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寧屏退了所有人, 孤身一人坐在竹椅上怔怔出神，蘭城四季如春, 深秋的天亦是涼爽並不覺寒冷, 紀寧卻覺得身體燥的緊熱得慌, 有些暴躁的將衣領一扯, 精瘦的胸膛微露, 這樣仍不覺涼意，反而心中火更甚。

不僅僅是怒火, 還夾雜了許多無法言明的情緒。

紀寧手肘抵在雙膝，頭深埋, 手指插入了發間。

這大半年在京城, 每每他出來, 正事不出錯，但孤身獨處夜深人靜時, 滿腦子都是陸渺渺, 一次又一次的喬裝“偶然”從陸家門前走過, 知道陸渺渺被送進了城外尼姑庵後，更是雷打不動的三天便去一次。

那時自己冷眼看著, 先前只覺無趣，後面便甚為煩惱。

為了一個女人, 至於嗎？

她已經回到陸家去做她的陸家大姑娘了, 你們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被抹掉了，你和她不會再來聯系不會再有往來，你們已經不再是夫妻了, 為什麽你還要這樣？！

是憤怒，是怒其不爭的恨。

亦有怨，既怨陸渺渺走的這般痛快，也怨他這般沒有出息！

可是現在，忽然告訴自己，陸渺渺並沒有回京城，而是在蘭城生下了自己的孩子？這轉折的幅度實在有點大，縱然紀寧這般聰明的人，一時間也有些怔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那現在，要怎麽做？

該想對策的，不管如何，要見一面的，必須要先見一面的，腦子飛快轉動，卻轉到了分別時的那日，那時她哭的好生厲害，難道那時候她已經知道有孕了？眉峰一皺，再回想時間，眸中浮現肯定，那個時候她應該是有孕了。

心下微怔，後悔的情緒還未起，突然腦中劇痛傳來，血液再吃翻騰，突如其來的疼痛讓紀寧身子一個前傾差點摔倒在地，眼疾手快的緊緊扣著扶手，手背青筋直冒，喘著氣，咬著牙，“你……急什麽？”

渾身肌肉都繃成了一塊硬鐵，用極大的自制力才勉強將話說完。

“陸延晟……還在！”

“你，你現在貿貿然過去，別說陸渺渺，你誰也見不到……惹惱了陸延晟，這輩子都沒機會見她了！”

這是大實話。

陸延晟本不是什麽良善人，連太後他都能手起刀落，僅剩的溫和都留給陸渺渺了！

體內的翻湧漸漸平息，那種靈魂被拉扯的疼痛仍在，紀寧緊緊閉著眼，足足緩了一刻鐘疼痛才似乎離去了，隨手抹了一把額間汗。

“來人。”

一直守在外面龍三應聲推門而入，恭敬垂首。

“先生有什麽吩咐？”

紀寧：“你派別人去，不要驚動陸家任何人，查查陸延晟什麽時候歸京。”

龍三：“是。”

轉身去找妥帖的人了。

且不說陸延晟留在陸宅的親兵，如果只有那一半親兵，自己還有點把握可以進去見到她，可現在陸延晟也在這，他的隨從沒一個是省油的燈，自己確實沒有把握，而且現在還不宜和陸延晟正面對上。

縱然心裏焦急萬分，紀寧也只有等消息回來再做打算了。

雖現在陸延晟不會去北疆，但朝中事務亦多，他不可能在這邊呆太久的。

…………

晚飯後，陸延晟到了陸渺渺的房中，陸寶寶已經被奶娘抱去睡了，陸渺渺正半靠在床上，手裏放著一邊閑書，周嬸嬸白日陪了陸渺渺一天，現在也去歇息了，聽到足音，擡頭就看到在門前躊躇不前的陸延晟。

沒有，是躊躇不前。

陸延晟站在門邊，俊眸定定看著陸渺渺，眼中有歡喜，又有擔憂。

真的如周媽媽所說，渺渺已經不再客氣了嗎？陸延晟忍了大半日，到底沒忍住心中渴望，誰知到了門前，又有些不敢上前了。

陸渺渺看著陸延晟的眼睛。

將他的心裏話聽了一個遍。

說不感動是假的，是真的沒想過這樣一個硬朗的漢子，對上自己時，竟會這般的小心翼翼。

只可惜，自己不是真的陸渺渺。

將書放到一邊。

“過來坐。”

陸延晟心中雖猶豫，但聽到陸渺渺的呼喚時，腦中還沒回神，身子就已經邁開腳步走了過去，誰知還沒到床邊，一聲威脅的犬吠就已經響起。

“汪！”

