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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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平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是黑的,他窩在被子裏面,手腳發涼。

頭腦有些空,唯一記得的是在失去意識前,他看見芙舒跑了進來,慌張地說,大巫薨了。

額角是針刺一般的疼痛,陸平皺起眉側過頭,輕微的動作被燕玄發現,彎下腰冰涼的手指按在太陽穴上,耳邊是燕玄輕緩的聲音,“醒了,頭疼嗎?”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燕玄用了什麽法子,手放在陸平額角上,冰冰涼涼的指尖與皮膚相碰,清涼感順著額角肌膚下滲,頭痛頓時好了不少。

撐著床坐起來,冷風順著衣領滑入脖頸,陸平緊了緊衣襟,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收緊,“我之前聽到芙舒說……大巫薨了,燕玄這是……”我的夢吧?

之前的事情發生的太過於突然,陸平完全蒙了,如今醒過神來,只覺得當初的場景迷幻不真實,像是在夢境中一般,他不信大巫好好地就死了,明明不久前他們還見過面說過話,大巫還好好的。

燕玄眼神暗了暗,抿抿唇猶豫半晌才說:“不是夢,是真的。宮裏已經都掛上白練了。”

陸平呆坐著,像是一尊泥塑,他一動也不動,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來。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當陸平再次可以聽到聲音的時候,一擡眼看到的是燕玄擔憂的眼眸,他正伸出手想要觸碰陸平的臉頰。

側開頭避開燕玄的動作,陸平自己用手背蹭蹭臉,入手卻是一片冰涼潮濕。

“我……”開口說話,聲音也啞的要命。

他竟然已經淚流滿面了。

看著陸平發紅的眼圈,燕玄覺得自己的心裏也格外難受,他想勸慰陸平什麽,卻發現如今的自己除了一句蒼白無力的“節哀”再說不出其他。

“燕玄,幫我找外衣和鞋。”陸平說完,翻身下床他走到衣櫃前開始翻箱倒櫃的找衣裳。

芙舒和芙蕊原本就守在臥房外,如今聽到動靜她們也趕了進來,看著找衣服的陸平,芙舒湊上去,一邊幫忙一邊問道:“公子,您大晚上的找衣服幹什麽?”

“芙舒,我的白衣都放在哪裏?我要去給大巫守靈。”陸平說。

“公子,你身體剛大好——”

“如今我不去大巫身邊守著,我還是人嗎?”從衣櫃裏面找到白色衣衫,急匆匆地穿在自己身上,陸平站在穿衣鏡前,一邊讓芙蕊打理衣裳,一邊穿好鞋。

再接過燕玄手裏的披風系好帶子,沒在多言語陸平轉身就走了出去,步履匆匆。

“公子!”看著陸平的背影芙舒就想追上去,走了幾步卻被燕玄攔住。

“我和公子去就行了。”話畢也沒等芙舒回答,燕玄擡步離開。

離開尚學樓,走在宮道上,沒多久燕玄就追上了陸平,陸平走出來腳步明顯的慢了下來。

也是走出來陸平才知道,這外面的風有多涼,緊了緊鬥篷,兩旁的宮殿、廊柱上都掛上了白練,大巫薨歿雖不比國喪,但也要滿宮雪白,不必所有宮人都穿白,卻是要停靈七天。

隨著一路白最後到了占星樓,大巫在瑯跡王宮裏,除了陸平、六違再沒有親近之人,大巫於瑯跡王是屬君臣,因此占星樓烏泱泱的跪了一地人,可連一點哭聲都沒有。

曾經不止一次經過占星樓,陸平也不止一次看到占星樓門前的那一片空地,可是如今看見,縱使地面上跪滿了人,陸平還是覺得這裏空極了。

和燕玄一起走到門口,在殿門口守著的是瑯跡王的侍從。

見陸平和燕玄一同前來,侍從微一擡手就攔住了二人的去路,看著陸平侍從躬了躬身,“公子,本應讓您進去,但是殿內大王與其他公子都在,只能煩請您的侍從在殿外等候了。”

陸平斂了斂眉,擡眼看著侍從,果然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燕玄的輕視。

之前燕玄剛出現在陸平身邊的時候,瑯跡王宮的宮人不知道什麽事情,陸平又不會說出對方劍靈的身份,那段時間不少人在背後編排燕玄,把各種各樣的名頭扔到他的身上,陸平本就不喜歡宮人在背後嚼舌根,這樣處置了不少人,往後宮裏面雖然沒有了什麽風言風語,但是燕玄在瑯跡王面前是個什麽印象陸平不知道。

但是今日看到瑯跡王身邊侍從的眼神,陸平一下子就知道了。

心頭火起,卻因為時間地點都不對,陸平不能發作只能壓著性子,“你的意思是,你一個小侍從就可以攔我以及我身邊的人?”

