上小船,風浪出現之前你和船工先返回。”

機智的商人船長仍舊把話題繞回來:“你知道我問的也不是生意。”

葉孤城道:“皇帝若是足夠聰明,陳情也可達到效果。不過皇帝深居宮中,與東南沿海無法共情,看來只能兵諫。”

葉麻至此真的嘆了一口氣:“城主恐怕不是兵諫,而是死諫吧。”

葉孤城道:“你舍不得船?”

葉麻苦笑道:“你要逼著我說我舍不得人?”

畢竟是自己人,如此露骨的表忠心讓葉孤城不禁失笑。

葉麻沈吟道:“不論事成與否,這罪名可是——”

謀大逆的罪名,絕無生理。

葉孤城一臉無辜問道:“難道你原來做的是什麽合法的生意?”

兩個人都笑了。

比起千人萬人的死難,直接得到統治者的承諾似乎更人道且有效。

但權力的擁有者不會為了他人的利益出讓自己的權威,即使皇帝知道什麽是正確的,知道過分的禁令會帶來更多的問題,但出於對君權的竭力緊握和對“失控”的極端恐懼,他只會不斷地追加控制和對抗,得過且過,直到君主和臣民之間的關系崩毀為止。他看不到海浪的沖擊,沿海的憤怒和貪婪,甚至連浸泡著血淚的死者在送往朝廷的奏報中,也只不過是一個個數字。皇帝眼前呈現出來的永遠是金樓玉闕、叩首膜拜、山呼萬歲。

只有鋒利的劍真正威脅到他自身的時候,死亡的威脅變得真實而急迫的時候,他才能意識到這種疼痛,他才能意識到海浪總有一天會沖上灘塗,生存的威脅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力量不是公平的,但死亡是公平的,對九重宮闕的帝王和山野草民都是一樣。

因為死亡的公平,所以才會有南海諸島的執劍人,翻山跨海的籌劃,只能在剎那間發出一次的威懾。

他背山面海,不屬於朝廷,也不屬於江湖。

臨行之前,葉孤城去看了一眼被小搗蛋們玩得滿地沙雕的海灘。

也許是做的不夠結實,也許是海風海浪的沖擊,奇形怪狀的沙雕毀了一半,還有離海較遠的一半幸存者,也在日曬之下變得幹燥、松散、面目模糊。

他不願意毀去這些東西,就像不願意毀去孩子們為這個世界編的故事一樣。

他恍惚想起十幾年前,阿辛在沙灘上堆了一座城堡。

她像比她更小的孩子一樣天真,做什麽事都像孩子一樣認認真真的,一座沙城也做的有門有堡有城墻。

她說:“送畀雷一座城。”

即使是那時候,葉孤城也已經擁有一座貨真價實的城堡了。但是他不會拂阿辛的好意,他從來不拂她的任何好意。他不知道這個姑娘恐怕活不到成年。

比起當一個真正的城主,當一個沙雕城主大概更快樂吧。

那座漂亮城堡只維持了一兩個時辰,海浪沖上來,那些城門那些城墻那些堡壘,很快在反覆的沖刷中被舔平了。

再成大器,終究沙制,無論凝註了多少心血,無論擁有多麽漂亮的裝幀,它都抵不過帝國夕陽之下浪潮的沖刷。

九月十五,京師,皇城,圓月已經升起。太和門外玉帶河,在溫柔明亮的月光之下,真仿佛金水玉帶。

陸小鳳站在太和門下,他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們這些武林豪傑,雖然平素談笑紅塵,糞土功名,然而終究是在這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的體系之下討生活,九重天子的威嚴,自是不敢輕犯。陸小鳳也不敢。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甚至有點向往丹墀之下,大朝覲之時,天子傳呼,百僚聽宣的場面。

世間多少奇人異士,英雄好漢,機關算盡,為的不過是能站在這品臺兩側。皇帝的心思昭然若揭,無非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可惜多少英雄輩,到底癡迷不轉頭。

但他知道他有一個朋友是一定不會癡迷於此的。因為他只癡迷於劍。

他走進了保和殿旁,黑漆大門上掛著“妄入者斬”四個大字的平房。

這位朋友在房內等著他。

屋子陰冷潮濕,連陸小鳳的手腳都感到冰冷,但當他看到這個朋友的時候,胸中便升起了暖意。

西門吹雪實在不是一個溫暖的人。如豆的燈光之下,如水的月光之下,他一個人站在那兒,負手而立,白衣如螢,不染微塵,在這陳舊昏暗的房間內,宛如析出的晶體,映月的珠玉,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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