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閑雲野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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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劉永願意冒險帶我出去,那他應該不介意幫我帶幾封信,因此,他便成了我最好的信使。只不過在劉禪面前,我表面還要裝作很不待見他的樣子,怕劉禪把他也看緊了。

我不能和他走,因為我不知道劉禪一怒之下會牽涉到多少人,所以,他只可以幫我送信,不能帶我離開。

對於我的計劃,他起初並不同意,可最終還是願意配合,只是在聽到我有個十幾年的情人的時候,皺了皺眉頭,臉上有一絲辯不明的表情。

所有人都不讚同的事情,往往是不對的,其實我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但若是我不冒險,便失去了一切可能。

到第九天了,我覺得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好像我在自己身體裏面,又好像不是,似乎自己可以游走,可以看見什麽景色,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想象。

我想要快點醒過來,趙統一定急壞了。

他握著我的手在自己臉上摩挲的時候,我可以感到他凹陷下去的臉頰和短短的胡渣,我甚至能想象他憔悴的樣子。他時不時地抱起我,半身靠著他,在我耳邊說話,說他兩輩子小時候的事情,絮絮叨叨的,有時候我懷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麽。

快點讓我醒過來吧,我不想再睡下去了。

第十天。

其實我對時間並沒有那麽敏感,自從我意識恢覆之後,周圍都是漆黑的一片,時間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概念而已。

之所以知道是第十天,是趙統告訴我的,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他如此絕望的聲音。

“敏敏,已經第十天了,你舍得就這樣走嗎?”他低低地說,“你真殘忍,讓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你,再這樣決絕地離開。”

我要怎麽告訴你,並非是我決絕,只因造化弄人。

突然一縷寒意襲來,我覺得好冷,是不是我的時間快要到了?

我不想,還不想離開,阿承,抓住我,抱緊我,不要讓我走。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我希望自己活著,希望還能看到他。

過去的一幕幕開始在腦中鋪展開來,我這是在幹什麽,是在回憶自己的一生嗎?這就是死亡的前兆嗎?

為什麽,四周光亮起來?我想起曾經看到過的白光,看到過白光之中我哥來接我,可是,現在我誰都不想看見,我只想見他。

越來越冷了,為什麽越來越冷?

我不要離開,讓我走,讓我——走——

“咳咳。”我感到自己呼出一口氣,然後清冷的空氣灌入肺裏。周身的寒意沒有消去,但這清冷卻讓我腦袋清醒不少。

“敏……敏敏,你是……真的醒了麽?”趙統的臉在眼前出現,消瘦的臉上一對眼睛綻放光彩,焦慮、欣喜、不敢相信,齊齊地迸發出來。

“她醒了?”“醒了?”門板砰地一響,兩個身影出現在眼前。

我的視野並不清楚,但我也知道這兩個是誰,我笑了笑,鬼使神差地,開口說了句,“嗨。”

姜維和劉永齊齊噤聲,劉永還偏過頭去問姜維,“她在說什麽?”

趙統則輕笑起來,點點我的鼻子:“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

“還好你小子沒有到了十天就放棄,不然要活埋了。”劉永有些感慨。

“十天?”我其實是想問,不是今天是第十天麽,難道之前是我幻聽?

“今天是第十二天。”姜維看出我的疑問,解釋道。

“好了,不管幾天,醒了就好了。”趙統如釋重負,眼裏隱隱有淚光。

劉永拉拉姜維,“走了,別打擾他們。”他低聲說。

姜維點點頭,和他一起離開,只不過踏出門之前,還回頭看了我幾眼,眼中的哀傷要滿溢出來。

“敏敏,我不是在做夢吧?”趙統似是習慣一樣,摩挲著我的額角與發際,“要是做夢就不要醒過來了。”

我嘟起嘴,“那怎麽可以,你要是睡著了,誰給我端水倒茶、穿衣餵飯?”不過這會兒沒法伶牙俐齒地一連串說出來,慢慢地把這句話吐出,一點氣勢都沒有。

他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敏敏說的對。不是夢,是真的。”

可是即使我醒了,也清醒不了多少時間,很快我就又開始迷迷糊糊,什麽時候又睡著的都不知道。

我的身體非常虛弱,調養了半多月人才開始漸漸有了血色,不過我覺得那也可能是我自己醫術太一般的關系。

這段時間裏面我就住在離諸葛祖墓不遠的一個小村莊裏面,趙統之前已經全部打點好,只說我們是新婚小夫妻。小村中民風淳樸,也沒人懷疑我們。倒是我用自己的醫術幫了一些人,疑難雜癥不敢誤認,傷風感冒還是能露露手的。他們有些人對我感激涕零,所以生活其實還平穩安樂。

