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梨花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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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很多年沒有吃梨花糖了。

我其實並不是非常喜歡吃甜食,所以從前也只是每年家裏下人做了梨花糖拿來給我,才會吃上一點,後來連著幾年梨花開的季節都不在丞相府中,因此好久沒吃了。記得只有在來這裏的第一年自己才做過,那時候趙統還誇我賢惠來著,算是我兩輩子第一次被人誇賢惠……

往事在腦海裏翩躚而過,一抹輕笑不知覺漫上嘴角。

我回憶了一下以前做梨花糖的步驟,似乎還記得挺清楚,做這東西本來就不難,只是麻煩了點,要記得梨花要烘一下味香才容易出來,還有融化糖的時候要不住地攪拌,不然容易烤焦……

今天午睡起來似乎精神特別好,身上力氣也大長,平時午睡可沒有這樣的功效,今天是例外。我擡頭望望那如血殘陽,這個季節有如此紅霞滿天之景實屬不易,看來今日的確特殊。此刻趙統不在,不如我趁著這時間做一點梨花糖,好讓他有個驚喜。

想到這裏,我交代小青給我去做準備,工具沒有的就到禦膳房去借。

聽到我要進廚房,小青擺出張無異於吃了黃連的臉:“兮姑娘,您就別折騰了吧,您要吃什麽我們給您做就行了,您自己就不要親自來了。”她這麽說倒不是知道我廚藝“驚人”,下廚時要隨時做好夥房走水準備,而是怕累著我被劉禪責備。

我不和她計較,照吩咐不誤,她無法,只得遵從。

自從劉禪在鳳梧閣邊廂給我設了個小廚房,方便我煎藥和開小竈之後,我還是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來。

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把采摘下來的梨花過水洗凈,裝在石碗裏,放在火上稍稍烘幹,再準備融糖……我耐耐心心地一步一步做下來,倒也不緊不慢,比十幾年前剛學那會兒多了不少從容。

開始做的時候已經是日暮時分,沒過多久就夜色迷離了。待一個半時辰下來,廚房外早已天黑,回廊上燈火通明。只不過廚房裏的人卻不覺時光飛逝。

“小青,把這一盤給陛下送去吧。”我把一個瓷盤遞給她,吩咐道,“不過讓他再放放涼,現在吃會粘手。”

小青看著手裏一盤晶瑩的梨花糖,笑著說:“沒想到兮姑娘平時站半個時辰都覺得受不住,今天一下廚,一個半時辰忙下來都未露疲態。”

我對她笑笑,不想多解釋,“快去吧。”我說。但想想又叫住她,“要是陛下在忙,留給他近侍就可以了,不要打擾他。”

她走之後,我把另外給趙統的糖從模具裏面拓出來擺到白瓷盤上。

“原來你在這裏。”背後傳來趙統的聲音,他一陣風似的走進來,握著我的肩上上下下打量我,臉上帶著焦急之色,“我校場回來見不到你,四處尋你不著,擔心死我了。”他把我反反覆覆看了又看,好像怕我被這爐火一烤就會化了似的。

“看把你急得。”我塞了塊還溫著的糖到他嘴裏,“我能跑到哪裏去?這宮裏有誰敢欺負我?”

他原本揪攏的眉頭舒展開來,細細嚼著。我滿懷期待地問,“怎麽樣,好吃麽?”

他眉眼彎彎,抿著嘴角說:“老婆做的,都是珍饈。”

“貧嘴。”我把粘了糖的手往他的鼻尖上點了一下,呵呵笑開。他稍稍一楞,抓了我的手,把手指含到嘴裏抿著,還輕輕咬了幾下,一陣□□之感從指尖直傳到心裏。

“好了啦,不衛生啦。”我抽出手來,嗔他一眼,到旁邊的洗手盆裏去吧手上的糖洗掉。

“怎麽突然想到做梨花糖了,那麽辛苦我會不舍得,知道嗎。”他從背後攬住我的腰,溫熱的氣息呼在我耳側。

“午睡起來精神特別好,身上力氣也有了,又有時間,就想到做點梨花糖了。”我在他環抱中轉了個身,勾住他的脖子,“先放著涼涼,以後可以慢慢吃。”

“做了多久?”

“一個半時辰吧。”

他的臉上露出幾分疑惑,“一個半時辰?”

