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樂不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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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鬥,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有氣無力地說,“如果有一天,蜀漢國破,你被俘往他國國都,錦衣玉食,歌舞侍妾。突然有一天,那個國的君王問你……”

我吸了一口氣,“問你,‘可思蜀否?’你怎麽回答?”

“兮兒,你……你在說胡話了。”劉禪的聲音中有一絲哽咽。

我不理會他,依舊不依不饒地問:“你怎麽回答?”

“朕自然思念,舊國雖破,仍為吾家,離家遠行,即使錦衣玉食,又怎會有不思念之故?”他緩緩說道。

我搖頭,“你要是這麽說,對方知道你想回歸舊土,他會怕你重新占地為王,所以會對你殺之而後快。”

我也不管他有沒有在聽,“所以你要說‘此間樂,不思蜀也’,這樣,他才會會對你放松警惕,你才能得保性命,這樣在你有生之年還能回得蜀中,你……記住了沒?”

“兮兒,別說了。”他把我又抱緊了一點。

“記住了沒有?”我拉住他的袖子,叮囑道,“要記住,聽見了沒?”

“朕知道,朕記住了,記住了。”我感到發絲上有水滴落下。

“好……好……”我像自言自語一般,“記住就好,記住……我就放心了。”

我聽到小青進來好像說了什麽,但我聽不清楚,然後劉禪叫我,我只覺得累,累的連睜眼都懶得做,幹脆就閉著,結果好像就這麽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不知道到了個什麽地方,青磚鋪地,樓閣瓊宇,帷幔重重。這應該也是宮殿吧?可是卻不像是成都的宮殿,或者只是宮裏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耳邊傳來絲竹之聲,這倒的確是蜀音,只是技藝不熟,演奏中帶了點生澀。這樣的水準也能在皇宮裏面上演?劉禪精通玩樂之道,不會聽不出來,他怎麽沒把人轟走?

想著便往音樂傳來的方向走去。那應該有一段距離,但似乎我才剛剛提步,就到了那舞臺階下,我直直地站著,卻沒有一個人發現我,還是,他們根本就看不到我?

接著,我就看到一邊坐著的劉禪,剛看到我還沒能立刻就認出來,他須發皆已花白,身材微胖,眼角深刻道道深紋,他……他怎麽老了那麽多?他這樣,有六十多了吧?

他手執酒杯,木無表情地側坐著,看著臺上的歌姬。正對舞臺的高位坐著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雙目如鷹,目光銳利。

“安樂公。”那年輕人開口道。

劉禪回過神,轉身道:“陛下。”

我一驚,那年輕人是……司馬炎!

那我現在是怎麽回事?又穿越了一次?不可能,沒有人看得到我。那麽我現在是一縷幽魂?還是……僅僅只是一個夢而已?

“安樂公,可思蜀否?”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那對眼中精光畢露,暗藏殺氣。

劉禪的手稍稍晃了一下,酒沾到了手上,他握酒杯的手因為太用力而指節發白,驚詫、憤恨與傷痛同時在他眼中湧現,但他強壓下那些情緒,堆起笑容,回道:“此間樂,不思蜀也。”

他身後有個一我不認識的大臣,聽到他這麽說,重重地嘆了口氣。

說完這些,劉禪又回過頭去看舞臺,但就在他的面容轉出司馬炎的視線之外的時候,所有的笑容從他臉上泯滅,只留下嘴角的一絲苦笑,和滿面落寞與哀傷,他動了動嘴,低低吐出兩個字,我聽到那兩個字似乎是……“兮兒?”

我掙紮著醒過來。

“兮兒?”我又看到劉禪的臉,還好還好,不是六十多歲的樣子。

“我們……我們在哪裏?”我看看四周,輕紗帷幔,織錦作墊,但一切都不斷抖動著。

“在車上。”劉禪回答,他依舊抱著我,不知道他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會不會血液循環不良。

“車上?我們去哪裏?”

他吸了口氣,似乎有些艱難,“丞相府,朕……送你回家。”

“嗯,好。”我雖然心裏高興,但已經沒力氣興奮什麽的。

車駕停在相府門口,劉禪要抱我下車。我搖搖頭,對他說:“我自己走吧。”

他點頭,小心地扶著我,鉆出車外。

我爹已經等在門口,身後是一班下人,劉禪一從車裏出來,那些下人就都跪倒在地,我爹也拱手施禮。

“爹……我回來了。”我熱淚盈眶,強撐著站直身子,對我爹微笑著。

“好,好,回來就好。”我爹也有些淚意,把劉禪和我引入府內。

我走了才十幾步,就撐不住,覺得頭暈腳軟,劉禪二話不說,一下把我橫抱起來。

“陛下!”我急道,宮裏沒其他人看見也就算了,現在我爹娘還有那麽多下人都在,這樣多容易讓人誤會,“放下我!”

