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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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宮殿很黑暗,只有兩旁的長明燈帶了了些許亮度。

在昏暗燈光的照耀下,遠處高臺上黃金和寶石鑲嵌成的寶座煜煜生光,像是一顆明珠般璀璨,在寶座與燈光的交相輝映下,大殿兩旁猙獰的陰靈更加扭曲可怖。

陸長生沈默的看著陸平,他想問些什麽,卻因為陸平眼裏的悲傷而止住話語。

陸平在隱瞞,他也在避免著一些事情的發生。

“你有什麽法子,咱們盡快試,時間不多了。”陸長生道,他最終還是放棄了刨根問底。

陸平眼中閃過一抹慶幸,轉而卻是更深的憂慮,如果他的法子沒有用處,接下來他要怎麽哄騙長生?

恐怕是沒有辦法了。

“長生,如果有一天你要因為一些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你是擔心我會拿自己獻祭救人嗎?”沒等陸平把話說完,陸長生笑著反問道。

陸平一楞,沒有把話說完,但是眼睛裏面的神色是肯定的。

陸長生失笑,“陸平,我不是聖人,那些救人的活是大善人做的,我不是。我只想好好活著。”他低聲說著,放在身側的手,卻在陸平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握緊了。

聽到陸長生這樣說,陸平的神色沒有好轉,他依舊緊張著,雙唇微啟還想說些什麽,身邊的惡靈卻突然間發出惡吼,隨著他們粗糲的聲音,陸長生從中聽到了什麽清脆的聲音。

順著聲音看去,陸長生瞇起眼睛看得更加真切,惡靈的手腕和脖頸上,互相牽扯著鎖鏈,那鎖鏈把他們控制到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如今,惡靈劇烈掙紮,情緒波動,身上散發出陣陣黑氣,原本透明不明顯的鎖鏈,此刻再也隱藏不了蹤跡,銀灰色和斑駁的銹色交織,環扣之間已經出現裂縫,將斷未斷。

惡靈還在向外沖著,只要有一根鎖鏈斷掉,它們就可以離開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窖,逃竄到人間,恣意妄為。

從口袋中拿出三張符咒,將三張符咒安放至鎖鏈快要斷裂的地方,新的鎖鏈顯現出來,陸長生雙手結印,用符咒緊著鎖鏈,惡靈發出怒吼,獵風陣陣,陸長生額前的碎發被吹了起來,頭發之下他的眼瞳閃過一抹金光。

這個符咒只能暫時穩固住鎖鏈,如果想要徹底解決,還要看陸平的法子。

松一口氣,陸長生回首看向陸平,“陸平,你的法子是什麽?”

陸平說有其他法子陸長生便聽他的,但如果陸平所謂的其他法子沒有用,也可以及時找出其他的解決辦法。

低垂下眼睛,陸平沒有說話,這種事情哪有什麽其他的法子?魏熵陽把他們閉上了絕路,解決方法也無非是以命換命。

抿著唇,陸平深深地看了眼陸長生,他突然笑了,緊接著緩慢的從陸長生手中拿過燕玄劍。

手指剛一碰到燕玄劍,劍身輕顫似乎在排斥陸平,然而隨著陸平把自己的鬼氣註入,燕玄劍安穩下來,甚至發出了淒厲的劍鳴,仿佛在訴說著什麽。

聽著耳邊的悲鳴聲,陸長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的眼前有些虛晃,恍然間在宮殿與黑暗之中,他看到了另一層光景。

周遭是一片火紅,臉頰也可以感覺到熱度,眼前有有一座高臺,似乎是鑄劍臺,一個人穿著黑色朝服背對著陸長生,他身量不高,像是一個小孩子。

那孩子手拿著一柄劍,劍柄上面的紅寶石暗淡無光被灰燼掩埋,孩子脊背挺直,飛快的用剛開刃的劍鋒劃破了自己掌心。

沒來由的隨著男孩的動作,陸長生的心底一痛,有什麽東西從他的心底流走,眼前鮮血蔓延了劍刃,劍身像是一個貪婪的怪物,不饜足的吸食著男孩手裏面的血液,男孩的身體顫抖起來,劍柄上面的紅寶石卻越來越濃艷,終於一聲輕鳴響徹鑄劍臺。

