畿天城永暄宮大殿上，昱朝天子樓澤正面對一班老臣的質問。他時而閉眼將頭揚起，似在聽歌女彈唱，時而將長案上的方木放在手裏把玩。

“陛下！”司徒樓承安見樓澤絲毫不拿一班老臣當回事兒，重重喊了一聲。

這些老臣多半是樓家宗族，論起輩分都在樓澤叔輩之上。樓澤見樓承安起了怒色，拖著懶洋洋的長腔，“王叔，寡人又不像你這麽大歲數，耳朵還是能聽清的，不必這麽大聲。”

樓承安側目怒瞪，“只怕陛下年紀尚輕，受妖人挑唆，分離我宗族骨肉啊！”

“王叔哪的話？寡人如何分離宗族骨肉了？”樓澤眼睛看著金梁上的飛龍，嘴裏嬉笑。

“陛下，您賞賜九行教土地，讓莫向川的行徒耕種土地，這分明就是要我們的命啊！”

“王叔怎麽可直呼我大昱朝國師的名諱！”樓澤嘴裏嬉笑著，面露嗔怒，“讓行徒有地可種，怎麽就要你們命了？”

樓澤在高椅上，皺眉下望，“我看王叔年近花甲，仍面色紅潤，精神煥發，沒看出性命之憂啊？”

樓澤哈哈大笑，樓承安氣得臉色彤紅。

“陛下，如今已到春生之際，我等田地都需插苗灑種。”樓承安攤開雙手，“可是畿天城內百姓大多聽莫……國師的教唆，不再租種我們的土地。等到了秋收之時，叫我們這些老骨頭都喝西北風去。而且我們的土地沒了收成，陛下的歲貢…………”

只聽“嘭”一聲，樓澤怒拍長案，“還敢提歲貢，當初先祖文王樓星淵建立昱朝，大封宗族功臣。樓姓王族封地盡在畿天城附近，有拱衛、供給王城之責。當初的歲貢稅法如今還在《宗禮》中，可是你們自己說，每年的歲貢有多少在寡人手裏。你們提歲貢，不怕先祖在泉下發怒嗎？”

底下頓時一片寂靜，眾老臣面面相覷，尷尬不已。

樓澤看著默不作聲的老臣，冷哼一聲，“國師是神人，為天下傳播福祉。他的行徒在九行教的土地上耕種，除了向朝中交納的稅貢，其餘都是百姓自己的。國師沒有向百姓要一份稅貢，你們自己的稅賦有多高你們自己清楚。百姓不傻，你們要是把稅賦降低，沒準百姓也會回來耕種的。”

自從昱王室式微以來，樓姓宗族手中的土地、軍隊早就比王室的多出數倍，等到了樓澤奪位之後，王室土地更是少的可憐。只是老臣礙於樓澤天下共主的名義，表面恭敬罷了。而且樓澤平日裏紈絝至極，老臣們也從未將他放在心上。

如今樓澤正面駁斥眾臣，眾臣雖怒卻不敢言語。只好相互遞著眼色，退出大殿。他們知道，有些事，還是要去找真正權利的掌控者。

樓澤在高椅上冷眼看著老臣們失落的背影，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位真正的君王，而非任人擺弄的木偶。

當他第一次坐在這個王座上時，看著眾臣叩拜，也曾想過要恢覆文王、威王時四海臣服，天下來朝的榮耀。那時他以為寧徵言是一位忠心輔佐的能臣，利用他手下雷霆萬鈞的斬岳騎掃南收北，讓諸侯歸服不是難事。

可是當他漸漸發現眾臣對自己只是敷衍了事。他們只顧自身利益，一味投靠手握強兵的寧徵言。樓澤才發現自己其實只是一個傀儡。什麽天下歸服，什麽往昔榮耀，只是自己的幻想罷了。

在這個風雲變幻四方征戰的年代裏，手中沒有軍隊，便沒有了與天下爭鋒的資本。畿天城裏本有三萬最精銳的天策軍，但是經過“五子之亂”後，已經被消耗殆盡。當樓澤利用雍國斬岳騎殺入畿天城後，發現當初威懾天下的天子王師已不足萬人。

樓澤有心恢覆天策軍建制，但是寧徵言卻假意效忠，說斬岳騎便是天子之劍，隨時聽候天子調遣。所以只將兩萬殘兵仍留有天策軍稱號，整個畿天城就被斬岳騎控制著。

如今莫向川為樓澤獻計，可為他建百萬王師，樓澤以為只是莫向川邀賞的空談。如今眼看著百姓歸入九行教，只需自己一聲令下。行徒皆可披甲執銳，組成強兵雄師。又有莫向川的九行秘術輔助，到時恢覆天策軍建制，威懾天下諸侯，甚至將他們一一消滅，都不是難事。

眾臣從王宮中出來後並沒有四散回家，而是匆忙趕往丞相寧徵言的府中。一座幽密的古屋中，老臣們心急如焚等待著自己的救星。

“諸位久等了！”

寧徵言從後堂走出，一身斬岳騎統帥戎袍，令人不寒而栗。老臣們想起了當初寧徵言助樓澤奪位後，帶著斬岳騎在畿天城中游行時的場景。

“丞相救我們！”

眾人紛紛跪倒，痛哭流涕。昱朝祖制，以太師、太傅、司徒輔佐天子，統領六卿百官。這三位官職都由宗親擔任位極人臣。在寧徵言之前，昱朝並未有過丞相一職。如今包括三重臣在內的百官都向寧徵言叩拜。這是無奈在紛亂濁世中，誰掌握著天下雄兵，誰就是權利的掌控者。

老臣們不顧尊卑順序，你一言我一嘴將莫向川為行徒提供土地的事情說出。其實畿天城早就遍布了寧徵言的耳目。這樣的事情，他早就知曉。

“諸位，這事我略有耳聞，只是…………”

見寧徵言猶豫，眾臣更是心急。

“如今天子被妖人蒙蔽，只能請丞相為我們做主！”

寧徵言長嘆口氣，“妖人作亂，我昱朝數百年基業，怕是要毀於一旦。”

眾人驚恐萬分，他們只是知道自己圈劃的土地沒了人耕種，自己的錢財就會受損。卻不知道還會動搖王朝基業，紛紛屏息等待著寧徵言的解答。

“諸位以為，莫向川只是將百姓遷往自己的土地這麽簡單？”

寧徵言將正座後邊一份巨大的地圖打開，“諸位請看！”

“莫向川以天子使者的身份去調停湘梁、涴國、魯衛和成國的戰爭。莫向川走了一圈，

各國並未停止征戰，卻紛紛將荊越的西陲，淵國的北境，樊國的南端，這些離畿天城最近的土地割讓出來，各位難道沒有想過莫向川的用意嗎？”

眾人看著寧徵言在地圖上比劃著，將畿天城包圍的手勢，頓時感覺有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喘不過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