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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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時辰後,書房的門被人從內推開。

只有沈賀一人出來,福祿迎上去:“大人這邊請。”

沈賀下了臺階卻並未立即離開,他背著藥箱,回身看向書房。昨夜月色那樣好,可今日卻不知怎麽布了漫天的烏雲,真是反常。入目,青瓦白墻,低調的顏色,低調的樣式,紙窗上倒影著裏面的案幾的影子,隱隱綽綽,依稀可以辨別出蘇相提筆疾書的樣子。

眼前浮現他眸下難掩的青灰色和眉宇間的疲憊操勞,沈賀嘆一口氣,將方才在書房未曾說的話盡數吐露。

“福管家,相爺操勞過度,虛火太旺,長此下去對身體損耗太大,勞煩管家替他熬些去火的湯藥來。”說到此處頓了頓,四周望去,納悶:“怎麽今日來沒有看到夫人?可是昨日受累現在還在休息?”

昨日謝唯黎生辰,沈賀也親自送了賀禮來,並不知道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情,以為謝唯黎還在補眠。

福祿不好明說,只能含糊答應著。

沈賀也不在意,點頭道:“相爺這,恐怕也只有夫人勸的了,人啊,只有這麽多精力,事情再多也要休息好了才有精力辦。”

說完,提溜著藥箱晃悠悠向大門走去。

福祿跟在後頭,看看書房,又望望月綺軒的方向,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

不管外頭人如何思慮,書房內,只聞筆落於紙發出的沙沙聲。

落筆如飛,三張質地不同的紙上不一會便撒上墨跡,字跡洋洋灑灑,如人一般俊彥攜永。

待墨跡幹透,蘇瑾彥將它們分別裝進不同的信封:“衛一。”

話音剛落,門口突然多出道人影,推門進來,衛一行了記無言的屈膝禮。

不急著將東西交給他,蘇瑾彥道:“你這幾日呆在他身邊,可有什麽發現?”

衛一低著頭,面無表情:“文公子的生活,過的很……折騰。”

這評價從相府不茍言笑的護衛口中說出,饒是蘇瑾彥也忍不住覺得新奇,頓住了手上的動作。

但事實證明,衛一形容的相當準確。

文殊辰前些日子突然想起要騎馬,硬拉著林染陸陪去了皇家獵場牽了馬匹出來,還不肯在獵場裏玩說是太拘束,要自己去郊區遛馬。不知是興奮過度還是要風度不要溫度,結果就是回府就病倒了。這才有了上次下人來報說文殊辰感染風寒不能來相府的事情。

許是病得真心有些嚴重,昨天晚上倒是難得的好伺候,早早喝了藥倒頭就睡,再未有其他動作。小童一直守在門口,其他人均沒出入。

蘇瑾彥聽的無語,但這又確實像文殊辰能幹出來的事情,騎馬騎到染風寒。細細想來,也就是因為他這樣反覆無常的性格才叫人更加難以捉摸,因為你永遠也猜不到他下一步動作,所有你覺得不可能的事情在他身上都有可能發生。若是此人作為同朝大臣,蘇瑾彥定是頭號註意的,然而現在他是以南梁議和時辰的身份來到白祁……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南梁君王腦子是浸水了?怎麽會派這樣一個不靠譜的使臣出來議和。他就不怕文殊辰將事情搞砸?

蘇瑾彥道:“那林染陸呢?當真對文殊辰寸步不離?”

衛一道:“除非有聖諭到,林少將軍一般都同使臣在一起。晚上待使臣睡下後,少將軍會按例巡查一遍才離去。”

真是盡職盡責,蘇瑾彥勾起抹似嘲似諷的笑容。

“不過昨晚少將軍並未離去,而是宿在了文府。”

“哦?”俊眉挑起,蘇瑾彥意外。

衛一繼續道:“昨夜少將軍尋了跟紫竹來,在涼亭就著月光敲打了一夜。屬下離的很遠,不敢靠的太近,不知道他做的是什麽,似乎是什麽可以吹湊的樂器。”

吹奏的樂器。蘇瑾彥更驚訝。同時,心裏升起股不祥的預感。昨日是謝唯黎生辰,林少將軍府確實也派了人送來賀禮,但那走的都是場面話,而林染陸是謝唯黎師父的事情知道的人並不多……該不會,他昨夜做了一夜的東西,是要親手送給謝唯黎的吧?

“他昨夜後來可有離開相府?”

“離開過一個多時辰左右。”

“回來後你還曾見過那東西?”

