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雲無心以出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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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近海風平浪靜,早看不出兩日前風雨大作、巨浪滔天的模樣,天色放晴之後,水天皆是碧藍一色,便是窮極目力也望不到盡頭,海水比那寶藍色軟緞不知溫軟多少倍,天空比那汝窯的雨過天青瓷清透不知多少倍,水上群鷗飛舞點綴,景色十分可人。

一艘輕便快船從港口開出來。這並不是一艘貨船,也不是漁船,而是玩賞用的游船。雖是游船,卻也是海船,陳設簡潔穩固,張起白帆之後迎風而行,十分快捷,不像江中畫舫一樣龐大雕砌。

除了各司其職的船工,甲板上站著幾個人,都圍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人。

常人不能靠近沿海居住,這年輕人卻能到近海游玩,大約是有些來頭的。

年輕人先還有些興奮地在甲板上張望,很快就露出了百無聊賴的表情。

“海上的風光雖然開闊,卻是一點兒趣味變化都沒有,到底不如從河中畫舫看兩岸風情。早知如此,倒是帶一套歌姬酒宴在船上,還有趣些。”

“這船上不缺酒菜,殿下若是覺得無聊,也可以尋些別的樂趣。”

說話的是一個穿著勁裝的人,他身邊有個裝束和他相仿的人。眾人簇擁的華服年輕人正是南王世子,將來要襲爵的嫡子,所以在南地頗受逢迎。世子有好武的名聲,身邊的門客從人,身上都有些技能。

“別的樂趣,看你們爬桅桿麽?”

“這……世子若是想看,我二人就用這桅桿試試筋骨?”

世子未置肯否,勁裝的二人對視一眼,突然躥上桅桿。他們攀爬的身法像南地用來摘椰子的猿猴一樣快。

這種人本來不應該被權貴用來取樂,但東南沿海地狹人稠,靠土地是無法營生的,自己出海營生便當不成良民了,少年子弟江湖老,江湖不能走一輩子的,投靠權貴也是一種省力的活法。

一個人很快就要爬到了桅桿的最高處,他忽然停了下來,他似乎看到了什麽東西。他的同伴悶頭向上爬,反而先到達了桿頂。

輸了的那人倒也不在意輸贏,不等到頂就急急忙忙爬下來了。

“殿下,水上有一個人。”他指了指甲板外面,又補充一句,“看不出死活。”

這話說的相當失禮,但王世子並不以為意,他起身走到欄桿邊,順著這人的手指看過去。

確實有一個人形的東西被湧動的水一陣一陣地推向他們的船。離得近了就看得更清楚,是一個攀著一塊船板的白衣人,但沒什麽動作,只是借著船板的浮力順水勢漂浮罷了。

這個門客拿不準,問:“殿下,救不救?”

又一想這人不知多少天之前就在海上漂著了,八成已經溺死,於是改口問:“撈不撈?”

世子的侍從打斷道:“萬一是泡漲了的死人,不是給殿下添晦氣嗎?”

世子看了片刻,道:“撈上來。”

他回到主位,怡然說道:“若是活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是海難的死者,等船靠岸之後,讓他入土為安。於我不過是舉手之勞,也是給自己積福嘛。”

這邊侍從馬上改口吹捧起王世子的菩薩心腸,那邊幾個船工用工具七手八腳把漂浮的人撈上了船。

這人不但活著,而且沒有泡漲,看起來只是在海上漂太久脫水力竭而已。

海邊居住的人,全都曬得黧黑。就算是南王世子的隨從,海邊曬兩天也都上了色,也就南王世子這樣偶然來玩一玩的千金之子,養的十分白皙。這人卻比世子還白幾分,濕漉漉地叫陽光一照,再被周圍黑黝黝的船工一襯,簡直白得發光。

門客道:“這人看樣子不是近海的人。”

世子道:“看他的服飾和樣子,是好出身。把他救醒,問問他是哪裏人,給他點路費回家,也算功德一件。”又道:“返航吧。”

船靠岸的時候,撈上來的人也神志清醒地坐了起來。

世子年輕好奇,而且平時在南王的羽翼之下無所作為,如今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定要全始全終,所以一直在等消息,此時也不擺架子,親自過問。

獲救之人頭發還沒有幹,濕衣服外披了一件幹的外罩,雖然臉色蒼白,但相貌坐姿都十分體面。面前擺著熱湯,但他並沒有動。

世子直截了當地問:“你是何人?家在何處?”

那人置若罔聞。

世子笑道:“你不肯說,那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近侍嚴厲道:“這位是南王爺的世子,救了你的命,在問你話,你無需隱瞞。”看了看沒有回話,嘀咕道:“這人是不是在海上驚悸過度,還沒有回魂?”

世子並不急躁,他沒有很大的本事,卻有一副好性子,笑道:“你不肯說,反倒令我好奇,不過在南地,我總有辦法查出你的來歷。”

對方沈吟片刻,終於道:“南海葉孤城。”

他的島是自名的島,他的城也不是官名的城,所以說起地名的時候,只提南海。

南王世子和近侍並不怎樣驚詫,但是隨行的門客,在外走動過的,都不約而同吃了一驚。

世子正要再問,忽然覺察出周圍氣氛有異,不由得擡頭四顧,身後有一個不動聲色的幕僚模樣的人立即上前,俯首在世子耳邊,竊竊私語。

世子聽了一陣,微微點頭,忽然擺出笑容:“外島遠離此地,你渾身濕透,不如先跟我回去,再做打算。”

深夜燈下,油燈的火焰微微抖動。

南王世子對幕僚道:“白雲城主我聽自然也是聽說過的,不過江湖人嘛,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人也有很多,既然你們都說厲害,你也學劍,他比你如何呢?”

幕僚的臉上不由得露出尷尬的表情。

世子有些好笑:“就算是不如人家,直說我也不會刻薄你的年俸嘛。”

幕僚尷尬道:“米粒之珠,不可與星月爭輝。殿下不在江湖,所以如此發問,這要讓外頭聽見了,屬下是要被人笑話的。”

世子也不免驚訝:“差這麽多嗎?”

“所以這種人可遇不可求,殿下有此機緣,還是要借機想辦法留下他。”

“怎麽留?既然如此說,我自然不能把他當做普通門客,當做上賓麽?”

幕僚想了想,忽然道:“屬下鬥膽,請殿下執弟子禮待之。”

“咦?到底是誰救了誰啊?”

對於葉孤城來說,這並不是什麽機緣,而是他的目的。他在中原走動並不多,如果想要找到一個靠近中樞的機會,必須得借力。既在南地,又有通天的關系,南王府可謂是最好的跳板。然而權貴們久在勾心鬥角中生活,若是自己主動上門結交南王府的人,不僅掉價,也一定不能獲得信任。人心往往如此,受恩反倒心有芥蒂,若是向別人布了恩,便自以為得意,主動權在自己,反倒不會生疑。

葉孤城自幼在南海練劍,入水幾日的絕境修行是常有之事,他如此設計只是需要一個機會,被南王府的人所救。他兩日前風浪大作之時開始毀船漂流,如此一來,即使南王府事後追查起來,也沒有什麽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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