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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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有些狼狽的移開視線,他不看陸平也不看燕玄,明顯是在隱瞞什麽。

“大巫。”察覺到大巫的情緒,陸平皺起眉頭,“您在隱瞞什麽?”

緊閉上眼睛,大巫緩慢的松出一口氣,睜開雙眼支撐著坐起來,陸平不可能不管他,扶著大巫在他的後背墊上枕頭,這才松開了手。

許是因為之前吃的藥如今見了成效,原本蒼白的臉有了淺淡的紅暈,大巫的呼吸也不再有氣無力,動了動身體讓自己的姿勢更舒服一點,大巫眼神一定,心中做出了什麽決斷。

燕玄站在門口處,他看不見大巫的神色變化,卻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氣息驟然凝實了,一抹不安湧上心間,陸平皺起了眉頭。

“我雖說是大巫,得大王欣賞,但是我所做的是勘測瑯跡國運,為瑯跡國擇定下一任君主。”大巫看著陸平,一字一句的道。

陸平點了點頭,這些事情他早早的就知道了,如今再次聽到也不覺得有什麽意外。

“陸平,大巫所效忠的,從來都是瑯跡國,而不是某一個瑯跡王。”眼底最後一抹晦澀塵埃落定,大巫的聲音很輕,話一出口就消散在了風裏,可是他的語氣又很重,幾乎是每一個字都重重的落在陸平心上。

“大巫,慎言。”陸平擡起手,遮住大巫的唇,讓他不要隨意說這種話。

如今這裏雖然沒有其他人,但是保不住有誰躲在某一處,聽了話傳出去。大巫是得瑯跡王喜愛,可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實在僭越。

大巫完全不在意,他還笑了笑,那話出口他像是卸掉了什麽枷鎖,整個人輕松地不像樣,“我打算把大巫的位置交給六違。”

“嗯,好。”陸平點點頭,沒有負面情緒,他原本就打算早早地出宮,回不回來都是未知數,瑯跡王宮的一切陸平心裏覺得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陸平的情緒很平靜,大巫心裏欣慰卻還是忍不住說;“你是我的徒弟,我沒有把大巫的職責給你,是因為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是因為你不夠優秀。”

“我知道,師父。”陸平原本想板起臉,卻還是因為大巫的話笑出了聲,“我早就和您說我要出宮了,您要是打算把大巫的位置給我,我才要和您鬧呢。”至於大巫話語裏面“更重要的事”陸平只以為大巫是在說他以後周游列國,給玄術編纂書籍的事情,再沒有想其他。

而大巫的臉色卻一點一點沈了下來。

燕玄已經走到了陸平的身邊,大巫的神情變化他都看在了眼中,早在大巫說把位置留給六違的時候,燕玄就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劍靈慣是敏感的。

果然只聽面前的大巫出聲道:“陸平,估計你不能離開瑯跡王宮了。”

心頭倏地一跳,“大巫,您這是什麽意思?”如果是大巫要陸平留下來侍疾,絕對不會是這樣的說辭,而他這樣說估計是有別的事情要發生了,“是宮裏有什麽事情,讓我不能走嗎?”

“我昨夜晚睡,擡手占了一卦,大王他……

“兇多吉少了。”

“怎麽會?”陸平壓低聲音,語氣裏面滿是不可置信,他雖說和瑯跡王沒有見過多少面,但是瑯跡王如今正值壯年,上一次見面他還中氣十足,有怎麽會突然間就不行了?

“只是一場風寒,父王身強力壯一定會扛過去的。”陸平接著道,他語氣肯定,不知道是真的相信還是說給自己聽。

“秋寒索人命,我所能做的就是幫著醫官,多求些時日。”大巫緩聲道,“這事我還沒有和旁人說,只是因為你要出宮了才告訴你,陸平別走了,若是真出了什麽事情,你走了就不好回來了。”

“師父……”陸平低著頭,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膝上的布料被水漬暈染開,自然放在膝上的手也無力的滑落下去,陸平整個人看上去脆弱極了。

