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定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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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是在我爹墓前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後來想起來自己也覺得有些啞然,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變得那麽婆媽了。

或者是受了其他祭拜之人的影響,比如身旁一位家裏被偷了一只雞也要來向我爹告半天狀的大媽。

趙統也跪下來,三支青煙繚繞中叫了爹,然後毫不顧忌旁人,摟著還穿著男裝的我說:“小婿一定會讓敏敏以後都幸福快樂,不再受到傷害。”然後轉頭心滿意足地看著我。

我們說這話的時候,一直覺得我們以後的生活就會這樣平淡而美好。可是卻忘了,童話故事裏也常有“好景不長”四字,有很多時候,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我們在定軍山住了一段時間,畢竟以前住過那許多年的地方,一回來就有點如魚得水的感覺。但沒過多久,我的心又野了,這一次不想去西藏了,想先去江南玩玩。

可沒想到的是,我這不爭氣的,偏偏又在這個時候感冒了。

不過也不能完全怪我,秋天氣候多變不是我的錯啊,何況我體質本來就不好,幾次秋風裏一吹,體溫就蹭蹭蹭地往上竄。

一開始我想能自己抓藥解決掉就算了,不要讓趙統擔心了,可後來自己實在醫術不濟,難以自救,而且我發燒發到傻子都無法忽視的地步,把他急得團團轉。

他想帶我進成都城,但怕被認出來;然後他又想帶我向北去找董醫官,但覺得把握不大,我們近期一直雲游在外,早已和他失去了聯系,茫茫人海怎麽找得到。

這病來的太突然,而且來勢洶洶,好像要讓我曾經欠下的債一並還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自從上次死而覆生之後,我就變成了萬人羨慕的“吃死不胖”的體質。不過我這後天“修煉”的體質不比別人是先天消耗量大所致。我是因為無論吃什麽下去,我的身體都無法吸收。我一直知道,自己倒下來只是個時間問題。但僅僅是我自己知道而已。

只是我沒有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於是我高燒不退臥病在床的時候,不知道到底應該感謝老天多給了我半年多的快樂時光,還是該痛恨蒼天只給了我半年的時間。

我連續五天高燒不退,然後毫無意外地,開始舊病覆發,咳中帶血。

去年我生病最嚴重的時候,是被隔離在宮裏的,趙統並沒有見過,所以他見到我嘴角出現血跡的時候,變得非常慌亂。

漢中一帶當時還不具規模,所以沒有什麽有名的名醫,趙統思慮之下還是決定冒險帶我去成都。他雇了馬車,到成都城外的一個鄉村把我安置下來,自己進城,半天之後,帶了一個大夫回來。

那個大夫我之前見過,在成都民間相當有名,趙統能把他請來,看來費了不少心思和錢財。

一番診斷,我看大夫的表情就知道,情況不樂觀。

“姑娘肺風之癥已入肌理,加之曾有五內受創之舊疾,老夫可用藥加以控制,以延時日,但要治愈,恐怕甚難。您還是要安排好身後之事。”大夫開出藥方,交給趙統,而他聽了早已臉色煞白,神情愴然。

送走大夫之後,他給我煎了藥讓我服下,然後寸步不離地守著我。我其實很怕我的病會傳染,希望他少和我接觸,但他說什麽都不肯走。

服藥以後,我的情況的確有所好轉,但依舊不穩定,有時候會退燒幾天,感覺神清氣爽,四肢有力,然後體溫又突然飆升,變得渾身發冷,昏沈不覺。

我們在成都城外住的第十個晚上,我渾身滾燙地縮在趙統懷裏,還是覺得冷得發抖,他輕輕地撫著我的頭,低聲說,“敏敏,我們回去吧。”

“回去?”我有些神志不明,沒能一下理解他說什麽,“回哪裏去?”

“千年以後。”他平靜地說。

我沈默了下來,回去?真能夠回的去麽?雖然我爹說,我的魂魄是被那個七星陣法召來的,但這種事情變數太多,若是失敗了呢?我們會不會立刻就死?要知道我爹祈禳北鬥失敗之後,不到七天就去世了,若我們失敗,我倒無所謂,反正也沒多少時間了,但趙統呢?

