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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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渺渺坐在梳妝鏡前, 梨木六棱的明鏡裏,不僅有著素著一張臉的陸渺渺, 還有身後數個三扇屏風的華麗, 各色綾羅衣服都整整齊齊的搭在上面, 門口還有數個婆子捧著華衣進來, 整個素凈的屋子, 被這些衣服,絢得猶如華殿一般。

又垂眸看去, 梨黃桌上,擺滿了各色小漆黑盒, 長短不一, 大小也不一, 有些緊閉,有些已經打開, 黑色的絨布之上, 或是鏤空金縷簪, 或圓潤粉珠一對,琳瑯滿目, 都是各色首飾。

輕微一聲響。

陸渺渺擡頭看去,鄰桌上又放了數個小盒,隱隱可聞胭脂香濃。

陸渺渺收回視線,擡眸看著明鏡中的自己, 柳眉輕顰,唇角微抿。

這是相親嗎?

這是嫁人吧?!

這事答應得模模糊糊的, 現在看到這些,心中陡然升起了一層抗拒。餘光瞥見門口出現秋笙的一角,眼睛一亮,忙側身喚人。

“秋笙。”

陸秋笙應聲進來,現已漸入夏,春衫漸熱了,他人小,火氣足,又嘗嘗跟著先生練武,穿的很是涼快,就一身雲嵐短打,眼裏彎著笑。陸渺渺拉他近身,用手帕將他額間隱隱的薄汗拭去,看著他明亮的雙眼。

低聲道:“這件事,你真的不介意嗎?”

陸秋笙眨了眨眼睛,亦低聲道:“本是有些不願的,可是舅舅說的在理,娘一個人在家也無趣,若有彼此都歡喜的人,他對娘好,就可以了。”

陸渺渺眉頭一皺,陸秋笙馬上補充道:“娘真的不用顧慮我,我已經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說著還拍了拍自己清瘦的小胸脯。

陸渺渺無語的看著自家兒子。

好吧,拿他當反悔的借口也沒了。

“誒誒,世子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雲橙從外面進來,見到陸秋笙在裏面,忙上前拉著他往外走,“世子乖,先去別處頑一會子,姑娘要裝扮自己呢,男兒在場可不合適。”

陸秋笙乖巧點頭,去了練武場。

送走了陸秋笙,雲橙滿臉帶笑的瞅陸渺渺,語氣難掩興奮,“姑娘挑好衣服了嗎?!”這當然得興奮了,姑娘一個人這麽多年,好容易松了口,當然得細心準備了!陸渺渺順著她的話去看那些衣服,只一眼就撇開了頭,眼睛都快晃花了。

“姑娘還沒挑好?”

“我幫你挑!”

說罷不等陸渺渺的反應,去屏風間轉悠了。

“姑娘,這件如何?”

幾息的功夫,雲橙就捧著衣服回來了。

觸目就是鮮艷的紅,繁覆金絲紋邊,領邊袖口的黑金更添了數分貴氣,視線上線,看到雲橙興奮的眼,陸渺渺抽了抽嘴角,哭笑不得道:“你是在選嫁衣嗎?”雲橙神情一頓,低頭看著手裏的衣服。

好像是有點像?

不等陸渺渺再言,迅速轉身,又迅速回來,又挑了件紫紋海棠的。

陸渺渺扶額。

雲橙這孩子為啥就喜歡大紅大紫?

起身。

罷了,自己答應了的,臨時反悔也不對。

在華衣走了一個來回,選了一件素柳的,雲橙一看就癟嘴,“姑娘,這衣服雖素雅,衣擺上的合歡花也算添了雅趣,可是,見客呢,是不是太素了些?”

陸渺渺拿著衣裳就往裏面走。

“你也知道是見客呢,又不是貴客,你要多隆重?”

若非素顏見人不太得體,連妝都不想化!

…………

內城雲風茶樓是京城最大的茶樓,足高五層,飛檐琉瓦,是京中權貴之地常來的去處。而此時三樓上,臨街雅間花窗已開,隱隱可見兩人坐在窗前,一青一黑,頭上玉冠隱隱生輝。

隱隱華貴又雅致的包廂內,正是紀寧和陸延晟。

是陸延晟約紀寧來的,偏生他一句話也不說,紀寧也不問,兩人就這麽對坐看著窗外。

又過去了一刻鐘,下方一亮金黑寶頂的馬車停下,金色流蘇微擺,陸延晟視線落在下方,嘴角微揚,忽然道:“紀大人,本王妹妹漂亮嗎?”