“不敢,可是公子,若是奴才讓您把人帶了進去,他沖撞了貴人……”侍從淡笑一聲。

陸平皺起眉頭,手猛地捏緊,他冷著目光眼底淬滿了冰霜,他剛想說些什麽,就聽身邊的燕玄出聲道:“公子,我在殿外等您。”

“燕玄……”

“您是來給大巫守靈的,別為了這點小事耽誤時間。”燕玄低聲道。

“那你等會自己進去,我知道你有法子。”陸平在燕玄耳邊道,淡漠的看了眼擋在門口的侍從,陸平不再多言擡步走了進去。

侍從不知道燕玄是誰,但是卻知道對方的身份不怎麽樣,只有公子平的看重是沒有用處的,挺了挺腰背正當侍從清清嗓子,打算敲打燕玄幾句,卻見燕玄擡步就往殿後去了,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侍從。

避開宮裏面巡邏的守衛,燕玄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他雙手結印口中默念咒語,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只見他渾身變得透明,整個人輕飄飄的沒有人可以再看到燕玄。

順著門窗的縫隙進入大殿,燕玄三兩下趕上陸平,身形一晃回到了燕玄劍中。

燕玄和燕玄劍本是一體,燕玄劍裏面自然有他的棲身之處。

“公子。”到了燕玄劍內,燕玄出了聲。

“動作還挺快。”聽到燕玄的聲音陸平微一挑眉,沒有開口話語就已經讓燕玄聽見。

陸平一向是慣著燕玄,對他也從來沒有什麽隱瞞,因此在燕玄告訴陸平這個不開口就可以在心中對話的法子時,陸平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一來他問心無愧也不覺得對於燕玄有什麽好掩飾,燕玄是陸平自己用鮮血和半條命鑄造出來的,完全不怕他背叛;二來這樣的法子也確實方便。

殿內,大巫的棺槨擺在中央,瑯跡王在正位上坐著,六違披麻戴孝跪在棺材旁邊,在遠處就是瑯跡王的公子們。

瑯跡王眼眶紅著,他的病還沒好,看到陸平一邊拿手裏的帕子遮掩住唇咳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陸平,祭拜祭拜你師傅吧。”

在瑯跡王話音落下之前,陸平就已經掀開衣擺跪在地上,他重重的磕了三個頭,然後燒了些許之前,起身後在六違身邊跪下。

“公子,聽聞您身體剛大好,守靈實在辛苦您還是回去吧。”見陸平跪下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六違壓低聲音道。

“大巫是我的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是我應該做的。”陸平壓低了聲音道。

“公子……”

六違還想再勸,就聽高座之上的瑯跡王道:“大巫有你這樣的徒弟也算沒白操勞,陸平你有心了。”說著瑯跡王由宮女扶起來,“你已經在這裏了,父王也不打擾你和大巫說話了,就先走了。”

“父王,您的病還沒好,多多珍重。”對於瑯跡王的話沒有什麽反應,陸平只道。

而隨著瑯跡王要離開,原本守在棺材前的公子們也紛紛說著起身。

烏泱泱的一大群人離開,原本還滿是人的大殿一下子變得空曠了起來,“你這些父王兄弟可真有意思。”燕玄嗤笑,沒有人可以聽到他的話,他也就不再顧忌,絲毫不掩飾語氣裏面的諷刺,“他們估計就等著你來,然後退位讓閑呢。”

眾人離開的腳步聲,以及燕玄的聲音一同出現,不知道是不是陸平的錯覺,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他好像聽到了有人喉間發出一聲輕蔑的笑容。

恍惚像是六違,可當陸平側頭看去,見到的是六違悲痛欲絕的表情。

大殿裏面除了宮人再無其他,陸平也有時間詢問六違,“大巫怎麽會走的那麽快?明明我之前還……”

六違搖了搖頭,“大巫輕易不病,這次病就已經是來的蹊蹺,但是大巫說天意如此,我幫他看了也只是病沒有妖邪欺身,本來你來之後,大巫心情好了不少,連帶著狀況都不嚴重了,可是昨晚一入夜整個人就燒了起來,昏昏沈沈的,大巫拉著我說了好多話,後來又說渴,我給他倒了杯茶再回來,人就……”

話未說完,六違低下了頭,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骨節都在發白。

“六違……”陸平的眼圈也有些發紅,他抿了抿唇低下眼睛,手按住了六違的肩膀。

“大巫是有通天之術的人,他的一切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我只能這樣和自己說了。”六違緩緩道。

“本來說大巫病了我要多陪陪他,結果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陸平的聲音有些艱澀,他不想讓自己在靈前慟哭擾了死者安寧,便只能咬著牙關任憑淚水一顆一顆滑落。

“大巫說你留下來就是因為擔心他的病,大巫很欣慰。”六違道,他沈默片刻手背擦拭幹凈臉上的淚痕,接著道,“陸平,等大巫的事情了結你還走嗎?”

