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月春暖

關燈
“阿鬥,謝謝你。”我握了握劉禪的手,他的臉上顯出一絲意外。

“阿鬥?”趙統顯得有些意外,“你竟然直呼皇帝小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看還還是你的豐功偉業多一點。”

“無妨無妨,”劉禪反而笑得眉眼彎彎,“只是兮兒你為何說謝謝?”

“謝謝你釋放阿承,還有……謝謝你照顧我。”我說得坦然直接,也知道趙統不是沒事吃幹醋的人。

這一說劉禪顯出三分尷尬,七分哀傷,“你如此謝朕,倒讓朕覺得有愧了,若非朕執意要尋你們,也不會……”

想來他已經知道了七星陣的事,也看得出來他相當自責。可事已至此,多一人哀惋也於事無補。

我又握了握他的手:“生死由命,我並不怪你。七星延壽,也只是傳說而已,無人知道是否真有效用。”

他點了點頭,面容看上去稍稍舒展開。

“還有一事,我希望你能答應我。”我對劉禪道。

“什麽事,朕一定答應。”

“我走之後,把我的屍身火化……”

“這怎麽可以!”他不等我說完就打斷,激動得騰地站了起來。

我拉拉他的衣角,“你聽我說完。”

他雙眉緊蹙,臉上又彌漫上哀痛。

“人死燈滅,屍身只是外象,即使不焚燒成灰,也會腐朽殆盡,與其煎熬百年,不如一把大火來的幹凈。所以……還是把我火化了吧。”

他眼中似乎彌漫上霧氣,顯然這樣的做法對他來說還是太過震撼,無論我用怎麽樣的借口來說服,他都難以一時接受。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以表示安慰。

最後他頗有些不情願地點點頭,“好,朕答應你,既然是你所想。”

我微笑了一下,“把我的骨灰撒到長江之中,讓我順流而下吧。”

劉禪又渾身抖了下,也許在他看來,這已和魂飛魄散無異。

“我有生之年不能游歷五湖四海,死後就讓我隨長江而下,也好看看沿江之景。而且,我出生之地在長江入海之處,一路而下,也好回家鄉了。”

“好,朕答應你。”劉禪的聲音有些顫抖,眼中有明顯的淚意。

趙統在背後環住我的肩,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

我輕輕搖搖頭,“是我該說對不起。也許……一切自有定數。”不知道為什麽,到了這個時候,我反而越發相信這些禪理,我終於明白當初為何魏延在沖入我爹營帳滅了七星燈之後,我爹並不生氣而制罪於他,之後魏延的死也是他咎由自取,並非我爹偏要殺之。

我終於體會到,此時此刻,心裏極端的平靜,似乎已無欲無求。

其實上天真帶我不薄,我此生如此精彩,已無需註解。

我醒來之後,因為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我隨便挪動住所,所以趙統就搬來和我一起住。劉禪暫時讓他官覆原職,仍然做虎賁軍都督,方便他在宮中走動。他對皇宮大內早已熟悉,似乎沒有任何的不適應,只是每每在看著我的時候,眼裏刻滿了悲傷。

我很想告訴他不要悲傷,可我知道那樣的語言多麽空洞無力,反而徒惹傷感罷了。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已經融化了,窗外又是初冬瑟瑟的景象。

每天趙統都會陪我到禦花園裏面看看,他知道我喜歡在外面走走,不喜歡老是窩在宮室裏。我也終於可以不用再帶面紗來掩飾,太後甚至都知道我在宮中,就住在鳳梧閣。但她並不知道我就是之前一直住在那裏的女子,以為我此次前來只是為養病,作為先丞相的女兒,這並沒有太大不妥。她來探望過我,看到我蒼白如紙,也是哀嘆不已。

也許唯一猜出端倪的,只有張皇後一人,可她有足夠的智慧,三緘其口。其實和她比起來,我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

不過,我在宮中的消息最終還是讓瞻兒和姜維知道了。

姜維是劉禪告訴他的,所以趙統搬來後沒多久,他就登門來訪了。

我沒有想到過會再見他,只是某一天早上起來,驚覺趙統不在,然後小青告訴我,他在前廳接見客人。

能讓趙統出馬的,除了劉禪,我以為是他弟弟,沒想到過去一看,竟然是姜維。

姜維眼角一瞟到我就騰地站了起來,眼中神色覆雜。上次離開的時候我只留下一封信和他說了再見,原本是想此生不再見,現在偏偏見到,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趙統看我走出來,過來替我攏了攏披風,溫言道,“怎麽出來了,累不累?”

我有些失笑,“幾步路而已,怎麽會累?”