燕玄劍活了。

陸長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看到這樣的場景,然而就當幻影般的景象消失,陸長生面前,陸平拿著燕玄劍,眉頭皺也沒皺的就用帶銹的劍刃劃破了自己的手心。

他可以觸碰人世間的所有東西,除了不能被人看見,但是陸平依舊在規則之外,不能傷害凡人,凡塵俗世也不會對他造成傷害,可是如今銹透的燕玄劍卻輕而易舉的劃開了陸平的掌心,鮮血汩汩流出,頃刻間彌漫了整個劍身。

陸長生的鼻息之間滿是血味,不再等陸平做出什麽舉動,陸長生擡步到他面前,從口袋裏拿出手帕,緊緊地按住陸平手心的傷口,厲聲道:“你在幹什麽?你瘋了?!”

隨著陸平鮮血的流出,兩旁原本有些安分的惡靈再次動亂,它們掙紮著,叫嚎著,一下又一下的向前沖出,每一只惡靈都在想陸平怒吼,仿佛要掙脫束縛,把陸平拆吞入腹。

“看著我這樣,你心裏是什麽想法?”面對著急的陸長生,陸平還能笑出來,他緩慢的拿走陸長生的手帕,繼續把掌心貼合在燕玄劍上,劍柄的紅寶石閃了閃紅光。

“你什麽意思?”陸長生一怔,心底感受到一股荒唐,他想擡步離陸平近一點,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陸平不知道什麽時候用符咒困住了他,如今想要阻止陸平也已經沒有法子,陸長生咬著牙,揚高聲音,“陸平,你別覺得我會為你擔憂,為你傷心!不會的,你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呵……”陸平低聲笑了,手上又一用力,手掌傷口已經可以見骨,他卻似無所覺,看著陸長生還能彎起眉眼,“已經夠了,只要你有一瞬間為我心疼,只要你有一瞬間眼睛是看著我的,長生,我就覺得甘心了。”

“陸平,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會忘記你!一定!”

“我當初也是這麽想的。”陸平輕聲道,他身上帶血不想離陸長生太近,如今自己雙手染血,他連碰陸長生臉頰都不可以了,他不想讓自己臟了長生。

“我也想忘記,可是兩千年了,我忘不了把自己逼瘋都忘不了。”陸平訴說著,不是在對陸長生說自己過的有多麽苦,只是在陳述事實。

然而陸平的話,讓陸長生心頭一跳,一個猜測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皺緊眉頭,陸長生動了動自己的身體,卻依舊沒有移動半分。

陸長生只能看著陸平越來越白的臉,頭開始隱隱作痛,各種繁雜的畫面接踵而至,陸長生只覺得自己的頭顱要爆炸。

“叮——”耳邊是一聲沈悶的鐘響,所有的畫面、聲音歸於沈寂,陸長生睜著眼睛,淚水倏地滑了下來,什麽陸平、陸長生,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燕玄,我——”陸長生揚高聲音想對陸平說話,那兩個字甫一出口,陸平滿臉怔然。

“長生……”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此刻連握著燕玄劍的手都顫抖了起來。

只是這裏沒有時間會給他們敘舊。

魏熵陽裹挾著黑氣再一次出現,他從喉間發出“桀桀”的笑聲,“你們推辭了這麽久還沒定下來嗎?”說著魏熵陽一擡手,陸長生身上的符咒碎裂,他沒有理會一旁的魏熵陽,而是擡步跑到了陸平身邊,不容拒絕的拿著手帕按住了陸平的傷口。

燕玄劍自然也到了陸長生手中,然而他只是收起了燕玄劍,再沒了其他動作。

看著陸長生的一舉一動,視線移到陸平臉上,魏熵陽嗤笑出聲,“你想做救世主,也要看自己配不配,一把破劍也想效仿吾王?癡心妄想!”