卻是一直安靜趴在床邊的狗蛋，它站了起來，身子弓起。

陸延晟腳步一頓，直直的看向狗蛋，黝黑的眸滿是冷漠。陸延晟會怕狗蛋嗎？當然不會，軍中亦有軍犬，北疆苦寒狼群成堆，陸延晟甚至還馴服過幾頭狼，怎麽會怕狗蛋？絲毫不怕它喉間的威脅，瞇著眼，直直上前一步。

“你們兩個幹什麽呢？”

陸渺渺無奈扶額。

“狗蛋坐下，不許兇。”

狗蛋對著陸延晟呲了呲牙，坐了下去，雙眸仍緊緊盯著陸延晟，泛著兇狠的光，似乎陸延晟稍有不慎它就會撲上去一般。

“呵。”

小狗崽子，爺還收拾不了你了？

陸延晟挑眉笑了，滿臉興致勃勃。

“你也坐下。”

陸渺渺涼涼的聲音再度響起。

陸延晟神情一滯，幾步走到床邊坐下，背脊筆直，神情端正。陸渺渺翻了一個白眼，跟只狗較上勁兒了還？

“我不是你妹妹。”

輕描淡寫就將這六個字丟了出去，這輕飄飄的六個字讓陸延晟整個人都繃緊了，身子呼吸都停住了，怔怔的看著陸渺渺。

陸渺渺看著陸延晟的眼睛，一字一頓說的無比清楚。

“我是陸渺渺，但不是你妹妹陸渺渺，我也不知為何我會出現在她的身體裏，我只知道，我睜眼時，就已經在紀家了。”

屋中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陸渺渺淺淺的呼吸聲，陸延晟早已屏住了呼吸。半響後，緩緩動了動手，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眨眼數次，才低低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她了。”

陸渺渺皺眉。

“既然知道我不是，為何還要對我這麽好呢？”

自欺欺人……

陸延晟坐直身子，怔怔的看著門的方向，許久後，才聲音喑啞道：“是補償吧，當初我若不走，她就不會出事，她出事，我得承擔一大部分責任，我知道你不是渺渺，可看著你這張臉，我沒辦法不管，我做不到不管。”

是自己一直長大的妹妹，是因為自己原因才離開的妹妹，看到這樣的一張臉，如何能不管呢？

知他兄妹情深，自己占著陸渺渺的身子，也實在不好說什麽，陸渺渺只好沈默以對，陸延晟卻誤解了陸渺渺的意思，想到某件事，一下子扭頭看著陸渺渺，眸色定定。

“你當初說過，生了孩子就會離開，你現在和我挑明這件事，是要和我劃清界限嗎？”

陸渺渺看著陸延晟的眼睛。

“如果我說是呢？”

陸延晟眼中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最後揚起的也只是苦笑而已。有些慌亂道：“當然可以啊，你想做什麽都可以，只是你一個女兒家，雲橙也還小，寶寶更小，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的。”

“你要去哪裏呢？”

“我，我不會跟著去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消息，知道你平安就行。”

說著說著，眼睛就潤了。

側著身子背對著陸渺渺抹了一把臉，渺渺走了，這個渺渺也要走了，哪一個都留不住，都是自己的錯，當初如果陪著渺渺就好了……

心中悲痛實在難以自持，極力想要控制情緒，可眼淚就是不聽話的一直落，鼻尖忽然傳來一股淡香，低眸朦朧看去，是一條雲藍色的手帕。

手帕的主人正是陸渺渺。

見陸延晟擡頭看來，陸渺渺微微一笑。

“我還沒去過京城呢，我能去看看嗎？”

陸延晟先是一怔，然後嘴角不受控制的大大上揚，淚痕尤在，笑容無比燦爛。

“當然可以！”

…………

這邊紀寧已經知道了陸延晟最多還有一個月就必須要啟程回京，京中的事情已經耽誤不得了，雖無比焦心想要立刻見到陸渺渺，但現在確實不能和陸延晟對上，現在和他對上一點勝算都沒有。

只好按下心來等待，也順便想想怎麽見陸渺渺。

誰知當天晚上龍三就一臉詫異的回來了。

紀寧：“怎麽？”

龍三：“陸家已經在準備回京的船了，不是，是買新船！”陸家有自己的船，幹嘛要買新船？而且不是還有一個月才出發嗎，這麽早買船幹什麽？

紀寧聽到這話也是不解，凝眉想了想，鳳眸忽然一怔，瞬間擡眼看著龍三。

“買的什麽新船，有什麽要求嗎？”

龍三：“要最大最好的，連木材都有要求，特別主廂房，一應都需雲木，還在買川省那邊的廚娘，好像，好像還特定了許多陳設，聽店家家，尺寸都比較小……”

紀寧騰的一聲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他要把渺渺也帶走？！

這才生了孩子，一個月之後也才滿月而已，身子都沒恢覆過來，孩子也才一個月，就要把人帶到京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陸延晟：想見渺渺？呵，下輩子吧。

紀寧：俏你麻，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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