我們坐著和姜維聊了會兒,才知道是劉禪告訴他我在宮裏養病,讓他可以來看看我。只是他並沒有想到,我竟然已經病得如此深重。

他說了點家裏的事,他去年得的千金,和不喜舞刀弄劍只喜文書紙墨的大兒子。說起孩子來,他也是滿臉幸福,做了父親到底還是不一樣。

我的確體力已經很不好,坐著聊了沒多久就有些受不住,姜維見狀告辭而去。之後只要他公務有空,就會來看看我,也帶過小尹還有孩子來過。

看到他家的兩個孩子,我總覺得對趙統有所虧欠,不過他總是點著我的鼻子說我“傻瓜”,“這輩子我有你就夠了。”他如是說。其實我一直都想說服他以後再找一個,但看他敷衍的樣子,就知道他沒有聽進去。

至於瞻兒,則是在禦花園裏面碰到的。

瞻兒已經是宮裏常客,自從上次我從玉階摔下,我娘和瞻兒來了宮裏一段日子之後,他就常常會在宮中進出。有時候是和幾個皇子一起上課和學騎射之術,有時候是和公主一起……嗯,交流交流感情。

劉禪對瞻兒很不錯,甚至有時候比自己的皇子都還更要疼愛。

我本不想見他,可沒想到就在禦花園裏面不期而遇。

他見到我的時候,手裏本捧著的幾卷書冊“嘩啦”一聲掉到地上,目瞪口呆,看他那樣子,我就知道我娘並沒有把實情告訴他。

一年多不見,他長了不少個頭,樣子也顯得更俊逸,更像爹了。

“姐姐,真的是你嗎?”他楞了好一會兒,才有些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不相信地伸出手摸我的臉,“你究竟……是……”

“是人是鬼?”我接下他說的話,“呵呵,姐姐是活生生的啊。”我拿下他的手放在手心裏,他的手已經不是肉嘟嘟的兩小片了,已顯出漂亮修長的手形。

他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要壓下眼淚,我看他那想哭不敢哭的樣子有些可憐,便把他抱到懷裏,“瞻兒乖,姐姐回來了啊。”

“可是……可是他們說,姐姐已經……已經……”畢竟還是小孩子,眼淚最終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大概是為了掩飾,他把頭抵著我的肩,讓我看不出他在流淚。

我看了不舍,捧起他依舊紅撲粉嫩的臉蛋,擦掉他的淚水,“沒有,我這不是好好的麽。”

“姐姐不再走了麽?”他仰著頭問我。

我並不想騙他,再說他已經快要十歲了,又懂事早,也該把他當作小大人看待,給他一個公平的對待。於是我把自己生病的事情婉轉地告訴了他,他開始並沒有明白,但是後來就覺悟過來,知道我時日無多。

“瞻兒不要和娘說,她年紀大了,就讓娘高興地以為,姐姐一直很幸福,知道了麽?”我摸著他的頭,蒼白地對他笑。

他淚眼迷離地看著我,抿著唇,點了點頭。

之後他只要進宮,必來看我,還把家裏的事情說給我聽。說我娘身體一直不錯,並不怎麽提起我,攀兒已經大了,我大嫂和我娘也開始考慮起給他找媳婦的事情了。雖然應該還有幾年的時間,但是做長輩的總是喜歡提前操心起來。

想想當初剛到這裏沒多久,我哥討媳婦那會兒,我還去偷看新娘子是個什麽樣,一轉眼十幾年過去了,他兒子都快要到成家的年紀了。

瞻兒說著家裏的事情的時候,一直都端著個大人的架子,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並沒有覺得不妥。想想這孩子,真是有些讓人心疼,小小年紀就沒了爹,我又很快就會走。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他一直有我爹在旁提點,會不會很多年後,就不會戰死綿竹。

又是一年三月。其實我沒有想過,自己竟然能撐那麽久的時間。我本以為會在隆冬季節就棄世而去,卻讓我生生挨到了春天。

我越來越覺得老天待我的確不薄,雖然一直生著病,但都沒有到只能躺在床上要人伺候的地步,體力的確是差些,但要在鳳梧閣的花園走走總還可以,三餐至少不用人餵,雖然趙統他還挺喜歡餵我吃飯的。

後苑的梨花開了,碧翠枝葉中簇簇相擁,嬌白若雪,壓在枝頭,煞是好看。

趙統卻不是太喜歡,他說顏色不夠喜慶,看上去讓人覺得心裏不舒服。

我笑說,婚禮的禮服還都是白色的呢,有什麽不喜氣的?

看來,賞花很多時候不是花好不好看,而是要看賞花人的心情。

一天下午,我午睡醒來,窗外已是太陽西斜,霞光掩映,天地瑰紅染色,嬌美異常。趙統帶著瞻兒和幾個皇子去校場練習騎射,要晚些回來。我覺得精神特別好,便一個人在花園散步。

行到梨花樹下,看那原本雪白的梨花在霞色之中銥金帶紅,多了不少風情,微風拂動,拂起暗香陣陣,我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