大巫本想擡起手安慰的摸摸陸平的發頂,然而他還沒伸出手,陸平就被燕玄攬在了懷裏。

劍靈的擁抱雖然冰冷,卻能給人一股說不出的安全感,陸平在燕玄懷中閉上了眼睛,手緊緊的捏住衣襟,眼淚一顆接一顆的湧出眼眶,無聲慟哭。

大巫的卦象從未出過差錯,他說瑯跡王時日無多,那這個人怕是活不過今年過年。

死亡這件事情離著陸平實在是太過於遙遠,青蔥的少年郎,剛看到人間的趣味,便要親手送離自己的父親,縱使是親緣淡薄,可陸平不是什麽薄情寡性之人,早年讓自己不要期待,如今卻還是忍不住的心痛。

他不能哭出聲來,對長輩不好,便只能獨自隱忍掉著眼淚。

燕玄默不作聲,手只一下又一下撫摸著陸平的後背,安撫著他,讓懷裏的人更舒適的發洩情緒,燕玄斂下神色,淡漠的漆黑眼瞳一動不動的盯著大巫,他本是劍靈,在陸平身邊收斂鋒芒,光滑柔軟的不像話。

如今在陸平看不見的地方,寒光乍顯,淩厲的劍刃似乎能輕易地刺穿人心。

心中有鬼的人斷不能和這樣的劍靈對視,只一打眼大巫就離開了眼神,再一次躲避開。

只是眼神消失了,他的耳邊響起了輕飄飄的發問,“是天意,還是人為?”

燕玄沒有說主語,也沒有具體說是什麽事情,可是大巫明白,他知道了。

陸平沒有在占星樓待多久,等他擦幹凈淚水,看著大巫閉目入睡才和燕玄一起離開。

陸平與燕玄前腳剛走出占星樓,六違就從大巫臥房裏面的密道走了出來,密道連接著占星樓和大王的清平臺,大巫不經常動用這個密道,密道裏面潮濕陰暗,滿是腐朽的氣味。

六違站立在大巫臥室,彎下腰撣了撣衣擺,關好機關,才緩步走到大巫的床邊。

大巫本在假眠,聽到聲響睜開眼睛,側頭看六違的手上已經是空無一物,他眼底閃過一抹猶豫,還是問道:“大王身體如何。”

聽到大巫的問題,六違笑了笑,原本恬淡的面容因著那抹笑多了些許陰惻,“藥他不願意喝,卻愛喝那符水,大巫你說這世間真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啊。”

“你恨他是應該的,可是你不該動他,能殺他的不是你。”

“那又如何?卦象說他早晚會死,陸平的性子優柔寡斷,就算要殺人也只會手起刀落,那未免太便宜他了。”六違說著,眼底已然染上了癲狂。

“我是怕你一時不查,功虧一簣。”大巫皺起眉頭,“若是知道如今,當初我就不該……”

“他欠我的,也是欠你的。”六違緩聲說道,“這麽多年您一直一個人,午夜夢回的時候不恨他,不想報仇嗎?只因為他是瑯跡的王便可以隨意踐踏生靈?

“大巫效忠一國,不效忠一王。大巫,您口口聲聲說的好聽,到底不也是愚忠嗎?”六違毫不留情的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利刃,直直的戳入大巫心間。

大巫想到了那段灰白的過去,他閉上眼睛不再看六違,可是閉目所見是一地猩紅,他的劍靈十八年前穿著一身白衣,在湘國的鑄劍臺一躍而下,連帶著那柄劍遁入熔爐之中粉身碎骨。

她留下那個孩子,只身赴死,卻沒有想到陰差陽錯,那孩子從兇禽猛獸中活了下來,被他帶回瑯跡。

若是當初他……隱匿於被褥之間的手猛地捏緊,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大巫卻感覺不到痛苦,心中的後悔遮蓋住了所有其他情緒。

若是當初……可是這世間哪有這麽多如果可能供人假設?錯就是錯了,再沒有後悔可以言說。

六違垂眸看著痛苦不堪的大巫,心裏陡然生出一抹快意,他唇邊是嗜血的笑容,只可惜大巫閉著眼睛沒有看到,只聽到這人在離開前,一字一句地說:“大巫,您放心,在您之後、在我報仇之後,我會好好輔佐陸平,讓瑯跡國繁榮昌盛,蒸蒸日上。”