衛一如實道:“未曾。剩餘的殘竹也被人收拾掉了。”

與猜測不謀而合,蘇瑾彥敲打著放在桌上的書信,看不出喜怒:“你照舊跟著文殊辰,林染陸那邊暫時別管。”

“這三封信,按規矩送到三位大人手上。”

衛一來去無聲,他走後很久蘇瑾彥都保持著之前的動作,望著書架上的檀木盒子,似在發呆。

看了半晌,他站起身取了盒子下來,裏頭赫然躺著塊白色璞玉。今年地方新晉的眾多玉中,就數上次那塊血玉和這塊最為瑰麗,可惜血玉雕出的釵頭鳳昨日在曜雪宮被林菀砸碎了,如今只剩下這塊,原本打算做成玉鐲,現在……

“還是雕簪子吧。”拿在手裏掂量,玉質溫潤舒服,蘇瑾彥嘆了口氣,揉揉酸疼的額角,尋了刻刀來,輕車熟路地刻畫起來。

……

天始終灰蒙蒙的,謝唯黎在床上坐到手腳發涼,才想起吩咐外頭的無憂打水進來洗漱。坐到梳妝臺邊,可欣打開妝盒,一只醒目的七彩紙鶴露出來。

可欣意外:“夫人……”

謝唯黎眼角一抽,覺得腦仁更疼了。隨手接過那紙鶴:“無事。你繼續梳妝。可悅,今日我在房內用早膳。”

林染陸昨晚來過相府尋她,正巧碰上她與文殊辰出去了,不過師父找她會有什麽事?總不可能又是因為林菀吧。

迅速用完飯,打發了下人出去,謝唯黎按著紙鶴指示的位置找到了只紫色的半月笛以及一封書信。

字跡熟悉,力透紙背。

翻開查看,原來是他送給自己的生辰禮物。信上只字未提如今兩人的生活狀況,說的最多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話。謝唯黎就著火盆將書信燒成灰燼,取出半月笛端詳。

林染陸常年征戰沙場,不僅劍法厲害,刀法也厲害。半月笛撫摸起來光華舒服,毫不硌手,謝唯黎有些失笑,去年生辰的時候她便嚷嚷著說要他做只笛子送予自己,當時他們正在山上的斷鴻樓裏仰望漫天星火,她曾以為這輩子都會這樣單純喜悅,可現在物是人非,半月笛拿在手中,心境卻再不同了。

突然就想再去一趟覺明寺後山的斷鴻樓,想再眺望一次京城的火樹銀花,想登高遠望,吹奏一曲。謝唯黎當下取來出門用的男裝,換下繁覆的女裝,不一會兒,鏡中浮現出位翩翩公子。拿上半月笛,直奔相府後院的馬場。

“你要去哪裏?”身後響起清冷熟悉的聲音。

明明刻意避開來去的下人,怎會還未出馬場蘇瑾彥就聞訊趕來?

撫摸馬匹鬃毛的動作頓住,謝唯黎轉過頭,目光算不上友好:“你派人監視我?”

蘇瑾彥呼吸微喘,一手拿著刻刀,一手拿著尚未成型的璞玉簪,隱約可辨其中的花紋,看來是情急之下匆匆趕來,連手上東西都來未放下。

蘇瑾彥抿了唇,避而不答:“你要去哪裏?”扮作男裝,不帶一仆一婢,還要到馬場來牽馬匹,怎麽看都讓人不放心。

謝唯黎不欲多話,翻身上馬,試了試韁繩的感覺,道:“覺明寺。麻煩相爺讓道。”

她說話本就清冷,此番坐在馬上,更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感覺,蘇瑾彥仰著頭,心情愈加煩躁。

耐著性子道:“去覺明寺為何要這副裝扮?你快下來將衣服換回來,再帶上可欣可悅。”

馬匹原地踏了兩步,謝唯黎瞧瞧外頭天色:“相爺事忙,有這功夫耽誤還不如回房休息。我今晚不回府就宿在覺明寺。”

牽馬的動作掀起廣袖,露出半月笛鮮明的紫色,蘇瑾彥瞳孔一縮,繼而大怒,冷著聲音:“你要去覺明寺見林染陸?”

不明白他這種想法從何而來,謝唯黎簡直覺得莫名其妙。

可這樣的表情瞧在蘇瑾彥眼裏卻變成被發現心事後的驚詫,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不準去!”

一想到她出門是為了見林染陸,蘇瑾彥就覺得火氣上湧,燒的他喘不上氣。

“憑什麽不讓我去?我見他如何,不見他又如何?蘇瑾彥,只許你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麽?”

“你要去可以,等我陪你一起去!”

等?“呵……”謝唯黎嗤笑一聲,怒氣被激起:“等你到什麽時候?等你在宮中徹夜不歸,還是等你幹脆入住後宮?”

歸根結底,她還是在氣昨夜的事情。蘇瑾彥不由放軟語氣,上前兩步耐心道:“唯黎,昨天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但確實是公事在身無法開脫。你講點理好不好,等我忙完這陣你想去哪裏玩我都陪你去。”

又是這話!他不說還好,謝唯黎火氣更大,對不起,對不起,他除了會說對不起還會說別的麽?

“我不講理?我何時不講理了,你說你有公事在身,我一未煩你,二未邀你同行,憑什麽我做什麽都要按照你的意願?”

本就徹夜不得休息,謝唯黎固執的不像話,蘇瑾彥揉著泛疼的額頭,只覺得心中腦中有千萬個小錘子敲打,耐心散的一幹二凈。他盯著她,冷冷道:“謝唯黎,你不該是這樣的女人。”

“這個月,沒我的命令不許你踏出相府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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