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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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容褀這一去竟是許久不曾回。

宋嫻待在屋子裏無事可做,好不容易挨到正午,一聽到門外有聲音便連忙迎了過去,才知是送飯食的侍從。

“且放在那裏吧,多謝了。”她有些失望的迎了仆從進去。

安置好飯食之後,她又照例取了隨身帶著的銀簪試了毒,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才坐到桌機前。

宋嫻名沒有急著用飯食,因為暫時也沒什麽胃口便想等著李容褀回來一起用。

然而她又等了許久,還是沒見他的蹤影。

直到飯菜都涼了,她才百無聊賴的扒了幾口。

飯後歇了一會兒,醒來時李容褀依然沒回,宋嫻便有些坐不住了。

過去在宋府的時候她就不喜歡關在屋子裏,雖不得出府,但每日裏多待在園中,看花木嬌艷、蟲蟻攀爬,倒也自有一番意趣。

後來到了濟川王府,她更是忙得一刻也不得閑,雖然心中多有怨言,可日子卻過得很充實。

如今到了此地,萬事都有這裏的仆婢們伺候著,她反而閑得發慌,看著窗戶外面的藍天白雲,愈發覺得屋子裏憋得緊。

百般掙紮之後,她最終還是推門出去,待到庭院中的陽光鋪撒到身上,才如釋重負的舒了一口氣。

不過就在附近走走,也不出府,應該沒事吧。

宋嫻這樣安慰自己,便只在廂房附近的庭院裏閑逛。

這座庭園乍看不怎麽樣,也不似京城裏的那些豪宅寬闊恢弘,然而眼下置身其中,沈下心來游逛,卻發現真是細微之處見真章。

來時行得倉促不曾發現,如今細瞧來才知這裏的花木都是極別致的。

稀有名貴的品種倒不多,可貴在養得好,就連那池塘裏的荷葉都比濟川王府裏的青翠,枝幹出水也高。

宋嫻正沈醉於隨風而至的陣陣荷香之中,卻忽然瞥見池塘邊的一個身影。

那是個錦衣的小公子,從個頭兒來看,不過還在總角之年。

此刻那小公子正蹲在池塘邊,伸手往水面上夠著,似乎想要采折荷葉,卻又因為手臂不夠長而半天沒能得手。

他這樣子儼然稍不慎就要掉進水裏,實在危險得緊,

宋嫻擡頭往四周看了看,見再沒有其他人,便暗自於心下道: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麽也沒個人看著?

由於早前在濟川王府上有過李容褀落水的經歷,那件事在她心上一直是個梗,如今仍心有餘悸,因而見這孩子絲毫未曾察覺可能的危機,便下意識的覺得不能放任不管。

她於是提起裙擺往池塘跟前行去。

那個錦衣的小公子一心一意都撲在池塘裏,全然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

這過程中,宋嫻又註意到這孩子身邊其實就有一片易得的荷葉,只是葉面不怎麽寬闊,這孩子就偏要去夠遠處更大的那片。

小小年紀,還真是貪心不足。

宋嫻彎起嘴角,轉眼已到他身邊,正在嘲笑他時卻驚詫的發現那片較大的荷葉上原來仰面躺著一只小小的烏龜。

也不知小烏龜是怎麽翻過去的,此刻正在那裏揮舞著短小的四只足奮力掙紮,奈何身子太重卻怎麽也翻不過來。

眼下正在夏末秋初,暑氣未消,午後日頭雖沒那麽毒辣,可餘溫未消,也炙烤得緊。

這只小龜也不知道這樣多久了,若是一直在太陽底下曬下去,只怕很快就會幹死。

原來這個小公子如此費力的往荷葉上夠,並不是為了折荷葉,而是為了助這只小烏龜翻過面去。

得知真相之後,宋嫻不禁動容,又對自己方才的妄下定論而感到懊惱。

她於是伸出手去,幫了那小公子一把。

仰躺在荷葉上的小龜一翻過來便立刻爬進了水裏。

重新接觸到清涼的水面,那只小龜很快打起了精神,四只小足在水面之下歡騰的劃動,還伸直了脖子朝著池塘邊蹲著的兩人望了半天才隱入水下。

看著小龜一臉懵懂卻又似略通人性向他們致謝的樣子,宋嫻不禁被逗得輕笑出聲。

這時候同樣認真看著池塘裏的錦衣小公子卻似突然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她。

如今瞧著正臉,才發現這位小公子生得可真好。

這彎眉大眼,還有臉上紅撲撲的兩團,襯在一身錦衣下,整個人粉雕玉琢,就像個白玉團子一樣。

看著他肉嘟嘟的小臉,宋嫻好不容易才忍住伸手去掐上一把的玉望,沖他和善的笑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生得這樣雪玉可愛。”