紀寧也看著下方那輛馬車,橫眉微褶。

隨著陸延晟的話落,車廂門打開,雲橙先跳了下來,然後伸手去扶陸渺渺,瓷白素手先行,然後便是柳青瑩潤的衣袖。

看著陸渺渺幾乎素著一張臉,只唇上抹了些口脂,一身簡直素淡到了極點,陸延晟微皺眉,餘光去看紀寧,卻見他定定看著陸渺渺,眸色只隨著她動。手肘撐在桌上,下巴抵著掌心,彎身輕笑道:“原來紀大人這麽深情阿?”

紀寧並不理會,只看著下方的陸渺渺。

她和樓下守著的雲仇說了幾句,似有惱怒,柳眉緊顰,又被雲橙拉著勸說了幾句,沈默幾息,很不情願擡腳進了茶樓。

直到陸渺渺的身影消失在眼簾中,紀寧才緩緩擡頭看向對面的陸延晟,見他笑意明顯,又聯想剛才陸渺渺的形言,很快便有了答案。

鳳眸中迅速閃過惱意,又很快消弭,只是下顎微緊,到底洩露了情緒。

一直看著他的陸延晟可沒錯過這個顏色。

笑得更是張揚和欠揍。

“紀大人還沒回答本王剛才的問題呢?”

紀寧沈默看著陸延晟,靜默數息後,才沈沈道:“深情與否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王爺只是為了看我的笑話就讓妹妹獨自去見外男,是否有些輕慢了?”

“輕慢?”

陸延晟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坐直身子,冷冷地看著紀寧,嘲諷道:“那是我妹子,我知道心疼,不像某些人,無媒無聘,就把別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給哄了去!”

紀寧沈默看著陸延晟,怒氣漸漸在眸中氤氳,只是強忍,下顎繃得很緊。

見他如此,陸延晟不覺快意,反而更不爽了。

沈聲道:“其他事就不論了,分開的時候,你為什麽動手打她!”

砰的一聲站起來,因動作太快,椅子後仰發出砰地一聲巨響。

想到那日陸渺渺滿目倉皇的出來,脖間掐痕那樣明顯的時候,陸延晟就如鯁在喉,這是最不能接受的地方!陸延晟自幼學武,如何不知那樣的痕跡是真的用力才能掐出來的,而紀寧,當時是真的想殺了她!

如果渺渺當時沒有逃出來,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裏面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那是不是,剛找到的人,就沒了?!

想到這,陸延晟雙眸微紅,雙手撐在桌上,俯身,湊近,冷冷的看著紀寧,凜聲道:“本王這一生殺人無數,但從未碰過婦孺孩童,在本王這裏,能跟女人動手的,都不是個東西。”

“不是東西!”

又歪嘴笑,兇氣痞子氣並存。

“試問,誰願意把妹子再推進火坑呢?”

面對這樣直白的羞辱,紀寧唇色已然抿得發白,鳳眸已然氤氳著風暴,旋渦深深。陸延晟不僅不收斂,反而湊得更近了數分,煞氣凜然。

“你不是喜歡動手嗎?”

“跟本王打阿?”

紀寧不言。

“砰!”

陸延晟猛得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是喜歡動手嗎?跟本王打阿?”

“起來!”

兩人都紅了眼,沈默對視許久,紀寧繃著臉側開視線,揚聲喚了聲。

“龍三。”

一直守門外的龍三應聲進來,看到裏面的情形時,視線在滿目兇色的陸延晟身上頓了頓,身子不自覺跟著緊繃了起來,看著紀寧,“大人有何吩咐?”紀寧亦冷著臉,沈聲道:“換青竹的熏香來。”

這都快打起來了,換,換熏香?

龍三不解的看著紀寧。

紀寧只道:“換。”

龍三無法,只得上前取走了冒著熏煙的香籠,不多片刻,又回來,將香籠放回原地,做完後,賴在房裏不肯走,雖沒看陸延晟,但身子一直緊繃。

“呵。”

陸延晟抱胸站在一旁。

“好忠心的狗。”

紀寧看向龍三,“去外面吧。”

龍三想要勸兩句,看見了紀寧眉間的不容置疑,到底出去了,雖關了門,耳朵一直貼在門上,隨時準備著有什麽不對勁就直接沖進去!

先前雅間一直飄著淡淡的說不出的馨香,現在換了熏香,竹葉香漸漸在房中蔓延,紀寧伸手將香籠拿過來放在桌上,竹香味更濃郁了些。

陸延晟一直定定看著紀寧,經過剛才那一番打岔,火氣少了些,但折辱紀寧是必須的。見他垂眸看著香籠,先前的惱怒和風雨欲來似乎只是假象,現在平靜的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陸延晟呲笑。

真那麽平靜,幹嘛要燃靜心的香?

又坐回了椅子上,直接摔進椅背,抱胸挑眉笑望著紀寧,“本王今日才知道,紀大人原來這麽能忍阿?敢問大人是王八投生的嗎?”