“不走留在這裏做什麽呢?”陸平輕聲反問,“倒是你有什麽打算?若是你想走咱們一同,若是你不想我也會幫你安排好出路。”

陸平的話不知道有那一點戳中了六違,他神色一緊看著陸平,雙唇開合似乎在為自己要說的話猶豫。

“六違,怎麽了?”看出了六違的不對勁,陸平問道。

六違閉上眼睛,他不看陸平,內疚的道:“陸平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來的太過於突然,前言不搭後語,陸平一楞,不知道六違為什麽突然這樣說,他一臉茫然,“怎麽了?怎麽突然道歉?”

“我有一件事情沒有告訴你。”六違睜開眼睛,他神色不再猶豫變得堅定,像是做出了什麽重要的決定,“公子,大巫把位置交給了我,還給了我一個新名字。”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陸平的表情,生怕他不開心。

“就是因為這個?”陸平有些無奈,六違那樣緊張他還以為是什麽事,原來是這個,“大巫把位置給你是好事啊。”

“可是你才是大巫的徒弟,他把位置給了我,我實在是名不正言不順。”六違接著道。

“大巫是不會把位置給我的,他知道我早晚要出宮,而且我在通天術上著實不如你,六違你這是眾望所歸。”陸平拍著六違的肩膀安撫道。

“公子。”六違擡起頭來,他看著陸平表情是放松是釋然,半晌才再次認真的道,“對不起,公子。”

“不許再說對不起了,你沒有錯。”陸平聽到六違再一次道歉,他板著臉故作不高興的道。

“我不說了。”六違急急忙忙閉嘴,不多言語,眼底的內疚慢慢浮現又消散。

陸平倒是想到了之前六違說的話,“六違,你說大巫給你改了名字,你新名字是什麽?”

“魏熵陽。”六違道。

“魏、熵、陽?”陸平重覆著這幾個字,“好名字。”

“是,大巫說瑯跡國所有的大巫,都要叫這個名字。”六違、魏熵陽輕聲道。

陸平點了點頭,他這次是來為大巫守靈的,和六違說了會話就把全部心神歇了下來,不再關心其他的事情,一門心思守著靈,陸平便忽略了自己身邊的已經改為魏熵陽的那個人。

他褪去了眼底的單純稚嫩,漆黑的眼瞳中,報覆與野心再也掩飾不住,全部釋放了出來。

陸平要給大巫守七天的靈,前三天在殿內,第四天在瑯跡王城內讓百姓祭拜,後三天繼續停靈。

陸平在靈前,幾乎是不吃不喝,魏熵陽和燕玄劍裏面的燕玄勸了多少次都勸不動,侍從拿來的飯菜陸平也不怎麽碰,完全沒有胃口吃不下去。

因著在燕玄劍裏面,他說什麽都不會有人聽見,燕玄就肆無忌憚的在陸平耳朵旁邊念道,希望他可以聽進去吃飯,但是陸平全然沒有反應,像是聽不見一般。

眼瞅著這個人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越來越瘦削,他跪在靈前就像是快要被風吹到一般搖搖欲墜。

第三天,再一次拿著飯被陸平拒絕,魏熵陽道:“公子,您這樣大巫看見了也會傷心的。”

“這是我最後能為大巫做的事情了。”陸平有氣無力地說。

“公子,大巫由您這樣的徒弟真的值得了。”魏熵陽讚賞的說,“公子,若是我想讓您留下來您會作何打算?”

“謝謝你留我,只是瑯跡王宮不適合我。”陸平拒絕道。

燕玄擔憂著陸平的身體,根本無暇顧忌其他,等到他察覺到不對勁,只見魏熵陽的手搭在了陸平的肩上,而陸平已經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一旁的魏熵陽一副擔憂模樣,“公子,公子!”

燕玄從劍裏出來,他拍開魏熵陽的手,質問道:“你對公子做了什麽?”

“我和陸平好好說著話他就昏迷了,想來是三天沒吃飯餓暈過去了。”魏熵陽焦急地皺起眉頭。

燕玄卻不信他的這番說詞,是他察覺到不對勁陸平才昏了過去,只是如今沒有證據,他也不知道魏熵陽為什麽會對陸平出手。

“你別讓我找到你的馬腳!”燕玄對著魏熵陽厲聲道,顧不得其他,他抱起陸平快步趕回尚學樓。

看著燕玄步履匆匆的背影,魏熵陽收起臉上的表情,原本的擔憂消失不見剩下的都是勢在必得。

“對不住了,陸平。誰讓你一門心思一定要離開,好戲還沒開始你怎麽能走?況且,為了你這出戲也要提前上演了。”魏熵陽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連帶著他眼底的恨意也不再掩飾。

把瑯跡王讓人準備的食物隨意的倒在後花園,魏熵陽將碗丟棄在角落,手扶上了大巫的棺槨,眼睛裏面一道流光閃過,魏熵陽的指尖顫了顫,“您為我鋪好的路,熵陽會好好利用,不會辜負您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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