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物交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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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維回到成都後,僅差三天,趙統就回來了,他並非一人回來,而是和弟弟還有父親趙雲一起回來的。

兄弟倆皆是滿身風塵,心急如焚。

因為趙雲病了。

他從來不生病的,用趙統的話來說,他爹就不知道疾病為何物,至少從他到這裏來的十幾年裏面,他從未看到他爹病過,哪怕只是鼻塞咳嗽都沒有過。而且趙雲武藝高強,在戰場上都未曾受傷過。

可沒想到這一次卻病倒了。

如果是小病,勢必不可能回到成都來,生病要到成都來醫治,就一定不是小病,漢中的隨軍醫師已經束手無策。

這事我本來並不知道,是後來劉禪來看我的時候不小心露了出來,在我追問之下,我才知道了詳情。

劉禪已經派了宮中醫官前去醫治,但情況並不樂觀。

我突然想起以前趙統和我說過,他爹和我哥是同一年離世的,在我爹第一次北伐之後沒有多久,他爹也將殯天而去。

我知道那種明知會發生什麽卻無法改變的無力感,那種尖銳的無奈讓人身心皆疲。

於是我很想去趙府看看,鼓勵鼓勵趙統,也看一下趙雲,他雖然是我爹的下屬,但多年來跟隨我爹東征西討,立下汗馬功勞,算是有過命的交情。

我並不怪趙統沒來看我或者沒來告訴我,我想他十有□□是怕我擔心不起,可是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去探望一下。

不過為了我出府一次,我娘派了兩個丫頭和三個家丁跟著我一同前往。我真怕她會去稟明劉禪,找十個八個的虎賁軍來做護衛,還好她知輕重,並沒有那麽幹。

趙統看到我的時候楞了一楞,隨即臉上的神色轉為憂傷:“你怎麽來了呢。自己身體還沒好利索。”

我走過去雙手勾住他的胳膊,說:“這麽大的事情,我怎麽能不來呢。”我頓了頓,“帶我去看看趙叔叔吧。”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帶我向他爹的屋子走去。

他弟弟趙廣正在照顧他爹,看到我,一下站了起來,“靈兮,你怎麽來了?”

我拍拍他的肩:“我來看看趙叔叔。”說著我坐到床榻邊,“醫官們怎麽說?”

趙廣嘆了口氣,“說是傷寒入骨,病來如山倒,才會至此。”

我點了點頭,這其實在一千七百多年後的現代醫學也很常見,有些人身體很好,卻因為一個小病就被奪去生命。只因為身體太好,身體某些對疾病的抵禦和自我修覆的功能就會懈怠甚至喪失機能,一旦有病毒入侵,來不及做出反應就已經病入膏肓。

我看著趙雲,這一代名將,銀甲白袍馳騁疆場,後代為了紀念他的英武忠勇,而為他譜寫了無數英雄故事。我記得趙統曾說,雖然他爹沒有直接回答過他到底有沒有長阪坡七進七出的事,但他一直相信那是真實的。

然而此刻,這一代名將卻躺在這床榻之上,臉上映著不自然的潮紅,須發花白,形容枯槁,讓人看了唏噓心痛。

我看他須發間有冷汗滲出,拿出絲帕想要給他擦拭,沒想到還沒碰到他的臉,就被他擡手一把抓住,我一驚,想抽出手卻沒能辦到,沒想到他病了還能手勁那麽大,而且還有這麽強的警覺性。

“爹!”“爹!”兩兄弟幾乎異口同聲,聽語氣也十分驚訝。

趙雲緩緩睜開眼,目光漸漸聚焦在我身上。他目光中先是如蒙著一層迷霧,但那迷霧似乎慢慢散開,卻露出一泓深潭,幽深深邃。

“我終於……等到你了。”趙雲說著緩緩放下手,我也得以把手抽出來。

我聽了覺得奇怪,趙雲此言何意?他一直在等我?還是他發燒燒得腦子糊塗了?

“爹,她是……”趙廣似乎也和我想一塊兒了。

“你們兩個,都出去。”趙雲說話雖然已經沒什麽中氣,但還是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

趙廣與趙統兩個人相視一眼,都站起來退出了房間。

“趙叔叔?”我叫他,生怕他是把我認錯了,“我是靈兮。”

他嘴角牽扯了一下,“我自然知道你是靈兮。”

我心裏覺得奇怪,他有什麽特別的事要和我說嗎?而且還避退左右。

“兮兒,”他對我的稱呼都變了,“我知道你和統兒情投意合,其實我很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你們修成正果,但是,現在怕,是等不到了。”

“趙叔叔你別這麽說,你會好起來的。”雖然我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果,但自欺也好,欺人也罷,我還是要這麽說。

“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我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了。”他顯得很吃力,“統兒這孩子,從小責任心就重。他們兩兄弟的娘死的早,一直都是統兒在照顧廣兒,我這個做父親的,朝中事忙,又要東征西討,對他們兩兄弟甚少教導。”