面對這可愛的小孩子,宋嫻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

怎料那個小家夥竟一臉羞赧的垂下眼簾,蹙起眉,雙頰微紅的不說話。

這與普通小孩子應有的反應顯然不一樣,倒有些少年老成的意味。

不知怎麽的,看著這位錦衣小公子,宋嫻禁不住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容褀的光景,那時的他竟和眼下這小團子有幾分相似。

這樣想著,宋嫻的唇瓣不禁又彎了彎。

她正想和這位小公子再搭上兩句話,卻見他仰起頭,一臉嚴肅的對她道:“你別誤會,本公……子並沒有要救它,只是覺得它躺在那裏擾了景致,才順手幫他一把。”

聽罷這話,宋嫻卻怔了怔,不解的對他道:“幫助那只烏龜是好事,說明你是個有憐憫之心的好孩子,為何非要否認呢?”

見自己被拆穿,錦衣小公子一時間憋紅了臉,袖下的雙手攥起小拳頭,臉上卻還是拼命維持住平靜的表情。

這樣堅持了半天,見李容褀被他這模樣逗笑了,他才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一臉失落道:“母親說了,憐憫和仁慈之心只會害了我,還會讓我陷入危機,是絕對要摒棄的東西。”

“啊?”宋嫻不禁驚呼出聲,難以想象一個母親竟會教這麽小的孩子這樣的東西。

這時那小公子卻像打開了話匣子,也不等她追問,就兀自委屈的說道:“可夫子又教導說君子應當心懷天下,要對蒼生和百姓都懷有憐憫之心。”

他說著,一臉糾結的搖了搖頭,而後無奈道:“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誰說得對了。”

“他們說得都沒錯。”看著雪玉可愛的團子一臉抓耳撓腮的模樣,宋嫻忍不住脫口而出了這一句。

小公子立刻驚詫的擡頭看他,轉而又露出一臉疑惑。

宋嫻便耐心的解釋道:“你的母親是站在一個母親想要保護兒子的角度說的這句話,她其實是要讓你提防那些欲加害你的人,不要被他們偽裝的可憐哄騙了,而夫子則是站在治理國家的角度來看,身為輔助天子的朝臣甚至天子自己,胸懷天下,憐憫蒼生則是必然的。”

見他仍微瞇著雙眼,似乎不大明白的樣子,宋嫻於是反過來問他道:“方才在對待那只烏龜的時候,你覺得誰說得對呢?”

小公子低頭沈吟了片刻,而後有些不確定的應道:“我看著那只烏龜,覺得他很可憐,所以就想去幫助他,我想……或許還是夫子說得對。”

說到最後一句,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似乎害怕被人聽了去。

“如此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宋嫻噙著笑容對他道:“你之所以覺得烏龜可憐,是因為他沒有犯錯卻要遭受這樣的厄運,這便是夫子所說的,對於無辜的蒼生應該有憐憫之心,但也不盡然如此,如果這不是一只烏龜而是一條毒蛇,你救了它,它反而咬你害你喪命,那麽就不該憐憫他,這才是你母親要表達的意思。”

小公子又低頭沈思了一會兒,繼而若有所思道:“你說的話頗為有理,本公子先記下了,只是還有些沒有想明白的,且回去再思量思量。”

宋嫻不禁又被他這一開口就老氣橫秋的語調給逗笑,正努力憋笑看著他時,卻見他團子似的臉頰上又浮起兩抹緋紅,繼而用商量的語調對她道:“只是在本公子想明白之前,姑娘能否先答應,莫要將此事告知於我的母親?”

聽他一口一個姑娘,小大人似的喚著自己,宋嫻愈發被逗樂了,忙應道:“公子且放心,今天的事我誰也不會告訴,況且我連公子的母親是誰都不知道,又如何告訴?”

小公子撓了撓頭,有些羞赧道:“這倒也是……”

宋嫻怕他不信,便又說道:“你我拉勾作數,我保證不說。”

說著她便彎下腰,伸出右手小指遞到他面前。

小公子怔了怔,竟似乎沒見過這樣的小孩子把戲,繼而十分認真的勾了勾她的小指。

拉完勾後,那位錦衣小公子便急著與宋嫻作別。

宋嫻不放心他一個小孩子,便問他住在何處,欲送他回去。

怎料那小公子擺擺手,一副不屑的神色道:“本公子堂堂一男兒,豈有讓你這小女子護送的道理,你還是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宋嫻再度忍不住笑了起來,忙欠身,有模有樣的應道:“是,小女子多謝公子提點,這就回去。”

“嗯。”小公子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背著一只手往回廊裏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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