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雖然消息被封鎖的很快，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加之那日在場人多嘴雜，不出半日整個京城都知道蘇相夫婦雙雙墜崖以及——莞妃娘娘驚悸過度不幸流產。

時隔近兩年，當年嫁娶京城裏最轟動的兩個女人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只不過這次，男主角少了皇上，唯剩蘇瑾彥。有好事者追根揪底，竟打探出相府夫人是為了救莞妃娘娘和皇子不顧自身安危冒名頂替，才會在打鬥中被誤傷推下山崖，而丞相與莞妃娘娘在懸崖上的糾纏不清眾官員官婦於目共睹……一傳十十傳百，人人說法不一致，到最後不知怎麽竟演變成丞相夫人忠心仁愛，為救皇子舍命相搏，丞相摯愛林菀，不僅為其守身如玉，甚至不惜當眾親近夫人以跳崖力證林菀清白，可惜莞妃娘娘太過癡情，看到愛人跳崖傷心欲絕，欲追隨而去生死相依，終被人攔下保住一命，可惜了肚子裏尚未出世的孩子便這樣化作一灘血水……

故事曲折離奇，聽者無不感慨萬分，有人感慨謝家教出好女兒，忠貞愛國，有膽有識，有人感慨造化弄人，好好的一對金童玉女卻各自婚嫁不得善終，有人還感慨那未出生的皇家骨肉，白白成了丞相和莞妃兩人糾葛的犧牲品，明明之前禦醫推算過十有□□是個男孩……

然這感嘆還未停歇，關於孩子的問題竟掀起一波新的浪潮——丞相與莞妃娘娘如此相愛，眾所周知，丞相常常打著看望親妹的幌子出入後宮，那麽問題來了，莞妃娘娘肚子裏的孩子真的是皇家骨肉麽？

猜測就像一顆種子，無形地在人們的心裏種下發芽，但也僅僅是猜測，沒有誰敢光明正大的說丞相膽大包天敢給皇上戴綠帽子。可就在這個時候，竟有知情者暴出曾目睹丞相與林菀在宮中幽會！一石驚奇千層浪，原本混亂的局面變得更加紛雜不清。白祁人人稱讚的丞相竟狼子野心與後宮嬪妃私通！這話若是平常人胡亂跟風落井下石說也就罷了，最讓人覺得深思的事，此事鬧出秀妃娘娘竟如同默認一般不發表任何言論申明，面對百官彈劾時也只是啜泣不語。好在皇上素來賞法分明，雖然秀妃娘娘與逆臣同親也不曾處罰為難或是冷落，甚至發話說此事必會徹查清楚，請大家不要牽連到無辜之人。此等容量氣度讓人嘆為觀止，陳楚之的名聲威望達到空前高度，相比之下，林毅因林菀之事被革去一切職務軟禁在府，而相府……由於丞相夫婦生死不明也遭圈禁看管，雖然蘇瑾彥丞相一職形同虛設，林菀雖然未被奪去封號，曜雪宮卻已成了赤，裸裸的冷宮。

相比林家、相府的低迷消沈，謝家可謂搭上了順勢東風，謝家女兒為保皇子墜崖，短短十字足以讓謝家地位榮升數級，又有官員翻出之前謝韞因看不慣莞妃跋扈斥責遭貶和謝太傅拼死保護皇上之事，一時謝家精忠報國、謝家教出的兒女均好膽識好氣魄的言論風靡皇城，朝中更有甚者說謝家女兒忍辱負重嫁於蘇丞相守活寡實在可惜，紛紛要求皇上降旨解除兩人姻緣，好讓清白無辜的謝家小姐生能有好歸宿，死能死得其所、慰其在天之靈。

……

深夜，皇宮，禦書房。

明月高懸，夜色如水。

“皇上還在裏面批折子？”蘇錦繡望見房內燈影幢幢，自身後丫鬟手中接過盛放點心的食盒，低聲問道。一襲白裙，淡妝著面，清麗素雅，若不是梳著象征妃位的發髻根本瞧不出是出嫁生養過孩子的女子。

“回秀妃娘娘話，皇上同幾位大人在裏頭議事。”順德行禮回答，臉上浮起少有的略帶真誠的笑意：“皇上可能還要一會，娘娘要不要先回？”

蘇錦繡下意識地抿抿嘴唇，顫了顫眉睫道：“不用了，你們先下去吧，我進去伺候，皇上不會怪我的。”

順德有些猶豫，瞧瞧裏頭再瞧瞧蘇錦繡：“這……好吧娘娘，奴才估摸著也到皇上換茶的時間了，就勞煩娘娘在裏頭好生伺候，奴才這就到門口去候著，娘娘有什麽事喚一句便可。”