“我害怕。”我在他懷裏囁喏著。

“我知道,但那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他吻了吻我的頭頂,“不要怕,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我就是怕你啊。祈禳之術屬於五行陰陽奇門遁甲,即使成功,也可能會有所失,以補所得,若是失敗……我怕,後果會……不堪設想。”

“這我知道。但是,敏敏,我不想你再這樣受苦,也不想再受一次生離死別。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好後悔,那個時候答應你要死在你後面,我應該說要生死與共的。”他兀自笑了一下,“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時候我說生死與共的話,現在還會不會是這樣。”

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印在他的裏衣上,“你這傻瓜,”我帶著哭腔說,“就是我死了,你也要……”

“敏敏,”他打斷我,“傻的不是我,是你。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可那不是我想要的。你不也知道什麽叫得非所求,求之不得麽?”

生死與共……求之不得……

其實想來,老天爺對我也不錯,有多少人尋了一輩子,都沒能找到一個真心之人,更有不幸者找到了負心人,所以,我是很幸運了。

“願得一人心”此生已足矣,“白首不相離”但且看天意。

“好。”我靜靜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是含著淚,雙臂把我擁緊了一些,“那我們明天就出發。”

我點頭,“不過在那之前,你還要去一次相府。”

我告訴他,去年我爹亡故之後,軍中有人在整理他遺物的時候,發現一個經卷,火漆封印,且指明是給我的。但那時候我正在宮裏,輾轉之下才到了我手裏,我打開之後,發現那是七星陣的具體做法,還有去向我爹跟我描述的那個“朝真觀”的地圖。

閱讀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個陣法有正反之分,已應不同需要。當時我爹用來固魂延壽的是正七星,而我要用的是逆七星,以護佑魂魄安然離體,本來是道家用來修煉所用,民間很少用到。

換句話說,這逆七星要比正七星更加玄乎,自然更加危險。

我爹料到我以後很可能會用到,所以除了臨終前告訴我應去祈禳的地點之外,還留給了我這麽一卷書。

可是當時的情況下,我這東西放在宮裏不太方便,所以讓我娘帶了回去,並囑咐她放在書房的壁龕之內,以便以後萬一我要用可以拿。

當然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以後會裝死出逃,也不會在離開的時候想到要帶上這個東西。要不是如今趙統提到這件事,我可能根本不會想起來。

本來我想告訴他以後第二天去拿的,沒想到當晚我睡著之後他就走了,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東西已經放在了桌上。

說來也如同註定一般,我一早起來竟然燒退,所以趕緊趁可以趕路的時候啟程。

到朝真觀的路並不好走,雖然看來離成都並不算太遠,但是因為在群山之中,所以非常隱蔽,一路不見人煙,山勢雖然不陡,卻非常崎嶇嶙峋,好幾次我都以為走錯了地方,可對照著地圖中標志的山石溪流,又發現並未走錯。

我們足足用了三天的時間才從成都西門外到朝真觀。一路山林掩映中豁然開朗,規模並不怎麽大的一個道觀,上書“朝真觀”三字,左右立柱各有對聯,一看就知道是我爹的筆跡。明明是個道觀,卻顯出幾分清雅來。

我們站在門口,因為一路的跋涉有些咳喘,頭也有些暈,只想快點進去安頓下來。可趙統看了看那牌匾和左右的對聯,忽然間轉身看觀外的情況,眉頭越擰越緊。

“怎麽了?”我問他。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地方有些熟悉?”他的語氣有些波動,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怎麽的。

“熟悉?”我也背過身去,順著他的視線往前望,山前無路,我們是踏石而上,時節已過霜降,幾天後就要立冬,山林間此時青金紅紫,最是斑斕。秋風掠影,樹葉瑟瑟作響,暗流聲微,潺潺之音唯細聽可辨。

熟悉?經他這麽一說,好像的確有一點,不過記憶非常模糊。我有些頭痛,按了按太陽穴,並不怎麽想的起來。

趙統看到我的動作,也收了神,把我抱進觀中,找了個地方坐下。

這道觀還真有些奇怪,有祭供臺卻沒有供奉神像,供臺前面留的一塊地方倒是挺大,地上還刻繪了七星,似乎就是用來擺陣用的。

我稍微平了平氣,站起來去看地上的七星圖案,這個大小的七星陣,比我爹當初擺的那個要小一些,不過……這樣的大小,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是和我到相府時候的那個一樣麽?好像不太對,突然一道驚雷撞進腦海,這個……這個……我猛然擡起頭,看觀內的布置,然後一直退到門外,從那裏再往裏看。

沒錯,一定是!這個地方,我怎麽會忘記!

“你果然也想起來了。”趙統神色莫辯地走到我身邊。

“竟然……是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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