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關燈
來時無跡去無蹤,去於來時事一同;

何須更問浮生事,只此浮生在夢中。

一口寒冷的空氣猛烈地撞入肺中,我如同落水被救的人一般,急不可耐地吸氣,可下一秒,卻發現喉嚨裏面還插著管子,異物感立刻讓我咳嗽起來。

“敏敏!敏敏你醒了!醒了!”身邊有個女子的聲音,好熟悉。

滿目看出去皆是白色,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會在這裏?

一個、兩個頭的輪廓在我眼前顯現出來。

“太好了,太好了,終於醒了,快去叫醫生!”

“敏敏,你感覺怎麽樣?敏敏?”

“爸?媽?”我看著眼前的人,從喉嚨裏滑出這兩個字。

“是是,是爸媽。”我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嘟囔著,“認得人就說明沒大礙,這樣就好,這樣就好。”她更似在安慰自己。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的護士推進來一臺不知道什麽儀器,接著就把我七根八根線地纏上了,那屏幕上顯示的數據和跳動的綠點,讓我覺得有些暈眩。

一番折騰之後,醫生臉色緩和,似乎並沒有檢查出什麽太嚴重的癥狀。他看了眼有些怔怔回不過神的我,順口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我懵懂地搖頭,“只是……好像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哦,這個很正常,”醫生看上去無所謂地說,“麻醉劑對某些人可能會產生輕度的致幻作用,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也不奇怪,可能感覺還很真實。”他對我淺淺一笑,走出去和等候在外的我爸媽解釋我的情況。我爸還拿出本小本子認認真真地記下醫生的話。

夢境,幻覺……一切只是我旖旎的夢麽,為什麽那因離別而縈繞心頭的痛會如此明顯?

蜀漢,三國,一千七百多年前。

諸葛亮,諸葛喬,劉禪,姜維,還有……趙統,這一切的一切,從未發生過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麽?

“敏敏啊,醫生說你腦子裏面的水腫已經消了下去,還有……”我爸循著小本子上記的,“還有……哦,還有,你腦震蕩還是有的,要特別小心,好好休息,小心不要留後遺癥了。還有……你身上多處扭傷擦傷,要按時打針吃藥做物理治療。”

“我知道了,謝謝爸。”我覺得格外沮喪,有氣無力地說。

我媽大概覺得我剛醒過來,精神不好要休養,用手肘捅捅我爸,“老頭子,敏敏要休息,我們先走。”

我爸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哦,好,敏敏,我們先走了哦,給你去看看吃什麽補補,唉,半個月營養劑打下來,看你瘦得……”

看我睡下閉起眼睛,爸媽絮絮叨叨地離開了,他們前腳走,我後腳就起來了。我根本不困,只是覺得……無所適從。

十幾年身在亂世,歷經金戈鐵馬,也歷過花前月下,突然之間回來,卻好似失了魂魄一般。

晚上護士來覆檢和打針,我看她年紀不大,可能好說話一些,便問她我是怎麽進醫院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並不隱瞞,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我是聽說,成都外面的山裏發生事故,當場就死了兩個,司機在來的路上也死了,就你和隔壁房的活下來了。你的運氣比較好哦,不過也昏迷了半個月了,隔壁房的還沒醒呢。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沒你傷得嚴重,為什麽沒醒醫生也不知道。”

我突然激動起來,“隔壁房的叫什麽?”

那護士想了一下,“姓什麽我忘了,病人太多了,不過他名字挺有意思的,叫‘成親’,呵呵,挺好玩的吧?”

我一下抓住她:“他是不是叫‘肖承卿’?”

“餵餵,你幹嘛啊?”她叫起來,“你不看看你手上吊著針啊,血都回流了!”

“我要去看看他!”我激動地要站起來,腳剛著地就一陣鉆心的疼,接著頭一暈,跌回了病床上去。

“餵餵,你要命不要命了?腦震蕩還這麽亂來!你身上扭傷擦傷一大堆傷知不知道?”那小護士柳眉直豎,毫不留情地斥責我,看來像我這麽不知好歹的病人,還真不多見。

阿承,阿承,是你麽?

因為我的“不良記錄”,被醫生勒令在床上,不得離開。可是我幾乎每天都要問起肖承卿,醫生並不明所以,以為我們是同事朋友,便會告訴了我一些他病情的進展。

後來我爸媽把我放在酒店裏面的電腦帶來,我上了網聯系了不少同事和朋友詢問,才知道了整件事的始末。

半個月前,我們坐的那輛車翻車之後,當地政府進行了第一時間的救援,但是三人死亡已不可挽回,我和肖承卿被送到了成都省級醫院治療。警方立刻聯系了我爸媽,趕過來處理相關事宜。

我還托朋友打聽肖承卿家的狀況,因為護士說他都沒人來看他。打聽下來之後才知道,原來他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過,她母親在他成年後嫁去了國外,他名義上的後父自己有兒子,還想要個女兒,所以他姐姐後來也一起移民了過去,如今已經不多聯系。

警方根據肖承卿手機記錄上的號碼打過去,沒人接,又根據肖承卿報社電腦上的電子郵件記錄,寫了封信給他姐姐,到現在還沒有回音。他就一直這樣睡在那裏,身上的情況和我差不多,腦中也是腦水腫加腦震蕩,就像護士說的那樣,他的病情沒有我嚴重,可不知道為什麽我醒來了他卻沒有。