喉間發出一聲嗤笑,最後一個字落在地上,六違低下頭快步走出了大巫的臥房,他走到臥房和正殿的走廊處,手指撫摸著廊柱,摸索到上面的機關“哢嗒”暗下,一個暗格出現,拿出裏面的紅木匣子打開,取出一根竹簡。

竹簡已經泛黃,唯有上面的字跡還格外清晰,手指摸過一個又一個字,六違眼神陰沈下來。

看著瑯跡國蒸蒸日上?幫著瑯跡國繁榮昌盛?呵,若不是這麽說大巫怎麽會放心的走呢?

六違只想看著這個國家,連同周遭的黃土,一起掩埋到地底下,久不見天日才好。

哪怕搭上自己,就當那這一個國家,給六違、給他的母親做陪葬吧。

陸平回到尚學樓就發了熱,許是秋寒料峭,加上在占星樓情緒起伏過大,再回來受了風身體一時沒有抗住。

芙舒找了醫官過來,陸平喝了藥人還是昏昏沈沈的,窩在被子裏面睡覺。

不知道占星樓那裏發生了什麽,只是芙舒看著還在生病的陸平,臉上的擔憂是如何都掩飾不了的,“如今公子這樣,你們這些日子是斷不能走的了,等到公子身體大好,讓醫官看了再說吧。”

燕玄坐在床榻邊上,聽到芙舒的話,他又給陸平掖了掖被角,然後道:“我們不走了。”陸平剛剛睡下,眉頭略微皺著並不安穩,壓低了聲音一邊往屋外走著,燕玄一邊同芙舒道。

“不走了?”芙舒一驚,眼底升騰起喜色,雖然開心於公子不會離開,但是前腳還好好收拾東西,後腳就不走了,芙舒覺得這變得也太快了,思來想去可能也就是在大巫那裏發生了什麽,讓公子變了主意,“就去看了看大巫,公子怎麽說不走就不走了?可是大巫身體不好了?”

燕玄不可能把瑯跡王要死的事情說出來,只道:“公子性情如何你我知曉,如今大巫臥床,公子說什麽都不可能拋下師父離宮的。”

“是了。”芙舒點了點頭,心徹底放了下來。

陸平如今生病,須得精心調理,走到大殿芙舒擡手指揮著宮人,“你去把公子之前收拾好的行囊弄開,物件都歸置回去,省得回頭公子用的時候找不到。”

芙蕊在一旁站著,聽到芙舒的話湊過來,“公子不走了?”

“不走了,公子和大巫都生了病,一時半會是走不了了。”芙舒說著,對著另一邊的宮人道,“讓廚房準備些清淡飯食,粥裏面放些碎肉丁子,別太油膩了。”

宮人應聲快步囑咐去了,芙蕊聽著芙舒的話,和她咬起了耳朵,“公子也病了?這幾日宮裏生病的可真不少,像是大王,後是大巫,我剛才聽說公子穎也找了醫官瞧病,還沒聽出來他得的是風寒還是什麽,公子就又病下了,真是稀奇。”

“正是秋寒,得病的多也不奇怪。”芙舒回道。

“理是這個理,我總覺得蹊蹺,之前哪像今年這樣,主子一個個說好了的得病,咱們公子身體多好,竟也病倒了。”芙蕊壓低了聲音。

“你這麽一說也確實奇怪。”芙舒皺起眉頭,“等公子睡醒了,我去和公子說說,讓他看看。”

芙舒又在芙蕊耳邊說了些什麽,她回身看向燕玄,“燕先生,我和芙蕊去準備公子的吃食,公子這裏就麻煩您多費心了。”