“燕玄。”陸長生用手帕緊緊地按住傷口,眼睛裏面滿是擔憂。

從這雙清澈的眼眸中,陸平好像看見了兩千年前的那個年輕君王,連一邊魏熵陽的挑釁都懶得理會,陸平低聲道:“王……”

陸長生在恍惚之間,只能胡亂想起自己是陸平,陸平是燕玄,符咒禁制解開他想也不想的就到了陸平身邊,一時情急叫出了燕玄兩個字,然而他為什麽是陸平,陸平為什麽是燕玄……

陸長生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把眼前人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陸平有些失落的同時又松了一口氣,他失落的是陸長生依舊沒有想起他;慶幸的卻是陸長生什麽都沒有想起來,也就不會向兩千年前一樣,為了所謂的大義赴死。

原本看著陸長生激動的喊著燕玄沖向陸平,魏熵陽的神色有些激動還有些慌亂,然而下一刻看到陸長生茫然的表情,魏熵陽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

“原來還沒想起來。”狀似無奈的搖搖頭,魏熵陽語氣帶著怪異的嘆息,“時也命也,燕玄縱使你想要以身相代,也是無用的,你一個低微劍靈,哪能比得上瑯跡國的王室。”

“你!”陸平聽到魏熵陽的話時,第一個反應不是反駁,而是下意識地看向了陸長生,陸長生眉頭微蹙,燕玄是劍靈,是燕玄劍的劍靈……他好像在哪裏聽到過,燕玄劍是他的……

陸平和陸長生都看不到的地方,博物館外,太陽已經落山,最後一點光影消失,整座城市都變得一片黑暗,以博物館為中心的陣法越發破碎,地底之下不遠處的絢麗王座頃刻崩塌,碎屑四散,一道淡藍色的光暈脫離出來,在空中漂浮,最後落在了魏熵陽的掌心。

“王。”手捧著淡藍色的光暈,仔細向裏面看,還能看到光暈中心顯示出來的模糊影像。

魏熵陽從黑霧中脫離出來,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陸長生,隨著他的前進兩旁的惡靈劇烈掙紮,陸長生之前用來控制他們的符咒,也快要堅持不下去。

陸平本想限制魏熵陽前進的腳步,然而兩旁的惡靈太過於糾纏,陸平一邊抵抗著惡靈,一邊用符咒限制魏熵陽,一時失手,魏熵陽擺脫他用符咒制成的陣,輕而易舉的出現在了陸長生的面前。

陸長生正在用符咒繼續加固鎖鏈,根本無暇顧及身邊的變化,當他反應過來時,魏熵陽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

“王,您該醒了。”魏熵陽低聲說著,他把手心裏淡藍光暈捧到陸長生的頭頂,手一松,光暈像是找到主人一般,輕而易舉的沒入陸長生的腦海。

陸長生本想後退,那光暈速度卻更快,光暈消失之後陸長生腦海中先是一聲轟鳴,緊接著緩慢變得清晰,回溯到兩千年前,他看到了殺戮戰場,看到了屍骸遍地看到了血流成河。

屍山血海之上,兩千年前的瑯跡君主陸平,眼瞳渙散、氣息支離破碎。

早早地松開了自己緊握著陸平的手,陸長生也趁機拿回了燕玄劍,他睜開眼睛,一側眸便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唇不自覺地揚起,陸長生的眼神疏離淡漠,唯有看到那個人的時候,眼底的火光燃起,整個人才有了活氣兒。

“長生……”把陸長生的變化都看在眼裏,陸平心頭一晃,陸長生的眼神告訴他,他的王回來了,但是話語一時之間卻沒有改過來。

看著陸平,陸長生也彎起了唇角,他啟唇想說些什麽,兩旁惡靈卻不安分,眉頭皺起擡起一只手五指張開,再向下一壓,惡靈像是被鎖住了喉舌,頃刻間失了聲音。

空間裏面變得安靜,陸長生才滿意的收回手,接著說道:“許久不見,讓你久等我了,燕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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