一周後,我去辦出院手續,同時到警察局去領回當時出事的時候自己身上的財物。

透明的封口袋裏面淩亂地放著鑰匙、錢包、已經碎了屏的手機、不成樣子的微單、幾張存儲卡、筆記本和筆,還有……

我覺得全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起來——

一條魚。白玉的魚,上面的絲線被生生扯斷,斷口似乎還挺新,而那條魚卻是完好的。

就是這條魚,我不會認錯。繁覆的雕刻,活靈活現的姿態,分毫不差。我曾經那麽多次把這條魚在手心中摩挲,那麽多次地把這條魚和另一條頭尾相銜在一起。

“相濡以沫……”

“怎麽了,敏敏?有什麽不對嗎?”我媽看我發呆,在旁邊問我。

“沒……沒有。”我把魚放入口袋,匆匆拿了東西離開。

這條魚怎麽會在我這裏,不是應該在朝真觀內的麽?我記得,記得那道士給我看過,我拿到手裏,後來,後來……

頭開始疼起來。

之後的幾天,我幾乎用了所有可以想到的方法,希望找到那個道士,想要問他這魚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最終都是徒勞。一個幫我查這事的同仁說,四川這一帶道教和佛教的文化都盛行,如果是記名登記過的道士還可能找到,如果不是的話,就是屬於志願者之類,根本找不著,而且這件事死了那麽些人,鬧得頗大,現在屬於敏感時期,要找到這個人,情況非常不樂觀。

除此之外,就是因為事情的敏感性,所以我想要聯系當時的考古單位和文化局相關部門詢問這事,都一次次地無功而返。

而肖承卿還沒有醒來。

沒有任何辦法的情況下,我開始找一切可能找到的資料,來查諸葛果、趙統這兩個人,可無論我從哪裏找,找到的答案都是一個正史未載,而另一個記錄不祥。我還去找姜維、劉禪、諸葛亮甚至諸葛喬的資料,可是從來沒有任何切實的證明可以顯示,曾經有過諸葛果這麽個人。

可我要如何解釋手裏的魚型玉佩?難道僅是那個道士的饋贈?或者……或者是在我記憶缺損的那段時間裏面,我自己買的?

難道這一切真的只是我的想象,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我醒來後第七天,我和父母到達成都雙流機場,準備搭班機回去。

肖承卿已經昏迷了一個月了,醫生委婉地說,一般這樣的病人,很難再醒過來。有些人就是會這樣,看上去傷得不怎麽重,看上去可以醒,但因為可能有其他損傷的影響,再也醒不過來。

我在候機大廳裏,看著外面的天空,澄澈如洗,清悠明凈。

他一個人在醫院,在冷冰冰的病房裏,身邊沒有人陪伴,只有他一人而已。

“如果我們下輩子再遇到,我不要你輸,還是我來輸,我要你一直一直都欠著你,這樣我就能生生世世都追著你。”

不行,我不能就這麽離開。

我站了起來,把登機牌扔到垃圾桶裏。

“敏敏!你幹什麽?”我爸媽緊張地叫起來。

“爸媽,我忘了還有事,你們先回去,我過幾天再回來。”

“什麽事,那麽重要?”

“對,很重要很重要,我有東西丟了,我一定要找回來。”我轉身離開,走向大廳外蔚藍的天空下。

我的心丟了,怎麽可以不找回來。

我的心會丟在哪裏,落地生根,發芽開花?

“阿承,我來了。你快點醒來吧。”我坐在他的病床旁,撫著他蒼白的臉龐。這一次,由我來守著你,等著你醒來。

可是,若是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那他即使醒了,又如何呢?

第三天。

他的眉間出現一絲皺褶,眼珠開始晃動起來,似乎是和自己掙紮一般。我緊張起來,想要開口叫他卻不知道該稱呼他什麽,正在我猶豫之際,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是誰?”他迷離地望著我,那眼神中,我完全找不到半點昔日印象,無論情深款款還是星河寂寂,分毫不見。

“我……”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若不認識我呢,若從來沒有聽說過我呢?若是……早忘了我呢?我突然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所期待的、所守候的只是一場幻境。“我……我去叫醫生。”我逃也似的轉身出了病房門。

他檢查的時候,我在病房門外等候,看著他還一臉朦朦朧朧,似是未醒的樣子,看著他蒼白無血,消瘦不堪的臉頰,心裏莫名地難受。

醫生離開之後,我回到病房裏,他疑惑地看著我,問:“請問您是……”語氣之客氣,讓我覺得難以啟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狠下心來,“葛異敏,我叫葛異敏。”我說。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臉色似乎又白了幾分,臉上的迷霧一掃而空,他雙唇輕顫,眼中閃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仿若突聞天雷的驚詫,又仿若失而覆得的喜悅,他聲音顫抖著問:“敏敏?”

敏敏,他叫我敏敏。

眼淚不可遏制地湧出來,我捂著自己的嘴,不住地點頭,“是我,是我。阿承,我來了,我來了,不再走了。”

他手上還吊著針,卻不管不顧地捧起我的頭,看了又看,喃喃道,“真的是你,敏敏,真的是你。”他眼中隱有淚光,摩挲著我的鬢角,把我的頭輕按在胸前,撫著我的頭發,一如往昔。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心跳,平穩而有力,一下一下……

執子之手,何管他,千秋荏苒;

相濡以沫,再話過,百年華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