姜維和劉永有時會來看看我們,姜維甚至還會帶點“作業”來問問我,多是關於我爹的奇門八陣的,當然,我只要知道,就會講給他聽。後來這事又被劉永大驚小怪了一番,在他眼裏,女子懂兵書戰策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呆到第三個月,我終於恢覆到可以出門游歷的程度,於是和趙統商量著去哪裏玩。他是覺得我應該再多休息個一年半載,我是早已經悶得快長蘑菇了,最終我以“生命在於運動”說服了他。

我們離開村莊的時候,村裏人都來送,還帶上好些幹糧土特產,看來一段時間都不用打兔子射鳥了。我對趙統拋拋媚眼說:“看吧,沒有我的話,就你呆頭呆腦的,沒有這麽好人緣哦。”

他淺淺笑著,戲虐道,“所以要積極團結在老婆大人周圍。”

出了村莊後,劉永早就等在外面了,他塞給我一小包東西:“相識一場沒什麽給你們踐行,應急用吧。”

我拿到手一掂,就知道裏面好東西不少,雖然我不喜歡受人財帛,但如今我們已經和他很熟了,退還反而見外,於是我道了謝,收了下來。

姜維沒有來,最近小尹提前有臨盆的跡象,孩子才七個多月,非常危險,所以我並沒有告訴他我們要走,小尹和孩子才該是他生命中重要的東西,永遠不應該是我。我讓劉永給他帶了封信,信上我和他道別,同時勸他他為人不要太過於執著。每次想到他幾十年後詐降鐘會而招致殺身之禍,我總是覺得心裏難過。

這一別,終不知何時再會相見,或者會不會再相見。

我們一路往九寨溝的方向走,那時我早就想去了的。當然,那個時候九寨溝還沒那個名字,也不可能專門被辟出來做景區,所以我們也就只是往一個大概的方向。沒有什麽行程需要遵守,一切隨心就好。

一路上我們吃幹糧吃厭了就吃野味,趙統原來在戰場上百發百中的箭法現在用來射鳥打兔子,想想也覺得夠驚世駭俗的。

巴蜀一帶雖然多崇山峻嶺,但景色也是沒得說的,而且我們出發的時候正是陽春三月,萬物欣欣向榮、生機勃勃。一路山色青郁,時而交映碧空,時而隱於雨霧;溪流清澈潺潺,無論飛瀑直流還是山間泉澗,都自有萬千柔美風情。

我們有時候寄宿在山村當中,有時候就擠在洞穴裏面,有時候幹脆幕天席地。其實我睡哪裏都無所謂,因為有人照顧著,不過還是會心疼他住在外面要守夜,睡洞裏要把蛇蟲鼠蟻都清幹凈,所以能找到山村的,盡量睡山村。

我還是秉著助人為樂的精神,一路上能行個醫的就順手幫一下,所以很快,這一帶的山村裏就有個樂善好施的仙女行醫救命的傳說。可見勞動人民的想象力是偉大的,神話故事就是這樣產生的。

我們花了近半年的時間一路漫步於山水天地間,巴蜀山川之間有些地方常讓人有覺得自己置身天界之感,美得有些不真實。

這樣閑雲野鶴的日子,可以說,是我來到這裏以後,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我本來還想直接從川嶺一帶入藏,看看那時候的西藏是什麽模樣。藏傳佛教彼時還未發展,不知道那方天地是否靈秀依舊。而且還可以從那裏去尼泊爾,看看釋迦摩尼出生之處,更免去了簽證之類的麻煩。

不過最終我還是有心事相纏,決定把這個行程推後一些再說。

很快便是我爹的一年祭辰了。他去世之後我就沒有去祭拜過,如今卻想去定軍山,他的埋骨之地上三支青香。

趙統也覺得需要祭拜一下自己的岳父大人,另外他也該帶我到他爹墓前敬酒了。

商定之後,我們便打回頭,朝成都方向而去。先去了他爹的墓前,我敬了酒,叫了爹,然後便向定軍山出發。

再到定軍山的時候,我感慨萬千,似乎還是昨日,這裏還是北伐之戰的根據地,我爹還站在讀書臺上臨風而立,綸巾鶴氅,三柳青須飄揚風中。而僅僅一年相隔,定軍山屯兵已少了一半以上,世人對我爹的也只剩懷念。

定軍山上修建了我爹的墓冢,墓前香火不斷,有當地民眾募集錢財修建了一座小祠堂,因為是私祭,所以不能過於招彰。趙統說還要過些年,劉禪才會在勉縣給我爹立廟,但在那之前,民間私祭是不斷的。

祠堂內我又看到了我爹的木像,已經不是我雕刻的那一尊,但同樣羽扇綸巾,衣帶飄飄,神情安詳。

我以為自己會很悲傷,但卻沒有,雖然心中依舊有些淒然,卻多了一份風雨過後的平靜。

“爹,兮兒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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