劉禪沒說話,也不理我,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外堂,直接到內苑,徑直走進我的房間,把我放在床上。

好了,這下怎麽都說不清了,這麽多人看到,我總不能一個個解釋過來,而且也要別人相信才行。

我有點生氣,但又沒那個力氣去鬧,他放下我之後,就板著臉只幹巴巴地說了句:“謝謝。”然後就翻身睡下,背對著他,也不理他。

他站了一會兒,見我一動不動,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過了不多久,我爹走了進來,看到我那樣子,輕輕問了句:“兮兒,睡著嗎?”

我翻過身來,慢慢要爬起來,跟在我爹身後的小新走了過來扶住我,讓我坐起來靠著。

“你啊……”我爹坐在我床榻邊,舉手摸摸我的臉,他的手指有些涼,卻柔軟光滑,“瘦了那麽多,你娘要心疼死了。”

“難道爹您不心疼麽?”我佯作不滿地說。

我爹呵呵一笑,“當然心疼了。你啊你……何必這樣用苦肉計呢?”

我挑了挑眉毛,我爹這也太厲害了點吧,這麽快就知道我的心思?

他臉上現出幾分懊惱之色,“如果我知道你這樣,我就應該……”

“爹。”我打斷他,“我明白您的苦衷。陛下已經說了‘政有葛氏,祭則寡人’這樣的話,說明他心裏多少有所怨懟,我不想您和他再為我弄僵。”

其實話雖如此,在宮裏的時候,我也曾怨過我爹,那時候我多希望他就是像曹操那樣的權臣,不只是包攬朝中軍政之事,而是可以完整地控制劉禪。

但我最終也知道,他不是曹操,我也不希望他成為曹操,所以我要導演這一切,我只能依靠我自己來脫身。

劉禪一再拿我的身體不適來做推脫,我也開始明白,哪怕我康覆,他也會有理由不放我回去,所以,我不得不反其道而行,把他反逼到不得不讓我走的境地。

被白美人處罰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我可以借這件事,來演一出苦肉計,所以我才要盡力瞞著劉禪,但同時又要讓他看到我受到的傷害,我瞞得越緊,他就越想知道,知道後在他心理上造成的沖擊也就更大。

那晚我綁住自己的腿,讓膝蓋那裏的紅腫難以消退,還更加厲害,我故意讓小青在我手臂上塗藥油,讓劉禪會發現異常。

而後,我便開始幾乎不吃東西。

這是我故意的克制,當然就是“心病”,我很清楚以我當時的體質,不需要多久,我的身體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癥狀,虛弱無力、昏沈嗜睡只是最基本的。

所以我不能讓趙統知道,我不能讓他看到我這樣折磨自己。

其實整個過程雖然並不長,但我也很害怕,我怕還沒逼劉禪放我回家,我就先把自己給弄死了。我怕會產生什麽急性並發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好在最後我還是成功了。

不過劉禪應該多少還是知道的吧,不然他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執意把我抱進我自己的房間,那是他最後的掙紮吧,充滿了無奈的悲劇色彩。

只不過這一切都被我爹輕易看穿。我總是忘了,我爹有多麽的不平凡。

“想吃什麽?”我爹慈祥地看著我,“我讓人給你準備。”

“我餓了那麽久,什麽都想吃啊。”我說,“不過……現在一下子大吃會死人的,先喝點粥吧。”

不用我爹吩咐,小新立刻在旁邊答應一聲,趕忙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她就又進來了,我還在想怎麽煮粥有那麽快的,就看到我娘一起進來了。原來我還沒到相府我娘就親自跑到廚房忙開了,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我一直沒見到她。

“娘。”我要下床。

“你躺著!”我娘有些霸道地說,“都這樣了還不安分。”

我娘把粥放在桌上涼一下,又回頭對我爹說:“剛才蔣長史找你,似乎有要事。”

我爹聽了稍稍斂容,站起來對我說,“那我晚些再來看你。”然後就走了出去。

我爹走後,我娘就一邊餵我一邊和我閑聊起來,說了些府裏最近的事,最多說的還是瞻兒,沒想到說著說著那小家夥真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藍紫色錦緞小棉襖,白絨鑲邊,襯得一張小臉格外粉嫩,他一開始還只是倚在門邊偷看我們,被發現之後就笑呵呵地撲了進來。

“瞻兒,姐姐累,別纏著姐姐。”我娘訓誡道。

“姐姐累嗎?”他睜著大眼睛一副無辜的樣子。

我忍俊不禁,“瞻兒在的話姐姐就不累了。”

他高高興興地留在房裏玩起來,不過就像我娘說的,我的確是累了,喝了粥之後,和我娘聊著聊著就犯困,最後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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