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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雲無心以出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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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道人擊節道:“你可算問對人了!”

葉孤城側目道:“道長剛才是故意不提的吧。”

木道人擺手道:“這不是話沒說到那兒,沒機會提麽。”

葉孤城道:“他現在很出名。”

木道人道:“不僅出名,也很出風頭,就是和陸小鳳相比,也不遑多讓吧。”

葉孤城自語道:“我上次見他的時候,他還小。不過,即使在那個年紀,他也已經勝過許多成了名的劍客。”

劍在十幾歲的少年手裏,和在四十歲的成名劍客手裏,一樣危險,甚至更危險。

木道人笑道:“你可知道,從那以後,他就不曾敗過。”

葉孤城亦報以微笑:“我知道他資質,本該如此。也多謝道長。”

“哎?”木道人道:“無功不受祿,謝我做什麽?”

這個江湖不是沒有過心胸狹隘的武林名宿,甚至曾有所謂的天下第一,為了保住地位和名聲,也會在發現有可能威脅到自己年輕晚輩時,借著種種由頭廢掉對方的武功和前程。西門吹雪十四五歲時便已出道殺人,固然驚才絕艷,那時若是有人存心打壓,也未必能如此百戰百勝。至少木道人總是做得到的——說不定現在也做得到。雖然木道人平時破衣爛衫,游戲江湖,為了逍遙連武當掌門的地位都卻之不受,葉孤城卻多少知道他並非真的如此逍遙。

葉孤城道:“謝道長圓融提攜。”

木道人笑道:“當年那一面之交,你不也沒有與他交手。”

葉孤城道:“那般絕藝天授之人,數十年也難出一個,若是少年折損,天地也不能容許的。那時我也想看看他能成長到何種地步,青澀的果實總是令人——”

他還記得冷冰冰的少年蒼白的臉,緊握著劍的蒼白的手,渾身殺氣卻又能閑適地為他吹一支竹笛。他本來還想問問西門吹雪現在長高了多少,樣子是不是更英俊了,劍術的風格是否依舊,轉念一想又不禁自嘲自己這般瑣碎的想法和村頭老嫗的喋喋不休有何區別,就不再開口。

木道人道:“你們這一個個的,所以我現在變成使劍第三啦!好在我圍棋還是第一、喝酒還是第二。”

葉孤城道:“道長既然如此說,那他如今的劍術,想必已值得一戰。”

木道人自稱使劍第三,葉孤城此刻聽來,自然是說除了自己,西門吹雪也在他之上。木道人如此自謙雖然不可深信,但西門吹雪劍法大成,應該是確鑿無疑。

木道人端詳他片刻,道:“城主萬般皆好,只是勝負心太重。”

葉孤城並不否認。悠悠萬事,能讓他感興趣的並不多,但挑戰不易之事絕對是他的興趣之一。世間事只有應不應做,沒有可不可為,無非成王敗寇,願賭服輸罷了。

木道人又道:“你的劍若是能從勝負之心中脫出,便真的無人可破了。”

葉孤城道:“談何容易,道長不也受制於得失之心麽?”

木道人也不能否認。

葉孤城之前在白雲城度過了北上之前的最後一個除夕和最後一個十五。白雲城是孤懸海外的靜謐之地,除了必要之事,葉孤城幾乎不跟人應酬;即使有必要之事,他也拒絕喝酒。這個年卻過得前所未有十分熱鬧,過年的利是極豐厚,上年船走東西二洋賺的錢,大半給眾人們分了,他甚至也陪著眾人喝了幾杯。暈暈乎乎的時候聽到他的近侍們笑言,多少年沒有這麽熱鬧過,若不是城主突然改了性子,怕是以後的日子不過了。

這年佳節胖三斤的葉孤城正月下旬從南海北上,隨出海的南王世子一行到達南王府的時候是早春二月,與木道人相談之時已是三月了,東南之地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四月,人間芳菲已盡,西門吹雪擊殺了獨孤一鶴。

獨孤一鶴的弟子,三英四秀中的孫秀青,亦與西門吹雪一見鐘情。

笑傲王侯的白雲城主在南王府上當起了權貴習劍的教練,冷若冰霜的西門吹雪開始了溫柔繾綣的新婚生活,這都是令江湖人談起來大感意外的事情。

兩位齊名的白衣劍客在各自的軌道上走著不相交的路,而且似乎都離一個標準的劍客越來越遠了。

甚至連風頭正勁的陸三蛋——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都不再出風頭了。

六月盛夏,突然出現了一個出風頭的人,繡花大盜,盜走了王府的十八斛明珠,還把南王府的大總管江重威繡成了瞎子。

葉孤城在南王府上的時候,也去看望了這位不幸的同事。

南王府上一時來了好幾位江湖內外的名人,六扇門的第一高手金九齡、江南花家的七童花滿樓,以及傳說中的陸小鳳。

陸小鳳果真長著四條眉毛。因為急於求證,葉孤城一見到陸小鳳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刺了他一劍,事後想起來,這一劍已經近乎偷襲了。