紀寧依舊垂眸看著香籠,聽到這話,臉頰一緊,似有怒氣,又強行壓了回去。

見他這樣,陸延晟當然更來勁了。

坐直身子,隔著香籠不停的懟紀寧。

…………

卻說陸渺渺這邊。

陸延晟會讓陸渺渺單獨和外男見面嗎?

當然不會。

在樓下雲仇那裏得知陸延晟不在的時候,陸渺渺是很不願意進去的,可想到人都來了,不見也不好,心裏本打算著見一面就走,誰知進去後,整個人都楞了。

雅間門打開後,入目就是一個巨大的水墨山水屏風,也不知是什麽材料做的,隱隱有些透,但又很是模糊,只能看到對面有三個人影,中間一個坐著,旁邊站了兩人,看剪影,似乎還佩了刀?

中間那人本來坐著,聽到開門的聲音,忙一下子站了起來,看著剪影都能感覺到他的無措。

正疑惑之際,雲橙扶著陸渺渺走到一個椅子上坐下,椅子正對著屏風微白的地方,隔得進了,大概能看清對面的情形。中間那男子在自己斜對面站著,面容年輕,瞧著亦很清秀,儒生氣息很濃。

旁邊兩人倒都是熟人,陸渺渺都認識,都是陸延晟的親兵。

兩人都帶著刀,兇神惡煞的瞅著中間那個書生,似乎他敢擡頭亂瞄一眼,他們就敢把他給哢嚓了!

陸渺渺:……

捂臉。

都不忍心去看那書生渾身的不自在了。

“姑,姑娘好!”

似乎是過於激動,幾乎是喊出來的,兩人眼睛一瞪,那書生身子一抖,然後長作一揖,腰都快折了,抖著嗓子道:“小,小生嚇著姑娘了,跟姑娘賠不是了。”

說罷起身,也不敢擡頭幹什麽,像是背了千百遍。

“小生姓文,名禮成,京城籍貫,家父是京兵統領文佑和,小生乃家中幼子,不需子承父業,亦不需承家族之責,小生現雖無官身,但明年科舉之後進士不在話下,若姑娘願意,將來成親後,姑娘說什麽便是什麽。”

“姑娘說東小生絕不敢說西。”

陸渺渺滿目愕然的看著對面那個尷尬癥都快犯了的小書生:……

陸延晟你到底給他說了什麽!

走出這個雅間後,似乎空氣都清新了,剛才的裏面,尷尬得都快呼吸不過來了!快步向外走去,剛出走廊就看到等在樓梯口的陸延晟,他看起來似乎心情非常好,臉上的嘚瑟都快溢出來了。

陸渺渺幾步上前。

“你跟人說了什麽?”

那娃都快哭了都!

陸延晟回頭,見陸渺渺皺著眉,無所謂道:“不喜歡嗎?沒事,後面還有好幾個呢。”

這是後面還有一堆尷尬嗎?張口就想罵人,但顧忌著這是外面,好歹忍住了,只是湊近,準備低聲說他幾句,誰知剛湊近,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味在鼻間隱隱話過,神色一頓。

陸延晟見陸渺渺神色不對。

“怎麽了?”

陸渺渺不言,只是伸手拉過了陸延晟的衣領,低頭去聞。

沒錯,是竹葉香,紀寧常用的那個味道。

緩緩擡頭看著正不解的陸延晟,皺著眉,聲音壓的很低。

“你剛才去見紀寧了?”

陸延晟愕然的看著陸渺渺,陸渺渺一直看著陸延晟,自然沒錯過他剛才一閃而過的震驚。

答案已很明了。

松開手,退後兩步,定定的看著陸延晟。

紀寧並不喜歡熏香,他自己從不會點香,他身上的味道,多是書香,因常年沈浸在書房而沾染上的。他唯一會點的,只有竹葉香,而且,是在他心情不太愉悅的時候,才會燃這個香。曾經問過他為什麽喜歡這個香,他回的是,幼時總喜歡躲在竹林,許是習慣,現在聞到竹香,心就會慢慢平靜下來。

又回想剛才。

屏風擋著,還有兩親兵兇神惡煞的盯著,那人全程頭都沒擡過,他壓根就不敢看自己。既然他不敢看,那剛才一屋子的華衣金飾不是白忙活了?

唔,不是白忙活了。

定定看著陸延晟,肯定道:“紀寧看見我來見外男了,對嗎?”

故意通知紀寧,故意讓自己華衣粉黛,讓紀寧以為自己非常高興的來相親?

陸延晟又不傻。

想著陸渺渺剛才的動作,低頭嗅了嗅,熟悉的竹香在鼻尖縈繞。

一個臟字直接爆出了口。

怪不得怎麽罵他都沒反應,這是等熏香熏透衣裳呢。

又被紀寧給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累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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