“我不是說了麽,覺得特別精神。”我溫溫順順地看著他,我知道,他很快就會意識過來是怎麽回事。

果然,臉上的疑惑只是停留了一瞬,立刻他面如死灰,絕望的神色一寸寸爬上他的眉梢眼角,絲絲縷縷,在臉上蔓延開來。

“別這樣。”我把頭靠到他胸前,“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其實我們一直都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不是麽。”

他擡手撫著我的頭發,指尖微涼,呼吸因為帶著些許阻滯而使身體有些顫抖。

“我們回房去,好不好?”我擡起頭望著他。

“嗯。”他點了點頭,壓抑著喉頭哽咽。

可是我的力氣卻好像已經全都用完了,剛從廚房踏出來,回廊上的燈火一晃,我就覺得頭發暈兩腿發軟。他像往常一樣橫抱起我,讓我順勢靠在他身上。

“阿承,告訴我一件事好麽。”我聽著他的心跳,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是在擔心麽,還是傷心呢。

“好,你說。”他加快了步伐,向寢殿走去。

“你是從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呢?”我輕輕地笑,狡黠地擡頭看著他。

他吸了一口氣,低頭看到我神態,卻溢出絲絲苦笑,“從一開始看到你開始。”

“那麽早?我不信,你騙人。”我在他胸前拍了一下。

“是真的。”他的眼神有些渺遠,仿佛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我第一見你的時候,你小小一個娃娃,卻像大人一樣,背著手在梨花樹下踱步,還念念有詞。問你名字,你一點都不害羞,那個時候我就想,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女孩子。”

“我那麽小就被你看上了啊,你太花心了啊。”我想笑,卻越來越沒有力氣。

“是啊,我的確是花心。我的心到你這裏就丟了,落地生根,發芽開花了。”他柔柔地說。

心落地生根,發芽開花,花容愈盛,愛意愈盛,思念愈盛……

原來可以作此解。

他抱我到寢殿門前,用膝蓋頂開了門,又抱我到床上坐著,靠到他身上。

“這樣說的話,你輸了呢。”

“輸了?怎麽輸了?”

“別人不是說,誰先愛了,誰就輸了麽。”我的意識開始有些渙散起來,自己說什麽都不清楚,“那就是你輸了。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們父子三人當中,只有你穿著寬袖深衣,看上去特別文質彬彬,完全不像趙子龍的兒子,我還在想,要是配把折扇,你就是活脫脫的年輕版楚留香了。”

我吃吃地笑,如同喝醉酒一般。

“能輸給你,我願意的。”他吻著我的發頂,我感到發絲上似乎掛下了幾滴水珠。

“那,阿承,如果我們下輩子還能遇到,我來找你好麽,我也來輸一次好麽?”我扳著他的手指,“這樣,我們就能夠扯平了。”

“敏敏,別說了,你要好好休息。”

“你讓我說嘛,我怕……我怕……現在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撒著嬌,“你還沒回答我,好不好嘛。”

“不好,一點都不好。”

“為什麽不好?”

“如果我們下輩子再遇到,我不要你輸,還是我來輸,我要你一直一直都欠著你,這樣我就能生生世世都追著你。”他輕輕地把我的下巴擡起,低下頭深深地吻我,雙唇糾纏綿綿,不願分開。悠長一吻罷了,我的臉上已是水痕一片。

我又笑起來,“這樣好,你就欠著我的,我就奢著你的,一直一直都不扯平,好不好?”

“好。”他抱著我越摟越緊,但我卻感覺越來越冷。我把自己蜷縮起來,鉆在他懷裏,就像一直以來,每次我覺得冷的時候,都會這樣縮著,他抱著我,然後,就沒有那麽冷了。

“阿承,如果可以,再找個伴吧,你一個人生活,沒有人陪伴,太寂寞了,我會難過。”為什麽,這一次,我還是覺得冷,越來越冷。

“不要,我不要其他人陪,此生你一人就足夠了。”他最終沒有壓住喉頭的哽咽,淚水一串串奪眶而出。

我輕輕嘆一聲,“阿承,我好困,我要睡一會兒。不要著急,只是睡一會會兒而已。”我低聲喃喃著,不知道究竟是在說給我自己聽,還是在說給他聽。

“不要睡好不好,再陪我一會兒好不好?敏敏?”

“好,再陪一會兒,呆會兒我就要睡了哦,好困好困……”我覺得困倦地一點力氣都沒有,原本握著他手臂的手脫了力,滑落了下來……

“敏敏?敏敏!敏敏——”

為什麽他的聲音變得渺遠,明明近在咫尺,卻好像在千裏之外一般?

為什麽我碰不到他的臉,伸手一探,卻只是虛無。我很想幫他把眼淚擦幹,告訴他不要這樣難過,他難過了,我也不好受。

身體很輕,二十一克,靈魂的重量,原來一個人可以這麽輕的,如同羽毛一般,只是一踮腳而已,就騰空而起,飄向雲端。

阿承,對不起,我沒法再陪你走更遠了。

我來到這個世界,才十多年的光陰而已,卻好像已經過了千百年,已經和你攜手漫步到過天地的盡頭。

你說你輸了,你說你欠我的,其實我知道,一直一直,都是我欠了你的。

只是,誰欠誰的,已經不那麽重要了,我們都用下輩子來還,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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