幸好陸小鳳除了靈犀一指,還有縮骨的功夫,兩相結合,在他劍勢已盡之時,接了這一招天外飛仙。

金九齡、陸小鳳、花滿樓都在呶呶不休地談著繡花大盜的案子,葉孤城卻只想問一個人,西門吹雪。

可是陸小鳳也不肯跟他談。

案子是六月末破的,繡花大盜正是天下第一名捕、六扇門中三百年來第一高手金九齡。而他作案的動機,竟是因為“想做一件□□無縫的罪案出來”。南王府丟了十八斛明珠,小王爺卻似乎並沒有把這些損失當回事,依舊保持著他禮賢下士、慷慨解囊的做派,還請花滿樓在王府住了好一段時間,變成了瞎子的江重威也得到很好的照顧。

葉孤城已成為南王世子言聽計從的師長和心腹,他也已經知道了東南王府這些年來對沿海豪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又陰養死士的目的。南王世子信任他,那是自然的,有誰會比一個嘴巴像金庫一樣嚴密、社交關系像玻璃杯一樣簡單、你說什麽他都能心領神會、本領如此之好、而又欠著自己的救命之恩的合夥人更可靠呢。

上一年,南王世子的原計劃是打點好在京的各路暗哨眼線,到了年末,趁各路諸侯進京拜年,皇室歡聚一堂的時候,名正言順的進京,他們再趁宮裏人亂事忙的時候起事,雀占鳩巢,到時候內到皇帝的近身老太監王安,外到各路諸侯都認定南王世子才是皇上,這戲就唱成了。

一個人為你做一百件好事,也不一定值得信任;如果你們一起做過一件壞事,那他就會值得信任。南王世子相信,讓葉孤城知道南王府的野心,只會讓他變得更加可靠。

世子並沒有對葉孤城隱瞞想法,他明確地希望葉孤城為他出手,甚至答應如果大事可成,以後可以調整沿海的策略。

但是葉孤城不能等到年末了,他必須想一個辦法,讓自己盡快抵達朝廷中樞。南王世子的計劃給了他啟發,他甚至想更早一點動手,但他暫時也沒有更好的策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在七月十五中元節,溽暑將盡的時候,葉孤城想,看來他只好自己來請西門吹雪了。

他必須要領教一下西門吹雪的劍,這是比在除夕之夜喝醉、比必須領教一下陸小鳳的靈犀一指更重要的事,就像在小本本上對著今生必須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勾掉一樣。

這件事是有風險的,但他不認為自己會敗。

他不是沒有想過——如果敗了呢?

多少生死關,於他而言都秋月春風等閑度了。若是連西門吹雪這關都過不去,更難的事也就不必妄想。

“下一個月圓之夜,秣陵紫金山。”他在信中如是寫道。

他還沒有等到西門吹雪的回信,借著紅鞋子們、白襪子們、以及各路游俠們的嘴,江湖上已經傳遍了一句話。

月圓之夜,紫金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不久之後他收到了西門吹雪的回信。展信的時候,他甚至有西門吹雪會拒絕的心理準備。

然而西門吹雪沒有拒絕。西門吹雪只是把時間推遲了一個月。

西門吹雪的字不漂亮。當朝的書法,文人以纖巧秀麗為美,官方文件又以姿媚勻整為工,若以這個標準西門吹雪的字實在不入流。西門吹雪的字只是簡潔、務實、流暢。他坦然地說他已經成婚,而且將要有孩子,萬梅山莊並不能萬無一失,他需要將他的妻子安頓好,所以請葉孤城再等他一個月,公平起見,地點也請葉孤城來定。

西門吹雪要有多信任他才會對一個多年未見、卻要進行生死決鬥的對手毫無隱瞞地說這些私事。葉孤城忽然想起昔年吹笛少年湊在笛孔邊微微開合的嘴唇和靈巧的白手指,隔著一去不返的歲月,卻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一樣。

早一個月晚一個月,沒有太大區別。雖然說九月十五的天氣更冷,久居南海的葉孤城不適應冷天氣,但是西門吹雪已經把地點的決定權讓給了他,公平起見,他完全可以把地點定在秋高氣爽、又尚未寒冷的江南。

他嘆了一口氣,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情。期待中竟然也有一點失望。

西門吹雪的要求,乃是人之常情,他不能拒絕。

原來連西門吹雪,也是免不了人之常情的。

他翻著手邊的歷書,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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