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外邊聲聲“大主”如同定海神針將南昭洶湧的恐懼鎮住，她沖跑出去，眼睛像是被一層水霧籠罩。

那個曾和自己走在昭淩街頭的呆呆少年，如今一身獾皮鎧上覆滿了暗紅的血汙。他面容凜然，眼神堅定，如同萬人陣前揮斥方遒的君主。

南昭突然覺得這樣的灼灤有些陌生，但是她明白每個人都在改變。當年那個呆呆的少年只是客居異鄉的質子，他可以整天陪自己在昭淩城裏閑逛，也可以在城外的草地上放一天風箏。

那時他還沒有國破的責任，也沒有拯救族人的重擔壓在身上。而如今少年單薄的身體被獾皮甲包裹，同樣被包裹在裏面的還有曾經的天真爛漫。

灼灤此時被兩名武士扶住，冬瀾部眾齊跪在少年身前。盡管那場修羅般的殺戮剛發生不久，但看著少年凜然站在那裏，冬瀾部眾臉上還是洋溢出希望的微笑，如同沐浴在往生神的光芒之下。

納薩和倫督已經換上一身幹凈的衣物，恭候著灼灤。

“往生神保佑，大主點燃聖壇，凜族人有救了！”納薩看著跪在灼灤身邊的部眾，身子頓了一下，用肘頂了頂倫督一起跪了下去。

“納薩主君起來吧，不必多禮！”灼灤走過來將納薩扶起，“幸不辱命！”

“大主可是遇見白骨軍了？”

“我們走下冰冠山，正好迎面撞上白骨軍。傷亡慘重，只回來幾百兄弟。”

“大主您沒事兒便好，真是往生神保佑！”

灼灤轉身向後，感激又心疼的眼神落在仍昏迷的幕朝軒和已經極其虛弱的摩湳身上，“多虧兩位先生拼勁全力，保我退敵。”

“快扶兩位先生下去休息。”說罷幾名奴隸走上，將幕朝軒和摩湳扶下霜獒。

摩湳在走過灼灤和納薩身旁時，艱難地將雙臂交叉在胸前，“大主，主君！看來洛離已經有所動作，要盡快聯合其餘三部。否則白骨軍團來勢洶洶，恐怕不是我們能獨擋的！”

“請先生下去休息，稍晚些來我帳中再議此事。”納薩說罷轉過頭，“也請大主回帳中歇息。”

倫督見父親恭敬的樣子，心氣不順，偷白了一眼灼灤，便心不在焉看著四周。直到一抹亮麗沖破天地白色，刺激著眼球，撩撥著內心。

“灼灤哥哥！”南昭殷切的聲音響起，消除了灼灤一身的疲倦。

少年迎了上去，一把將女孩抱在懷裏。

“灼灤哥哥，你沒事兒真是太好了。”南昭雙手緊抱灼灤，全然不顧那一身的汙濁。

“你怎麽樣？沒有受傷吧？”說著灼灤就要松開手，去看看南昭有沒有受傷。但是南昭的手絲毫不放松，像是一松手灼灤就要丟了一樣。

“我沒事兒，只是瑪朵受傷了，鐵臂營的兄弟也犧牲了許多。”熱淚流出，凝成的冰晶將少女的臉龐凍得彤紅。

灼灤將手焐在少女的臉上，冰晶瞬間融化，一股暖意湧上心頭，“都會沒事兒的，你放心，我總有一天要帶你們回到中原。”

南昭擡起頭，又看到灼灤和煦的臉，一如當年昭淩街頭的少年。

聽南昭說鐵臂營犧牲了不少兄弟，灼灤心中如同刀割。凜族與白骨軍團之間的戰爭，與九百名鐵臂營戰士沒有任何關系。他們是為了保護自己才會遠離家鄉，流落在冰原上。

在戰亂紛爭的中原上，以他們強勁的體魄與刀馬功夫，投奔在任何一個諸侯身前，必能建功立業馳騁沙場。

如今卻只能與那些恐怖沒有靈魂的東西作戰。灼灤想起在冰冠山下被白骨穿透身體的青國戰士，心中不是滋味。

“君上！”

袁成快跑兩步，跪在灼灤面前，“君上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鐵臂營的兄弟…………”

短暫沈默一會，袁成朗聲說道：“鐵臂營總共戰死三十六名兄弟，二十七名兄弟屍身完好，已經找到。還有九名兄弟的屍身不全，兄弟們正盡力尋找。”

袁成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聲嘆息。

“隨我出去的一百名兄弟也只回來了十幾名。”灼灤心中有萬般自責但只能強忍著心中的痛苦，他知道此時不能再像以前打敗仗一樣自怨自艾，在這冰天雪地中，自己是鐵臂營弟兄唯一的支柱。

“袁校尉聽令！”

一聲巨吼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將袁成全身的失落全都沖刷掉。

袁成迅速半跪下，正正當當地打了一個軍禮，聽候灼灤的命令。

“將兄弟們的臂甲保存好，回家時，兄弟們一個也不能落下！”

剛到冰原時，“回家”成了鐵臂營私下裏談論最多的話題。他們在這一望無際的冰雪世界中，無時無刻不想著溫暖的家鄉。他們知道自己是青國僅剩的九百戰士中的一員，他們也從沒有忘記鐵臂營保護君上的使命。

袁成還記得曾經有個小兄弟，每當夜晚總會對著月亮發呆，他說世間應該只有一個月亮，那月亮此刻也應該照耀著家鄉。

所以只要仔細看著月亮，說不定就會看見中原的影子映在上邊。每當這時袁成總會摸摸他的頭，告訴他仔細看，如果看到了家鄉的人記得帶聲問候。

那個看月亮的年輕人，在不久前的戰役中，被骨爪穿透了心臟。是袁成親手將他的頭砍下來的。袁成永遠也忘不了，即使年輕人口吐鮮血，喉嚨裏仍然發出“回家”“回家”的模糊字音。

直到年輕人眼神渙散，蒙上了一層死亡的灰白。袁成才忍著心痛，將這個想要回家的年輕人頭顱砍下，將他回家的希望親手葬送。

現在聽著灼灤說起回家，袁成只覺像是一道陽光打在自己身上，是久違的溫暖與柔和。

袁成忍不住落淚，高喝道：“是！君上！一個也不能落下！”

風雪漸起，將異鄉人的熱淚吹冷，只是心中的星火卻被點燃，大有燎原之勢席卷全身。戰士和少年對視著，一樣堅定的眼神，像是在異國他鄉中堅如磐石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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