手中浮塵一揚，門口的侍衛和丫鬟均隨順德離去，不一會，書房門口便只剩蘇錦繡一人。她擡頭望望月色，眉眼染著淡淡的憂愁之色，深吸口氣提著食盒踏上臺階。

“從初一開始臣的人馬就在山崖下日夜搜尋，可是並未發現任何蘇丞相和謝家大小姐留下的蹤跡，臣以為那日攀登的山崖高聳陡峭，從那裏摔下去生還的幾率極小……皇上的意思還要繼續搜尋下去麽？”裏頭傳來大臣說話的聲音，蘇錦繡伸出去叩門的手立時僵在空中。

沈默片刻，有人開口接話，是陳楚之的聲音，低沈而漠然：“當真一點蛛絲馬跡也無？山崖雖崎嶇，生還可能性不大，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朕可不希望在這當頭節外生枝。”

“回皇上，若皇上非尋到蘇相和謝大小姐不可，臣還有一計。皇上可讓林少將軍帶著武藝高強的精兵以繩索牽引從當日二人墜下的崖口跳下去搜尋，相信這樣會快一些。”

“季大人此話差矣，哪裏有讓活人從崖口跳下去搜尋的道理，那山崖你我都見過，從上面下墜極其危險，一不小心便會讓搜尋的侍衛喪命，臣以為不可，皇上還是允臣等繼續在山崖下尋找，活必見人，死必見屍！”

聽裏頭的意思，皇上並未忘記當初對自己的承諾，只奪相權而放哥哥生路，蘇錦繡險些欣慰地流下淚來。

然而陳楚之下一句話，強行將她打入冰谷。

“活要見人就不必了，朕為何單派你二人去搜尋而不讓謝家插手想必兩位心中明白。”

腦中“嗡”地炸開，蘇錦繡幾乎站立不穩打翻手中的食盒。

“謝家世代從文，可那日在山崖上謝家大小姐那一手可不像普通的大家閨秀啊……眼下朕忙，她的事留到以後慢慢追究，不急一時。一個女人翻不出多大浪，重要的是找到蘇瑾彥，朕希望三日之內能在相府見到他的靈堂。”

“是，臣明白。”兩位官員沈聲相應。

“知道了就趕快去辦，跪安吧。”

一陣跪禮悉索後，禦書房的門被人從裏面突然打開，露出一高一胖兩位穿著藏青官服的官員。

前頭那位走的急些，未料蘇錦繡在外頭險些撞了個滿懷，反應過來嚇得趕緊跪下行禮：“秀妃娘娘金安！”

陳楚之意外，擡起頭來正對上蘇錦繡呆滯震驚的表情，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流淚，就那樣筆直站在門外。

眉心一跳，心知剛才的談話定被盡數聽了去，又被蘇錦繡的表情所攝，陳楚之有些惱羞成怒，擺手示意兩位大臣離開，隨後狠狠摔了手上的折子：“順德！”

“皇上，奴才在！”話音方落，順德從天而降般出現在書房門口，應聲跪地。

“你怎麽當差的！秀妃來也不差人通報！”

“你不用怪罪他，是我自己心疼你忙政事太累想進來添茶送點心不讓他通報的。”蘇錦繡昂著頭道：“皇上，你還記得當初答應臣妾的話麽？”

順德在宮裏摸爬滾打那麽多年，一聽這話便知道定讓蘇錦繡聽去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皇上叫他進來也定是因為尷尬難堪。心中暗自叫苦，他一個外人此刻處在中間，兩個主子吵架又不能多話，這不是更尷尬更難堪麽……直後悔方才不該放蘇錦繡一人進來。

不過人精就是人精，他趕緊弓著身子道：“皇上和秀妃娘娘息怒，都是奴才不對，不該手懶不進來伺候皇上添水加茶，更不該沒考慮到秀妃娘娘嬌貴的身子，留娘娘一人在書房外，奴才這就去換水，再給娘娘取件披風來！”

說著磕了三個響頭，端上茶杯嗖地溜了出去，臨走還不忘貼心地帶上禦書房的門。

他料得沒錯，此刻蘇錦繡和陳楚之都沒心思顧及他的存在，剛才那一嘴喊罵也純粹是遷怒。

蘇錦繡緊握著食盒的提手，瞬間紅了雙眼。說不上心頭苦澀失望的感覺。沒錯，踏春登山是早就計劃好的，也是她身為蘇家女兒眼睜睜看著親哥哥往坑裏跳的鐵證！她是那麽愛皇上，愛到當陳楚之告訴她蘇瑾彥想架空皇權甚至奪取皇位時第一反應便是站在陳楚之這邊。她也是那麽信任他，信任到陳楚之承諾說只奪相權不傷蘇瑾彥性命她便天真的相信了！還傻乎乎的幫著陳楚之親手殺了自己的親哥哥！

“陳楚之，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只收回皇權不傷及哥哥性命的，身為皇帝，你怎麽能出爾反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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