“嗯。”燕玄點點頭,看著芙蕊和芙舒急匆匆地離開,這二人說是去給陸平準備吃食,她們去的地方可不是廚房。

王宮裏面,大王公子大巫一個接一個的生病倒下,芙舒和芙蕊懷疑是巫蠱厭勝也不無道理。

陸平和大巫不會被巫蠱欺身,但是那瑯跡王和公子穎因為什麽病倒,燕玄可就說不準了。

瑯跡王子嗣不少,五個公子,兩個公主,只是這幾日出了奇的一般,除了遠嫁淩國的公主,就連剛出繈褓的小公主都一病不起。

消息傳到了瑯跡王耳朵中,顧不得自己的身體虛弱難以下地,瑯跡王由宮人攙扶著親自到了占星樓請大巫看看。

瑯跡王和大巫商討了一天一夜,宮人都被關在門外,也不知道二人說了什麽,只能看見夜半時分瑯跡王蒼白著臉從占星樓出來,命宮人準備紙錢和艾草,兩種東西裹起來沖著南方焚燒。

那個南方就是湘國所在的方向。

艾草整整燒了三天,瑯跡王宮裏面都是濃郁的氣味,公子公主可以下地,也都能咽下飯食,唯有瑯跡王身體愈發不好,每況愈下。

陸平身體好轉之後,聽到芙舒的猜測也皺起眉來,那日知道公子穎病倒以後,芙舒和芙蕊搜遍了尚學樓也沒有找到巫蠱小人和害人的符紙。

只是尚書樓找不到不能說沒有人暗害,若是那人把東西留在自己身邊呢?

而聽著芙舒煞有介事的猜測,陸平有些失笑,有沒有人害他,他自己是再清楚不過的,陸平自己生病只是因為受了寒,不過芙舒的猜測不無道理,其餘人這病來的蹊蹺,他本想算一卦,卻又聽到瑯跡王去找了大巫,轉天宮裏面就燒起了艾草和紙錢,陸平就把事情放下了。

天氣一天天的轉涼,月入中天,陸平還沒有要睡的打算,他下午睡多了晚上就無法入眠,只能自己坐在桌邊寫寫畫畫,是不是翻翻書打發時間想著讓自己早些困頓。

屋子裏面有些冷,卻因為時候不到燒不起暖爐,陸平只能自己肩上多披一件單衣。

燕玄尋著光進來,看著低頭看書的陸平眼睛裏面閃過一絲無奈,把自己手裏的披風搭在陸平肩上,系上一個好看的結,又起身倒了一杯熱茶放在陸平手邊,燕玄才坐在他的身邊,也拿起一本書來看。

聽著身邊的動靜,直到燕玄坐下陸平才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如今這些事情,你做起來倒比芙舒還順手了。”

“這裏還有誰能大晚上不睡,陪你熬著?”燕玄微一挑眉,輕笑著反問。

陸平自知自己大晚上不睡理虧,他笑了笑不再說話,低下頭專心看書。

他手裏的書不是什麽玄學秘籍,只是單純地故事集合,陸平不知道自己書架上什麽時候多了一本這種書,倒是裏面的故事格外有意思,許是天師寫的話本,故事都玄玄迷迷的,什麽劍靈喜歡上凡人,劍靈喜歡上天師,荒謬放肆卻又讓陸平愛不釋手。

左不過閑來無事,就當打發時間了。

只是如今這個故事看得陸平格外氣短,衷心的劍靈愛上了一個風流公子,風流公子繼續風流,只留下劍靈一個人生下孩子,最後自戕。

心頭湧上煩悶之情,陸平拿著書的手緊了緊,這個時候殿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宮人們混雜在一起,急匆匆地往一處趕,透過窗戶還能看見火把。

陸平越發躁郁,心裏面也因為那些聲響蔓延出不安,“怎麽了?”

燕玄按著他的肩膀,讓他稍安勿躁,正打算自己出去看看,就見芙舒著急忙慌的跑了進來。

芙舒從睡夢中被人叫醒,整個人還無精打采的,但是眼底滿是震驚,跑到陸平面前,芙舒跪在地上額頭抵在了地上,“公子!大巫薨了。”

“啪嗒。”陸平手一松,手裏面的話本掉在地上,他呆楞在原地,緊接著像是失了力一般,重重的跌在了椅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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