他喘了幾口氣,“說起來,我真不是一個好父親,統兒和廣兒小時候就被我帶到營中,和軍士同吃同住。統兒十二歲那年,還從馬上墜下,差點性命不保。”

我心裏咯噔一下,我記得趙統和我說,他是十二歲的時候到這裏來的,那麽說來,就是那一次,真正的趙統從馬上墜下而喪命,他便借了這個軀殼醒了過來。

趙雲病勢沈重,並沒有註意到我臉色變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

“如今他們兄弟兩個,相互照應,我也有所安慰。但是統兒這孩子,雖然行事沈穩,但有的時候仍然容易感情用事,還要你時時提醒。”

我點點頭,答應說:“我一定會的。”

趙雲又咳嗽了幾下,擡手指著屋內的一個書櫃,道:“你把右邊第三個抽屜打開,裏面有一個藍色錦盒,你替我拿過來。”

我應了一聲,起身去把東西拿來,重新跪坐到床榻邊。

“趙叔叔,拿來了。”說著我要把錦盒放到他手中,結果他卻推了回來。

“你打開。”

我遵命打開,裏面是一根白玉簪子,刻著鳳凰飛騰的圖案,最巧妙的是,這塊白玉中帶著絲絲紅色雲絮狀色澤,這玉簪在雕刻之時很好地利用了這些玉色,成為了鳳凰的紅色鳳眼與鳳尾翎羽。即使是我這樣對玉器鑒別不怎麽在行的,都知道這東西絕對是好東西。要是放在一千多年以後,就是不考慮這東西的歷史,單單是材質和雕工,都能賣出嚇死人的價格。

“這本來應該是統兒的娘做的事,但現在只有我來做了。”趙雲定定地看著我,眼中閃出神采,“這是當年先帝追封拙荊時所賜,應當傳予長媳。”

“趙叔叔……這……”我意識到趙雲的意思,大驚失色。

“其實,我早就把你當作自家人。”趙雲嘴角泛起笑意,“你當初不顧名聲來照顧統兒,我甚是感激。雖然之後曾想過要讓統兒娶了他如今的弟媳,但也只是為順應皇命,並非我本願。這長媳之信物,我想統兒也不願我給其他人。”

“可是……”我想說太貴重了我不能拿,可是又覺得似乎不能這麽說,竟然一時之間不能對答。

“難道你不願意嗎?”趙雲似乎有點焦急。

“不是,我願意!”我趕忙說,話出口才感到有些難為情,臉一下紅了。

趙雲呵呵笑了,只是那笑聲在胸腔中產生硿隆硿隆的回聲,聽上去讓人擔心。

“那就好,那就好。兮兒,你……願意叫我一聲爹嗎?”

我手裏捧著那支玉簪,聽他這麽說,眼淚都要溢出眼眶。我看著他期許的眼光,抿了抿嘴唇,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爹。”

他答應了一聲,“呵呵。”他又笑了,擡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兮兒乖。”

可是那個笑容很快就隱沒在他的嘴角,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手垂了下來。

我大驚,關上手裏的錦盒放在一邊,伸手去推他,“趙叔叔,趙叔叔——爹,爹——”可是卻不見他醒轉過來,氣息似乎都消失了。

我一下子慌了神,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大叫來人。

兩兄弟和底下人就守在門外,一聽到我叫立刻沖了進來,又是掐人中又是熬湯水。好不容易才讓他回轉過一口氣,氣息開始平穩起來。

我站在一邊,緊張地看著,等到他緩過來,我自己才覺得松了一口氣,可不知是不是剛才虛耗太大,我剛想往床榻邊邁一步,就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

“兮兒,”還好趙統就在我身邊,及時把我扶住,“你怎麽樣?”

我閉了閉眼睛,定了下心神,眼前才開始清晰起來。“我沒事。”我說。

“我還是先送你回去吧。”他依舊有點擔心。

我並不想硬撐下去,怕到時候自己反而會添麻煩,於是對他說:“你陪著你爹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你還是讓他送吧,靈兮。”趙廣開口道,“不然他在這裏也魂不守舍的。”

我看看趙廣,又看看趙統,只得答應。

走之前我把趙雲給我的錦盒拿了過來,趙廣看到那盒子,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但他也只是認真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可看得出來,他是認出那裏面是什麽東西了。

趙統送我回去的路上,問我:“我爹單獨和你說了什麽?”

我手裏依舊緊握著那個錦盒,“說了些你小時候的事情,還有,給了我這個。”我示意了一下手裏的盒子。

他笑了笑,有些感慨。“他果然把這個給你了。先帝賜下之後,他一直都不許我們兩兄弟碰。”

我之前就一直在猶豫,此刻終於能下定決心,我把錦盒放到趙統手裏,對他說:“這個你還是拿回去,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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